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脚步没停，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
坐下来之后，她把信封里的材料全部摊开在桌面上，一份一份地看。审计报告、银行流水、合同副本、邮件往来——每一页她都仔细地读，用荧光笔标注出关键的时间节点和金额数字。她看得太专注了，以至于手机响了三声她才听到。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姜律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带着一点试探的声音。姜蕊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了——是徐老太太。
“徐奶奶？您怎么有我的电话？”
“昨天你给我的名片，我压在枕头底下，一晚上没睡着，今早起来就给你打了，”老太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姜律师啊，我昨天说的那个事——你给我儿子打电话了吗？”
姜蕊拿着笔的手顿住了。
她忘了。
从昨晚到现在，她被周渡、离职、朱蓉的案子、何渺、那份审计报告——被这些东西轮番轰炸了一遍，把给徐老太太儿子打电话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对不起，徐奶奶，”她说，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歉意，“我今天上午有点事耽误了，下午一定帮您打。”
“不着急不着急，”徐老太太连忙说，声音里却藏不住那一丝失望，“你忙你的，我就是问问……”
“我下午就打，”姜蕊说，“打完给您回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捏了捏眉心。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站在十字路口的人，四面八方都是车，每一条路上都有人冲她按喇叭——周渡让她辞职，盛淮栖让她查证据，徐老太太让她打电话，网上那些文章还在不停地发酵。所有人都在向她索取、对她期待、给她施压，而她站在中间，连往哪个方向迈步都不知道。
但她不能停下来。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找到徐老太太儿子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不耐烦的警惕：“谁啊？”
“您好，我是鼎盛律所的律师姜蕊，之前代理过您母亲的赡养费纠纷案。”姜蕊的声音恢复了职业化的平稳和亲和力，“今天给您打电话是想做一次回访——”
话还没说完，对方就打断了她：“钱我都按时打了吧？一个月一千五，一分没少。还有什么好回访的？”
姜蕊压着性子，声音依然温和：“是的，您在履行赡养义务方面没有任何问题。我今天打电话是想跟您聊一下您母亲的身体状况——”
“她怎么了？”男人的语气变了一下，那点不耐烦被什么东西覆盖了，说不上是紧张还是愧疚。
“她上个月体检血压偏高，医生建议定期复查，”姜蕊说，她没有说谎，每一个字都是事实，只是把事实包装得更加柔软了一些，“老人家年纪大了，身边没有亲人，有时候不太方便。她很想您，希望您有空能回去看看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姜蕊以为信号断了，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间还在走。
“她让你打的？”男人的声音变低了一些，没有了一开始的那种冲劲。
“不是，是我自己想打，”姜蕊说，“作为回访的一部分。”
又是沉默。
然后那个男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下个月回去一趟。”
姜蕊挂了电话，给徐老太太发了条短信：电话已打，您儿子说下个月回来看您，具体时间他会联系您。
发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钟。
原来有些事，不是做不到，只是需要一个契机。
那她和周渡之间呢？她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契机，才能把那份亲子鉴定摔在他面前，说出那句她已经在心里排练了无数次的话——
我们离婚。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的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她知道自己迟早要说，但不是现在。现在她还不够强，还不够稳，还没有准备好面对一旦说出来之后那个铺天盖地的后果。
周氏集团的太太圈、律所合伙人的竞争、网络舆论的反噬、两家父母的反应——这些东西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她头顶，稍有不慎就会被压得粉身碎骨。周渡在这座城市里的影响力太大了，大到她不敢轻易亮出底牌。
她需要时间。她需要证据。她需要确保自己在掀桌子之后，还能站着走出去。
下午三点，姜蕊按照惯例去了趟法院，调取朱蓉案子的庭审记录。在法院档案室门口等材料的时候，她看到大厅的电子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本周开庭的案件信息。
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目光忽然停住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行字：周氏集团诉朱蓉职务侵占案，承办律师——原告方：何渺。
她的名字原本应该在那里的。
那份审计报告、这个案子、甚至这场庭审——原本都应该是由她来主导的，直到何渺出现。
姜蕊盯着屏幕上“何渺”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法院大厅。
外面的天还是阴的，但云层的缝隙里透出了几缕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泛着细碎的金色。空气被雨水洗过之后格外干净，带着一点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姜蕊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怎么走，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再当那个站在十字路口等人来拉她的人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周渡发来的消息：晚上有个应酬，不一定回来吃饭。冰箱里有速冻水饺，记得吃。
姜蕊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两秒，然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好。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台阶，走进了车流和人潮之中。
在去找出租车之前，姜蕊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了本地最有名的私人调查机构，把地址存进了备忘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