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归说， 但既然已经决定， 寿宴当天， 叶若仍是跟随叶家人一同去了。
霍家这次办寿宴的地点是在君昱旗下的一个星级酒店。名唤“十三月”。霍老生性低调， 连整寿宴都不曾大肆铺张， 只占用了酒店内最经典的一处园区，稍作布置用来庆贺。
酒店是中式的风格，从园区大门一入内起， 走近的就仿佛是百年前的江南柳岸。
小桥流水，曲巷深院， 黑瓦粉墙。
虽处在闹市，可却仿若让人身处在隐世山水间。
霍家老爷子霍君昱是个很和蔼的老人。
他今年虽已入七旬，却鹤发童颜， 精神矍铄，与那些子辈孙辈聊起天来，偶时接梗接得甚至比年轻人还要快。
他一生品性正直廉洁，虽处高位却仍亲和待每一个人。每看到他，叶若总是无端想起自己的外公。
私下献礼时， 他还一直拉着叶若的手，丝毫没有生疏地说着：
“唉， 你这孩子啊， 也是可怜，这么多年一直在外面，现在回来了也好，回来了才是归位。”
“以后有什么委屈， 你就和爷爷说，爷爷给你撑腰！”
“说起来，你小的时候啊，爷爷还见过你呢。结果就怪你外公那个老顽固！非说我抱不好小孩儿，会给你抱坏了，所以说什么都不让我抱！”
提到外公，叶若不禁震讶，怔怔问：“您，您认识我外公？”
“那当然认识了！”像是开了话匣子，霍老眼神明亮，神采奕奕得就好像个老小孩儿。
“你外公那个人，真是顽固，古板，还很坑！当年我左求右求让他给我写一幅字，他也同意了，结果呢？他给别人的都是好好写的，居然给我写了个九九乘法表！当初那字送来的时候我还给客人炫耀，丢大人了！我后来问他，他居然说我做生意，背熟了乘法好算账！你说说，这说的是人话？”
说起陈年趣事，两个人笑作一团。谁都不曾提到令人伤心的事情。
叶若的外公苏淮安是国内著名的画家与书法家，也曾名满南川，给苏家带来门楣辉煌。
可惜他身体不好。
苏曼与叶成安婚变那年，他因气突发心梗离世。也直接导致了苏家式微没落。
“爷爷。”正这时，霍靳琰从前厅走进内堂，“前厅爸妈催您。”
看见叶若，他一顿，眼神浅漾开一点变化。
突然看见他，叶若也一愣，慌慌别开眼。
“靳琰啊，你来的正好！”见他来，霍老立刻笑得更盛，“来来来，你陪若若说会儿话！快来陪陪她！”
叶若连忙推辞，“啊不了不了！霍爷爷，我还是先……”
“哎呀没事，没事的啊！”霍老一直按捺住她，吩咐霍靳琰，“靳琰，我先去前面，你好好招待知道吗？”
“我知道了爷爷。”霍靳琰应下。
内堂只剩下他们两人，有一刹的静寂。
叶若心中忐忑，手指轻绞起自己礼服的裙纱，不知该说何话。
霍老在还好说，眼下霍老不在，两个孤男寡女同处一个封闭空间不免引人非议。
从内堂往前厅并肩走着，霍靳琰先起了一个话题，“我爷爷很喜欢你。”
“嗯。”叶若半低着头，轻声说：“他说他和我外公曾经是好友，所以对我很好。”
他侧眸，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语调涌上了一点郑重，“叶若，我……”
“霍少。”不等他说，叶若匆匆截断，“今天是你们家设宴，我知道你肯定很忙，我不需要费心招待的，就不打扰你了，先走了。”
说完她启步便走，步子快得像是在逃。
“叶若！”霍靳琰立马上前想要拦她。
“诶，靳琰？”恰巧这时有客从旁路过，认出霍靳琰，立刻笑着上前攀话。
对方是长辈，霍靳琰不好推脱，再三望了望她走远的方向，终是放弃了，转身面向来人。
叶若趁机走到人多些的地方。
刚站定，小梨马上凑上前，“嘿嘿，怎么也不多说一会儿话？”
刚才他们俩从内堂一出来时，小梨便看见了，就一直躲在暗处观察。
原以为能看到些什么惊喜画面，结果没想到还没等她站稳呢，这两个人倒先分道扬镳了。
“他有客人。”
“得了吧！我明明都看见是你先跑然后客人才来的，到手的鸭子都让你飞了！”
听见这句，叶若眉目一漾，用半憋半笑的眼神瞟她，“霍靳琰是鸭？”
“……”
她轻声笑，看到远处的侍应生有在自助餐台上放了新甜点，说道：“你先在这儿等我，我去拿点吃的。”
餐台就在不远处。刚走到跟前，叶若便听见身后传来几道隐约压低的议论声。
“叶家今天可真是厉害了啊，全来了，风头出的够盛的！”
“能不盛嘛！毕竟和霍家联姻。不过今天这一下，是不是也侧面说明霍叶两家联姻这事坐实了吧？这叶芷也真是够好命。”
“不过我就不明白了，霍家干嘛要选叶家？”
“谁知道呢！”一人嗤声：“不过等着瞧吧！有福气是一回事，能不能承得起这福气是另外一回事。老天爷倒是把这福气给她了，就看她配不配得上了！”
那几个人正在取叶若身后餐台上的蛋糕，被叶若背对着，所以没有看到她。
蛋糕取完，几个人的声音也渐渐走远。
叶若默然。
心情突然有些空落。
倒不是因为他们议论的是叶芷，只是她忽觉感慨。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将事情想得很全面，却不知原来非常片面。这一下，倒让她更看清了一些东西。
叶芷和霍靳琰的婚约在外看来可以说做是名正言顺，可即便是这样，仍无法抵挡这些刻意诅恶的流言。
她且如此。
更不消说，若突然换了一个人。
她一直懂得高处不胜寒，却不知原来在高处，除了寒冷，四周还藏着许多暗箭。
那是个众矢之的，所有人都盼着，看着。
只等着那个人什么时候一步踏错，就齐心合力将她狠狠拉下来。
而她，还不想将自己处在那样的境地。
另一边，叶芷与蒋妍正在谈话。
“那就是你继姐？”
“是她。”望着远处的叶若，叶芷眉宇紧皱，神色语气全部厌恶至极，“烦死了！”
叶芷对待情绪一向是个十分聪慧的人，尤其是体现在待人接物上。
她面对不同的人，永远能够露出相同的微笑与温纯。即便是再厌恶的，她也能够摆出最热情无害的笑容。
那种看似软糯的恰恰就是她最利的武器，润物细无声地调动住所有人的心绪，然后加以利用。
唯有面对亲近的人时，太会透露出自己最真实的情绪。
蒋家与邹家是世交，蒋妍自小也与叶芷交好。
近几年蒋妍出国上学，叶芷与她见面的时候便少了许多，但联系却一直没断过，感情亦没受太大影响。
“长得倒还挺漂亮的。”听见她的回答，蒋妍轻轻摇晃着酒杯，像随口品评。
叶芷一僵，忽然冷眸瞪她。
“哈哈，但没你漂亮。”她搂搂她的肩膀，笑言安慰，“不过有什么可烦的。听你刚才说的，她妈都已经死了，她母亲家里又没什么资源势力，她根本什么都比不了你。你之前不还说过，你只稀罕和林落凡这种级别的比。和她比，不觉得掉档次？”
“那也烦！烦透了！”叶芷气得牙痒痒，“我现在真的一点都不想看见她，恨不得她死了！”
蒋妍笑笑没答话，想了想，从侍应生手里取过一杯新酒，向叶若的方向走去。
“你干什么！”见势不妙，叶芷忙抓住她。
蒋妍答得很轻飘，“帮你泄泄气。”
“你疯了？这可是霍家的宴！上次马佳慧那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出事了可不会有好果子吃！”
“我会有她那么蠢？”她嗤笑，轻轻把她的手挪开，还安慰似的轻拍两下，看起来颇具信心。
蒋妍走过去时，脑海里已经将整个过程都想得很清晰。
她的计划其实很简单，就是先与作势叶若攀谈，等与她稍熟之后，再借机不慎将红酒洒在她礼裙上。
叶芷有一句话说的没有错，这是霍家的宴席，她是疯了才会选择闹事。
何况只是泄气而已，只让她简单的出个小丑便足够了，没必要撕破脸皮。
火红的裙摆在木质地板上摇曳扫过。她步履稳定，目的直接。
中途碰到熟人时，她还时不时微笑举杯示好，看上去真的一副诚心攀交的模样。
没成想意外却是突如其来的小梨——
“若小姐。”当小梨从蒋妍身边走过来寻叶若时，因为走得急，所以肩膀不小心正同她的擦撞到一起。
蒋妍没站稳，脚下猛然踉跄，手中的酒杯倏忽轻漾，有星点酒液迸在她自己的裙子上。
“对不起对不起！不好意思！”小梨一慌，马上连声道歉，从旁抽了纸巾替她擦拭，“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帮你擦擦，我——”
蒋妍气急，忽然倾手，将手里剩余的酒朝着小梨的脸便泼过去。
“啊！”
不远处的叶若骤然色变！
计划被打断，蒋妍情绪败坏。做完这一切便转身想走。
“等等！”
叶若忙追上前来，先看了下小梨的状况，确认她没什么问题后，横身到蒋妍身前。
“道歉。”——
蒋妍倨傲扫她一眼，“是她先撞我的。”
“小梨不是故意的，可你却是有意的。更何况小梨已经道过歉，那么，现在该换你道歉了！”
“道歉！”她言辞冷厉，虽看着柔柔弱弱，此刻却大有副分毫不相让的气势。
这一处小风波很快蔓延，周遭的人纷纷错愕朝这边看过来。
“笑话！”蒋妍倏忽冷笑，“我向她道歉？我凭什么要向一个下人道歉！”
“下人”两个字，让大家的注意不自觉地都落到小梨的身上。
在场认识小梨的人并不多，但见过她的人却并不少。
毕竟叶家时常设宴，参与得多了，难免会落得眼熟。
有人认出她来，周遭立刻便有浅浅的议论声漫开，不解的鄙夷的，态度各异。
“这女生不是叶家保姆的女儿嘛？她怎么会在这儿？”
“保姆的女儿也能来？她是谁带进来的？”
“叶若吧？你看她这么护着她。还让蒋妍道歉。”
“真是丢人现眼……”
……
散碎的话语像一把无形的刀，听得小梨心中无措而发刺。
叶若也徒然升起气意，胸口重重起伏了两下，目光冷若冰霜，“你说谁是下人？”
“她啊。”蒋妍施施然道：“她妈不是你们家的保姆吗？那她不是下人是什么。你让我跟一个下人道歉，你开什么玩笑！”
叶若的唇角抿起来。
小梨眼圈红了，上前轻拽了拽叶若的手，“若小姐，算了……”
眼下几乎所有长辈主人都在外厅，这里的人并没有多少。一旦这边的动静闹大惊动了那头，还不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她可以自己忍受委屈，可是却不能连累到她。
叶若却执拗地没动，冷冷道：“保姆只是小梨妈妈的工作，社会属性不同而已，并不是低你一等，小梨和你我更没什么不同！所以，请你，立刻、马上！向小梨道歉！”
蒋妍嗤声。
“道歉！”
“我偏不。”她傲慢仰颌，神色里透出无所畏惧的嚣张。
“保姆就是下人，就是和我不同！一个下人而已，我泼她就泼她了，你能拿我怎么样？我今天就不道歉了，你能拿我怎么样……啊！”
话音未完，她背脊倏地一凉，不由自主一声惊呼。
蒋妍回头，面色极是愤怒，“谁敢泼我？要死吗？！”
她的目光却瞬间顿住。
叶若跟着抬眼。看清来人，也不禁微怔。
“我。”——
霍靳琰颜容冷淡，声音也很冷。可眉宇瞳眸间却透出一种近似不耐的狂傲。
“我泼你就泼你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说话间他将手中的空杯放下，又拿起一杯，一扬手，毫不留情泼上去。
“我也不道歉，你能拿我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为大家隆重介绍霍少和若若的CP大粉头——霍家爷爷！
你们成天讲若若憋屈，才不会告诉你们未来若若可是会变霍家团宠的呢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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