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空气明显一沉。
顾子衍低头看着方案,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免疫调节和激素脉冲几个字上。
理论上,确实能压制虫体死亡后引发的炎症反应。
可理论不是现场。
尤其是那些孩子。
他想起A组第一次集体脱水时,钟百川也是相信标准模型能覆盖大多数情况。
结果当地患者体质远弱于预估。
如今这套联合递进疗法,比之前更猛。
更快。
也更危险。
顾子衍喉咙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开口。
钟百川看向众人。
“我会亲自盯第一批。”
“首批选择中重度患儿,但排除明显肝肾基础异常者。”
“所有数据严密记录。”
“有问题,及时调整。”
秦文柏还想说话。
钟百川已经抬手。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
“但我们不能在试点里被人牵着鼻子走。”
“如果A组慢了,接下来每个村寨都会点名要林长生。”
“到那时,整个标准防治体系都会被村民的传言冲垮。”
顾子衍抬起眼。
他忽然意识到,钟百川此刻真正担心的已经不只是病。
还有秩序。
权威。
话语权。
药师低声问。
“那是否先向方主任备案?”
钟百川冷冷看过去。
“这是A组内部治疗方案优化。”
“按规则,组内有自主调整权。”
药师不敢再说。
秦文柏眉头紧锁,却也没有继续反对。
顾子衍沉默地坐着。
他的记录夹摊开,却一个字都没有写。
……
会议结束后,A组众人陆续离开。
顾子衍走在最后。
他出了会议室,脚步不自觉地又偏向E组板房方向。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停下。
一直走到E组板房外,他才像突然清醒过来。
里面灯还亮着。
林长生正在给许安禾几人分配明日工作。
小周的声音隐约传出来。
“石梁寨前期数据少,但儿童腹胀记录不少。”
许安禾接着说。
“我负责病例入组表。”
罗子平道。
“我跟小陈做基础检测。”
孟昊声音较轻。
“我负责饮水点记录和家庭接触史。”
沈兆宁的声音也在。
“我做后勤路线和物资消耗表。”
老李在旁边插话。
“那我干啥?”
小周笑道。
“李叔负责别让我们掉沟里。”
老李哼了一声。
“这活可比你们写字重要。”
屋里传来几声低笑。
顾子衍站在门外。
他抬手,几乎要敲门。
他想进去。
想问林长生,如果遇到一种能在短时间内大面积灭活虫体、但风险更高的方案,该不该用。
也想问,标准与安全之间,如何取舍。
可是他的手停在半空,很久没有落下。
他仍是A组的人。
钟百川刚刚才把内部方案交给他们。
他此刻去问林长生,算什么。
泄露。
背叛。
还是求证。
顾子衍站了很久。
足足有很久。
最终,他慢慢把手放下,转身回了A组。
板房里,林长生抬眼看了一下窗外。
沈兆宁注意到他的目光。
“有人?”
林长生端起茶杯。
“路过。”
沈兆宁看了一眼窗外,没再问。
……
第二天,A组和E组同时出发。
A组去南岙寨。
车队整齐,设备充足,随行人员精神紧绷。
钟百川坐在第一辆车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顾子衍坐在后排,手里拿着南岙寨前期资料。
资料上标着中重度患儿预估人数。
首批筛查名单。
营养状态初评。
还有昨夜刚加入的联合递进疗法观察表。
他一页页翻着,心里却并不安稳。
另一边,E组去石梁寨。
他们没有装备车。
只有一辆旧越野和一辆临时调来的物资车。
物资车还只能开到山脚。
后面要靠人背。
老李边检查绳子边骂。
“平均分配,平均到我们这儿就变成翻山越岭。”
小周背上记录包。
“李叔,省点力气,等会儿还得爬山。”
老李瞪他。
“你小子现在还会管我了。”
沈兆宁背的是最轻的物资包。
小周盯了他半天。
“几分?”
沈兆宁答得很自觉。
“二分。”
小周点头。
“超过四分提前说,别等五分。”
沈兆宁看了他一眼。
“标准提高了?”
小周道。
“林老说你有前科。”
沈兆宁笑了一下。
“好。”
许安禾几人也跟着E组出发。
他们没有正式转组,但方志军默许了他们参与试点记录。
这件事在聚集点里引起不少议论。
有人说他们聪明。
有人说他们墙头草。
也有人私下羡慕,因为谁都知道,E组现在虽然累,但能学到真东西。
林长生提着旧皮箱上车。
保温杯依旧放在手边。
他看了一眼石梁寨的简略资料。
病例少。
数据空。
前期摸排不到位。
儿童异常腹胀记录几条。
成人长期腹泻若干。
饮水点不明。
这类资料,往往比红色高危标记更危险。
因为看似不重,实则没人真正看过。
……
石梁寨的路比地图上更难走。
车到山脚后,前方已经被泥石冲断一小段。
老李下车看了一圈,脸色不太好。
“车上不去了。”
小周皱眉。
“物资怎么办?”
老李看向几人。
“分着背。”
沈兆宁刚要上前,被小周直接拦住。
“你背问诊表。”
沈兆宁低头看了看那一小袋纸。
“这是不是太轻了?”
小周面无表情。
“重要。”
老李在旁边笑得不行。
“沈先生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
沈兆宁无奈地接过。
林长生没有插话。
他知道小周是对的。
沈兆宁这些日子一直在撑。
他的病能压住,不代表能继续乱来。
一行人沿着山路往上走。
石梁寨建在山脊背后,入口要绕过一片老林。
林子里潮湿闷热,脚下枯叶被雨水泡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烂响。
许安禾走得不慢,但额头很快出汗。
孟昊背着检测耗材,越走越喘。
老李回头看他。
“还能不能行?”
孟昊咬牙。
“能。”
老李哼了一声。
“别学沈先生以前那套,撑坏了也没人夸你。”
沈兆宁在后面轻轻咳了一声。
孟昊忍不住笑了。
气氛稍稍轻了一点。
到了石梁寨时,已近中午。
这个寨子比勐拉寨小些,却更散。
屋子建在山坡上,彼此隔得远。
寨口没有刀,也没有兽骨阵。
可村民的眼神同样谨慎。
他们不像勐拉寨那样敌视,也不像青石寨那样强硬排斥。
他们更像麻木。
看见医生来了,没人主动迎,也没人主动赶。
只是站在屋檐下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