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兰克费恩在说两件事。
第一,他知道石油不会涨到两百美元,高盛自己也没那么信那份研报,那只是一把推销复杂衍生品结构的锁匙。
第二,他知道陆泽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在问:你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陆泽看着那片大西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蜡制翅膀融化的瞬间,景象确实很壮观。"
他顿了顿。
"但更有意思的,是那些在地面上等着的人。"
布兰克费恩没有笑,只是极其安静地点了一下头。
就这一个动作,两个人之间完成了某种无声的确认。
他们继续沿着防波堤走。
海浪的声音填满了接下来一段时间的沉默。
走到防波堤转角处,布兰克费恩忽然停下来,看向庄园内部那片草坪的边缘。
那里有一棵树。
一棵巨大的橡树,树干粗壮,枝叶茂盛,在春日阳光下投下一大片浓密的阴影。
但如果仔细看,靠近根部的地方,树皮有一块微微发黑,隐约透出一种腐朽的气息。
布兰克费恩把手插回口袋,看着那棵树。
"这棵树在我买下这个庄园的时候就在了,"
他说,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很难被定义的东西,不完全是感慨,也不完全是漠然。
"园丁上周告诉我,它的根系已经开始腐烂了。"
"他说,如果今年夏天再来几场大雨,它可能撑不住。"
他转过头,侧过脸看着陆泽。
"我当时问他,那现在就把它砍了吗?"
"他说,不急。它现在还能撑起一片阴凉。周围的草坪、灌木,都在靠它遮阳。如果现在砍了,旁边那些东西会受影响。"
布兰克费恩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草坪。
"他说得对。"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更慢。
"所以我决定,让它自己倒。等大雨来,等它的根彻底泡烂,等它失去支撑的能力,让它在某一个我不需要特意安排的早晨,自己轰然倒下。"
他抬起头,眼神直接落在陆泽的眼睛上。
"LanCe,你对园艺,有什么看法?"
这是邀请。
也是试探。
也是某种意义上的,伸出手。
陆泽看着那棵树,看着那块发黑的树皮,看着那片浓密得过分的阴影。
依旧是隐喻。
他知道布兰克费恩在说雷曼...或者美林,那些资产负债表和贝尔斯顿一样烂的家伙。
他知道高盛已经在水面下暗戳戳做的事情——购买针对雷曼的CDS,且数额不小。这不完全是对冲。或许高盛的自营盘也在用各种法子做空雷曼。
他也知道,布兰克费恩此刻的这句话,是在问他:你要不要站到这棵树旁边,架一个篮子,等着接那些掉下来的果实?
用高盛的通道。借高盛的力。
而高盛,也会从这个安排里,得到它想要的东西。
陆泽静静地看着那棵树,保持了将近十秒钟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甚至带着某种近乎散漫的语气。
"等它自己倒,确实是最省力的做法,劳埃德。"
他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
"但您要小心一件事。"
"如果这棵树的根系,已经和旁边所有树木的根系长在了一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那棵橡树上,缓缓移向整片草坪,移向那些在树荫下生长的灌木,移向更远处的海边防波堤。
"它倒下的时候,砸碎的可能不只是它自己。"
"它可能会把这整个庄园的篱笆,一起压垮。"
最后这三个字,落在防波堤边的海风里,被浪声裹挟着,走向了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大西洋。
布兰克费恩盯着陆泽,一动不动。
他脸上那个保持了很久的、随意的笑容,在这一刻,终于慢慢地收了起来。
一种真正意义上的重新打量,而非愤怒和不悦。
他原本以为,坐在自己对面的,是一个比理查德聪明得多的猎手,一个嗅觉敏锐、知道在正确时间点切入市场的顶级对冲基金经理。
但此刻,他感觉到了某种更令他不安的东西。
这个年轻人不只是在盯着雷曼或者单个的猎物。
他在看整片森林的走势。
布兰克费恩转回头,重新看向那棵橡树。
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
良久,他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更低,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真正意义上的、非常罕见的、无法被精确定义的情绪。
"你刚才说的那个场景,"他缓缓道,"我们内部的几个人,也讨论过。"
他顿了顿。
"但结论是:那棵树不会把整片庄园都压垮。美联储不会让那种事发生。他们救了贝尔斯登,他们不会不救雷曼。"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场对话里,说出了一句听起来像是真正相信的话。
也是第一次如此直白的谈论某个事情。
贝尔斯登,对股民来说的确算是死了,股价跌到个位数,无数投资者亏的底朝天。
但对金融系统不是,因为它被收购了,美联储为了这笔收购下了大力气。
它的债务依然有人承担,金融系统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所以布兰克费恩的意思是,雷曼可能会被收购,市场可能会恐慌。但它不会破产。
陆泽看着他。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认同。
他只是重新把目光投向了大西洋。
那片海,沉默地存在着,对这片陆地上发生的所有事情,保持着亘古不变的漠然。
"美联储救了贝尔斯登。"
陆泽轻声复述了一遍这句话。
语气里没有任何讽刺,也没有刻意的停顿。
这句话,在海风里自己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布兰克费恩,说出了这场对话里最后的一句话:
"是的,劳埃德,他们救了。"
"下次,他们应该还会救吧。"
布兰克费恩盯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句话,是一个陈述句。
但它在这个语境里,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反问。
“雷曼比贝尔斯登大得多。”
沉默了好几秒,布兰克费恩突然说。
陆泽没有回应他。
海风继续吹着。
远处海平线上,有一艘货轮在极其缓慢地移动,像是被整片大西洋托着,走在某个只有它自己知道的方向上。
两个男人站在防波堤边,一时都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