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李家镇的阳光西斜。
楚云飞坐在客房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书,旁边放着热茶,整个人悠闲自在,完全不像是来问责的。
这时,警卫班长推门进来,立正报告。
“团座,下午这几个小时,一营先后有三批人骑马出了驻地,行色匆匆。”
楚云飞翻过一页书,应了一声:“知道了,继续留意。”
“明白。”
房门关上。
楚云飞也把书合起,扔在桌上,从怀里掏出那块银色怀表,大拇指贴在金属表壳上,缓缓摩挲。
三批人出营,肯定是去找钱伯钧的。
这足以说明钱伯钧确确实实是失踪了,连张富贵都不知道他的去向。
陈四情报里那个在聚仙楼和平田一郎密会的中国军官,十有八九就是钱伯钧。
可是……
楚云飞眉头皱起。
陈四的情报里提过,那人在聚仙楼只坐了两个钟头就离开了。
既然离开了平安县城,按理说当天晚上就能回到李家镇驻地。
可现在足足迟了两天,人还没回来,钱伯钧究竟干什么去了?
是那个醉汉说的不够全面,钱伯钧根本没离开,而是跟着平田一郎去了其他地方?还是半道上出了什么意外?
楚云飞把怀表收回兜里,重新拿起书。
在没有拿到确凿证据之前,他必须稳住,看张富贵晚上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夜幕降临。
随着一声凄厉的熄灯号在李家镇驻地上空吹响。
闭目养神的楚云飞猛然睁开眼,大拇指摁开怀表盖子,时针正正指向九点。
“来人。”
警卫班长推门而入:“团长!”
“去把张富贵请过来。”楚云飞刻意在“请”字上加重了语气。
没过多久,张富贵被带到了房间里。
他的一张脸愁云惨淡,派出去的人全空着手回来了,确认钱伯钧彻底人间蒸发了。
楚云飞负手站在房间中央,开门见山。
“熄灯号已响,钱伯钧在哪?”
张富贵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还是把头低了下去。
“团座,营长他……还没回来。”
楚云飞抓起桌上的那本书,手腕发力,狠狠砸在张富贵的胸口上,指着他骂道:
“一个主力营的营长,请假三天不归,不销假,不通电,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楚云飞大步逼近,带着十足的威压。
“你作为副营长,你现在告诉我,钱伯钧干什么去了?你张富贵又是在打什么算盘?”
张富贵被书砸中,脚步非但半步没退,反而把胸膛挺得更高了些。
他深知此时绝不能软弱,绝不能被楚云飞看出心虚,投敌是死罪,渎职是处分,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团座,营长走的时候,只跟我说是去联络一批越冬的物资。”张富贵梗着脖子,声音很大,“至于具体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他没有跟我交代。”
张富贵迎着楚云飞的注视,一字一句说道:“我确实不知情。”
楚云飞盯着张富贵的眼睛,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他心里有九成的把握,张富贵在撒谎。
但他手里没有任何证据能把张富贵直接拍死。
那份伪造的军报和字迹,只能算作工作上的瑕疵,张富贵完全可以用“主官不在、副官为了维持表面平稳而代为处理”的借口来搪塞。这能作为调查的线索,却远远够不上军法从事的铁证。
楚云飞毫无办法,只能暂时压下心中的火气,大声喝斥。
“那还不快派人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张富贵如蒙大赦,心里暗自发笑。
这关算是挺过去了,只要自己咬死不知道,楚云飞就没法拿自己怎么样。
“是!团座,我现在就去安排,全营出动,一定把营长找回来!”
张富贵敬了个礼,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就在他即将踏出门槛的一瞬。
“慢着。”楚云飞出声叫住他。
张富贵心里咯噔一下,停住脚步回头。
楚云飞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留下来,让其他人去负责。”
这句话一出,张富贵心中大乱,自知楚云飞已经对他起了疑心。
但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强行没让脸上的表情露出破绽,重新转身面向楚云飞点头。
楚云飞不管张富贵的反应,继续问他:“安排个连长负责。一营里头,哪个连长更靠得住?”
张富贵稳住呼吸,立刻顺坡下驴,推荐了自己的同伙:“二连长孙铁,他带兵最有一套,比较有办法。”
楚云飞心中了然,同谋果然不止张富贵一个。
他假意点点头,朝门口的警卫班长招了招手。
警卫班长越过张富贵,走到楚云飞身边。
楚云飞直视前方,大声下令:“去找二连长孙铁,让他现在、立刻、马上去找钱伯钧!找不到,就一直找下去!”
“是!”
警卫班长刚要走,楚云飞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将人拉到自己侧方,压低声音,贴着班长的耳朵嘀咕了几句。
警卫班长听完,神色一正,重重点头,快步走出了房间。
站在几步外的张富贵,完完全全没听清楚云飞最后交代了什么。
未知带来的极度恐慌瞬间将他淹没,他杵在原地,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
与此同时,平安县城。
聚仙楼打烊后,前厅的灯笼逐一熄灭。
后院偏房里,马小刀和段海刚端起碗,筷子还没动,门板就被人从外头敲响了。
“谁?”马小刀看着门板大声询问。
“我,钱顺。”
是钱顺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段海不动声色地继续吃饭。
马小刀放下碗筷,起身去开门。
钱顺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那种逢年过节才有的红光,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
“哎哟!管事的!这么晚了您有什么吩咐?”马小刀腰背往下塌了半截,堆着笑容,赶紧把门完全敞开。
“还没睡呢?”钱顺斜着眼扫了屋内一圈,视线在炕上的段海身上停留了一秒。
马小刀笑着回应,指了指埋头干饭的段海:“还没呢,这不,刚吃上饭。”
“辛苦了。”钱顺收回目光。
随后,他抓起马小刀的手,抬手将几条沉甸甸的红纸包拍在马小刀手里。
“这是一百块大洋。”
马小刀一愣,完全摸不着头脑:“管事的,这是……”
钱顺看着他,微微一笑:“平田队长的寿宴日子定下来了,三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