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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潮夜渡,表姑娘渣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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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我的上上签
    床上的人依旧闭着眼,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受着委屈。
    傅霁川舀了一勺药,吹到温热,试了试温度,才小心翼翼地凑到她唇边,可她牙关紧咬,根本喂不进去。
    试了好几次,药汁都顺着她的唇角流了下来,他只好放下药碗,自己含了一口,俯身低头,轻轻撬开她的唇,一口一口,渡进她嘴里。
    一碗药喂完,他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唇角残留的药渍,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墨七拿着干净的常服站在一旁,又劝道:“四爷,您还要守着温姑娘,万万不能倒下。您这样子,等姑娘醒了,看见您病了,该心疼了。”
    傅霁川的眼睫动了一下。
    像是“心疼”那两个字,从一片混沌里,把他捞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裳,苍白的手指。
    这副模样,确实不能让她看见。
    她醒过来的时候,该看见一个好好的人。
    他终于点了点头。
    他接过衣裳,走到屏风后面,将湿透的衣袍一件件褪下。
    换上干衣后,他走到铜盆前,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再走回床边时,他眼底的茫然与慌乱已经尽数敛去,只剩往日里的沉稳,还有比以往更甚的坚定。
    很快,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墨七领着一个头戴蓑帽的女人走进来。她身上的蓑衣还在往下滴水,进了门便絮絮叨叨:“有这么急吗?这么大的雨,又这么晚了。什么了不得的病,等不到明日——”
    她的目光落到床边的男人身上,后半截话便咽了回去。
    那男人站起身,转过身来看她。
    年轻人面容清隽,眉目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衣衫虽换了干净的,鬓角却还带着水汽,显然也是在雨里淋过的。
    那双眼睛沉沉地看过来的时候,她行医数十年见惯了各式各样的人,此刻却不由自主地收了声。
    “有劳了。”他说。
    就这三个字。语气不重,甚至算得上客气。
    墨七简单介绍说这是扬州城最好的医女,人称甄医女。
    甄医女不再多言,放下药箱,在床前的绣墩上坐下。
    伸出手,三指搭上温以贞的腕脉。
    屋里很静。
    烛火在灯罩里微微晃动,将甄医女花白的鬓角映得一明一暗。她的眉头微微拧着,搭脉搭了很久,比方大夫还要久。
    傅霁川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甄医女的脸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表情。
    她的眉头先是微微一皱,随即松开,又皱起来,反复几次,像在确认什么。
    良久,她收回手。
    “这位娘子确是宫寒。寒气入骨,积年累月,根子扎得深。若非她底子还算强韧,怕是早就……”她顿了顿,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傅霁川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可有药可医?”
    甄医女抬眼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的镇定。
    “我行医数十年,这种病例看了不下几百个。”她慢悠悠地说,“有些人调理几年便有了起色,有些人喝了一辈子药也不见好。各人命数不同,老身不敢打包票。”
    傅霁川的眉头终于皱了一下。
    甄医女见他这般模样,话锋一转:“不过——倒也不是全无希望。老身经手过的病例里,最终诞下孩子的也有。用的不是寻常温补的方子,是西南那边的一种药引。”
    “西南?”傅霁川的眉峰微动。
    “西南边陲,有种叫‘火绒草’的东西,长在瘴气弥漫的深山里,性极热,能驱沉寒。寻常药铺买不到,只有当地的山民知道怎么采、怎么制。”
    甄医女叹了口气,“老身上一回用那味药,还是十五年前,托人从西南带回来。这些年再想找,已经寻不着门路了。”
    她说完,便开始收拾药箱,一边收拾一边絮叨着开了个方子:“这是温补的方子,先吃着,把底子养起来。至于那味药引……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傅霁川接过方子,低头看了一眼,叠好收入袖中。
    “多谢。”他说。
    墨七塞了一锭银子给她,把人送到楼下。
    门合上了。屋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傅霁川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桌案前。
    铺纸,研墨,提笔。
    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息。
    他写的是给三哥傅霈川的信。
    三哥驻在西南边境已有五年。
    兄弟二人一个在朝,一个在野,一年也通不了几回书信。
    他也知三哥戍边辛苦,从不拿自己的事去烦他。
    兄弟之间,向来是报喜不报忧。可这一回,他落了笔。
    信写得很短。只是把甄医女说的“火绒草”详细描述了一遍,末了添了一句:“此事要紧,望三哥速复。”
    写完之后,他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了口,递给墨七。
    “八百里加急,送去西南。”
    墨七双手接过,应了一声“是”,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此事,先不要告诉她。”
    墨七忽然觉得鼻头有些酸。
    “属下明白。”他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傅霁川走回床边,重新坐下。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了一截,大约是方才大夫诊脉时没有放好。
    他握住那只手,将它轻轻放回被中。
    她的手很小,放在他的掌心里,刚好能被整个包住。
    指尖还是凉的,他便没有松手,就那样握着,用自己的掌心替她暖着。
    烛火跳了一下。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从倾盆变成淅沥,从淅沥变成滴答,从滴答变成偶尔一两声从屋檐上滑落的、拖长了尾音的水珠,叮——地砸在阶下的石洼里。
    他的声音在雨声的间隙里响起来。很低,很轻,像是对她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
    “以贞。”
    他叫她的名字。
    两个字,从舌尖上递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
    “抽到下下签也没关系。”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从前也以为,自己抽到的是下下签,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不欠谁的,也不被谁欠。”
    他低下头,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可是现在,我觉得人生的幸运不用太多。”
    “遇到你,就是我的上上签。”
    烛火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散去,屋里暗了下来。
    窗外的屋檐上,最后一滴水珠落下来,叮的一声,碎在石阶上。
    然后一切都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