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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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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55 ◇
    ◎后悔也没用◎
    宋亦霖做了场不太好的梦。
    梦里阴暗不见边际, 空气潮湿粘腻,她快要被脚下深渊吞噬殆尽,只能朝着未知方向奔跑, 却许久都望不到光。
    无数人扯她、拽她, 耳边除了鼓噪就是谩骂。她逃得筋疲力竭,拉她下坠的人也只增不减,步伐一跌, 就陷入冰冷的水底。
    海水深黑, 她无数次挣扎而出,又无数次被浪卷回,好像在生死一线的临界点摇晃太久, 久到她觉得, 就这么淹死也不错。
    有光透过水面,微弱的一缕, 递到她跟前, 一明一暗与她泾渭分明,宋亦霖也只是仅仅看着, 任由自己往影里下沉。
    梦境最后,却是有人用力握住她的手,拉她向上。
    来不及挣脱抵抗, 光与热就重新落在她身上,敞亮滚烫。
    宋亦霖呼吸一滞,倏地睁开双眼。
    谢逐力道放得很轻, 但对于觉浅的人来说, 任何动静都能触发紧绷的神经, 从睡眠状态中瞬间脱出。
    昏黄暖光温和浸染视野, 宋亦霖心跳有些过速, 见还是熟悉环境,才确认自己在安全地带,缓缓放松下来。
    接着反应过半秒,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腾空,是谢逐正抱着她朝卧室走去。
    怔懵少顷,她眼尾低了低。
    两人体型差明显,她微一侧脸,就能将自己整个藏进他怀中。少年手臂安稳有力,抱她抱得很轻易,宋亦霖可以什么都不用想,坦然去依靠。
    很难让人不心生依赖。
    或许是因为刚从噩梦中脱身,她思路短暂空白,直到身体陷入柔软床铺,宋亦霖才稍微生出几分清醒,抬手攥住他袖口。
    谢逐原本要离开,被她这么留了下,于是眉梢轻抬,顺她的意坐到床沿。
    “我钥匙不在身上,五金店也都没开门。”宋亦霖道,语气平静地解释今晚狼狈的原因,“店家大概都过年去了……我明天看看有没有在营业的,尽量少打扰你。”
    说这话时,她半张脸埋入柔软的被衾,语气像蒙了层雾,轻轻软软,很快就散了。
    少女长发散在枕间,几乎与暗色布料融为一体,也更衬得她肤色冷白,瓷器似的,不经碰。
    有一缕发丝拂绕指尖,谢逐敛目,屈指动了动,却似乎缠得更多,就像她这个人。
    进退两难、瞻前顾后、举步维艰……过往十七年从未体会过的感受,这都是宋亦霖教他的东西。
    不太好,也没有标准答案。但唯一确信,是他不想再见她这副模样。
    “你可以一直住着。”谢逐淡声道,嗓音很低。
    “——我在这,你就不会没处可去。”
    随着话音融入夜里,宋亦霖不发一语,捏着他衣袖的指尖却悄然攥紧。
    呼吸感觉变得酸涩,心动和喜欢原来这样难过,像场突如其来的人体灾难,而影响似乎是永久性。
    “谢逐。”她喃喃,“……你一定会后悔的。”
    许多埋在最深处生锈腐烂的东西,宋亦霖想,自己真的要完整揭开给他看,给他看自己是个怎样的破烂。
    “我会骗你,信不过你,也瞒着你很多事。”她平静陈述,“我还有病,不仅要吃药而且病得不轻,越活越想死。你见我每次都坐栏杆上,其实我就是想跳下去,之前说不会是诓你的。”
    近乎自毁式的坦白,都是从未跟旁人提及的阴暗面,宋亦霖甚至感觉自己再说下去就要死了。
    但就像钝刀磨肉,血少痛多,这种感觉足够引诱她继续,宋亦霖将左手腕抬起,翻面,那道粉白色的缝合疤第一次坦然暴露在空气中,任凭旁人打量。
    “还有这个,我知道你早就注意过。但这不是矫情,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熬过青春期就能好的。”
    讲到这,宋亦霖气息有些不稳,声线也掺了颤意:“这只手断过肌腱,缝过十几针,它好不了,我也好不了,你到底清不清楚我就是个……”
    接下来的话戛然而止。
    宋亦霖努力克制自己的失控,尽量冷静客观地向对方解释自己烂到泥里的事实,可结果却是被人握紧了手。
    简直与刚才那场噩梦的尾声重合,她觉得荒谬。
    偏偏更荒谬的还在之后。谢逐神色未变分毫,只敛目看向那道近乎横向贯穿她手腕的疤,攥着她的手指微移,随后覆了上去。
    尽管已经愈合,但刀口触感仍旧粗糙不平,与旁边完好细嫩的皮肤对比鲜明。
    近乎是终身性质的疤,不难猜出她曾经真的赴过死。
    “你可以继续说。”摩挲着那道疤,他很轻地按了按,目光落向她,“但说得越多,我只会越对你好,你想要这个?”
    卧室光线昏暗,宋亦霖神情被影掩着,并不分明,紧蹙的眉像在生气,湿润的眼又像要哭了。
    “……你该问清楚的。”许久,她哑声开口。
    “你不是想听实话吗,现在我会说实话。”顿了顿,宋亦霖没什么力气地道,“只要你问,我全都告诉你。”
    听起来像逾期不候。
    但谢逐说:“没有。”
    “现在不好奇了。”拢过她耳侧碎发,他嗓音难得放缓,低声,“我不问了。”
    没见过这么耍赖的人。宋亦霖狠狠闭眼,在眼泪暴露的前一刻,将脸埋了起来。
    谢逐。最初将她的事作为交换条件的是他,后来说只听实话的是他,最终说不好奇不问了的,也是他。
    偏偏还是这个人,此时又在沉着坦荡地告诉她:“宋亦霖,你推不开我,后悔也没用。”
    ——之前那句“你一定会后悔”,看似是从她嘴里说出的,其实就是她在讲给自己听。
    没想到连这个想法都被洞悉,宋亦霖还能说什么,宋亦霖无话可说。
    她早就跌落在地,跟淤泥不分彼此,可怎么就有人要把她捧起来,仔仔细细擦拭干净,还想把她带回家。
    难以理解。她不敢信,却又已经在信。
    情绪大落大起,宋亦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只好逃避般将大脑放空,闭上双眼。
    周遭充斥着熟悉的气息,清冷淡薄,将她尽数拢住,以前觉得危险的沉溺感,现在倒成了安眠药。
    身体与精神都相当疲惫,阖眼不多久,意识就开始模糊,她却没来由记起去年夏天,八月底的潮湿雨夜。
    ……
    宋亦霖始终讨厌夏天。
    漫长,枯燥,潮热的风过分黏腻,太阳刺眼,雨也绵密。穿长袖会被怪异打量,睡再久都褪不去乏累,以及漫长无边际的枯燥难捱。
    那曾是她决定去死的季节。
    所以,宋亦霖想——
    如果没遇见谢逐,她一定熬不过那个夏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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