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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尘豪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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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侠肠逢善女 (1)
    秋华淡淡一笑,问道:“要对付什么人?”
    “恕难见告。”蒙面女郎冷冷地说。
    “能获贵盟垂青,在下深感荣幸。”
    “可惜你是个风流浪子,不堪重用。”
    “哈哈!挖苦得好。”
    “别笑,你应该感到惭愧才是。”蒙面女郎沉声说。
    “好,在下惭愧,但我警告你,我这个人不是好东西,你黑凤盟的人也不见得高明。我这人不怕打,不怕挨骂,但却最讨厌被人利用。你们如果打算利用吴某,给我小心了。”
    “啐!小心什么?”
    “小心吴某反脸不认人。你别以为你黑凤盟有几个漂亮的女人,便自命不凡,任性而为,屎壳郎戴花臭美。派几个女人探我的底,你们简直在自掘坟墓。天下间漂亮的女人多的是,贵盟那几个丫头,还不足以令在下神魂颠倒。告诉你,在下所想找的女人,决不会是自以为是,骄傲自大自命不凡。小娟姑娘并不是天生放荡,小琳姑娘也不是这种人。她们仇恨深埋心底,别有苦衷,所以放浪形骸,用心良苦,小娟姑娘心地善良,要报仇心有所不忍,所以她要忍痛一走了之,眼不见为静,因为寄望在吴某身上,希望在下带她脱身事外,这种好心地的姑娘,贵盟的人决不会有这种脚色。再告诉你,小娟姑娘别有用意,在下也居心叵测,双方尔虞我诈,互相利用,因此,我和她之间,谁也没占便宜。她仍是个玉洁冰清的好姑娘,决不是你们想像中的水性杨花荡妇。同时,在下也不是你们想像中的风流浪子。当然,在下不理会你们的蜚语流言。吴某一生行事,不计较虚名,我行我素,笑骂由之,但为了澄清你们对小娟姑娘的肮脏念头,在下不得不说了这许多废话。”
    “你……你这人好……好无礼。”蒙面姑娘羞怒地叫。
    “好了好了,在下不再噜嗦。小娟姑娘,等会儿打开老贼的珍藏,你和令姐尽量带。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难道说,你还想流浪在江湖做女强盗不成?你和令姐及令姐丈报了亲仇,找一处山明水秀之乡,隐姓埋名安身立命,岂不甚好?”
    “你……你呢?”小娟幽幽地问。
    “我?我做我的江湖浪子四海游神,做男人就有这点好处,走江湖除了丢老命之外,永不会吃亏。”
    “你劝我安身立命,但你自己……”
    “我不同,我无牵无挂。这些天来,你对我是一往情深,我对你却是虚情假意,我十分抱歉。我一向飘泊惯了,只能聊算是个好朋友,却不是好丈夫。日后你如果找终身伴侣,切记不要找像我这种人。假使你不听我的劝告,这一辈子你永远会担惊受怕、不安全、提心吊胆,永远在痛苦中受煎熬。凡事量力而为,凭血气之勇无济于事,仇恨迷失理智,愚蠢之极,你们最好忍耐片刻,不可鲁莽。”
    他急急地说完,将室中的家俱移开。
    众人会意,七手八脚纷纷动手,片刻,室中一空,所有的家俱和尸体,全堆放在床附近,空出室前端两丈余长四丈宽的空地。
    他左手挟了一枚飞电录,右手的凝霜剑隐在肘后,面向门口,屹立场中,泰然相候。
    智多星夫妇在左壁旁,蒙面女郎和小娟则在右壁下相候。众女人仍躲在床上,不住发抖。
    脚步声渐近,他说:“像有三个人,分为两拨,两前一后。后面那人脚下极轻,将是一大劲敌。”
    小娟接口低声道:“老贼的秘室,地道像迷官,进入秘室的这条地道,除了我和琳姐与及姨娘之外,只有他自己知道,不会有三人同来的。”
    “事实确有三人。”秋华肯定地说。
    “噤声。”蒙面女郎低叫。
    片刻,外面响起铁笔银钩的怪叫声:“咦!怎么门是开着的,人呢?尤贤!”
    秋华哈哈一笑,说:“尤贤在内秘室,死啦!阁下。”
    脚步声如雷,铁笔银钩狂奔而至,奔至室门,突然怔在那儿。他浑身浴血,肩臂有伤,脸色有如厉鬼,魁星笔和银钩被血所染污,显然他逃入秘道之前,曾经过艰难凶险的搏斗,气喘如牛,真力损耗甚巨了。
    他身后,是浑身血迹的天孛王诸荣,霸王鞭上不但血迹斑斑,还黏了不少人肉。
    最后出现的人,是狼枭奔雷羽士。
    铁笔银钩是和天孛王一同退下地道的,未料到狼枭也跟来了,听到后面有足音传来,骇然扭头观望。
    狼枭的剑凝结着血迹,像是一把红剑,人未现疲态,桀桀怪笑道:“寨主老弟,你很够朋友。”
    “奔雷道长安全撤下来了,谢天谢地。”铁笔银钩惶然地说。
    “不必谢天谢地,得谢谢你这位好朋友。贫道替你挡灾,你却溜之大吉,走时也不招呼一声,如果不是贫道见机得早,恐怕早死在伏龙尊者老秃驴的杖下了。你叫别人走别的地道,你自己却另有安全所在避难,瞒得贫道好苦。”狼枭阴笑着说,眼中闪烁着可怕的绿芒。
    “道长别误会,敝下不是不招呼,而是来不及招呼。道长说敝下走的路安全,瞧,出卖本寨、杀了阴火散人道长的吴小狗已等在这儿,黑凤盟的女人也先到了,可知这儿并非安全地道。”铁笔银钩急急分辩。
    狼枭深深吸入一口气,冷冷地说:“咱们以后再谈,先宰了这畜牲再说。你先上。”
    铁笔银钩对室中的情势大惑不解,举步跨入室中,狞恶地向智多星夫妇叫:“张全,你们怎么啦?为何不向这出卖本寨的小畜牲动手?快上。”
    小琳目眦欲裂,正待发话。智多星却拉了她一把,干咳一声,沉静地说:“我们不是他的敌手。”
    秋华见对方有三个人,狼枭是四枭中剑术最佳的一个,奔雷剑法霸道绝伦。天孛王在四大天王中,艺业虽不见得最高明,但却以神力见称,双臂有千斤神力,鞭沉力猛,不易对付。
    他没有制胜的把握,恐怕蒙面女郎也接不下狼枭,看来大事不妙。
    当下强定心神,叫道:“敖老贼,早些天你想要我的命,今天该我向你讨公道了。你过去的罪恶,与吴某无关,吴某杀你并非替天行道,而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吴某行道江湖以来,极少杀人。在贵寨却狠了心大开杀戒,十分抱歉,罪过罪过。”
    “狗东西,罡风子道长至今不见,凝霜剑却在你手中,他必然是被你暗害了?”铁笔银钩怒叫,希望提起虎枭的死,激狼枭先动手。
    狼枭冷冷一笑、毫不动容,不上当。
    秋华呵呵一笑,现出凝霜剑说:“虎枭罪有应得,死在吴某手下了。”
    “狗东西!你……”
    “别骂别骂,嘴皮子上称英雄有屁用。老兄,你大概已调和了先天真气,疲劳已消,该上啦!”
    天孛王跨进两步,切齿道:“老四是死在他手上的,在下先收拾他。”
    铁笔银钩正中下怀,让在一旁客气地说:“诸兄请便,兄弟在一旁看吾兄大显神威。”
    天孛王急步而上,大喝道:“小狗,拿命来。”
    声落鞭扬,罡风虎虎,来一记“泰山压顶”,兜头便砸。
    鞭粗而沉,力道又猛,秋华不敢用剑硬接,身形一闪,挪至对方身侧,抢攻左胁。
    天孛王身法不够灵活,抡鞭旋身急扫。
    秋华急速闪动,避开对方凶猛的七鞭狂攻,终于抓住机会到了天孛王身后,一剑削去。
    狼枭已进入室中,在一旁观战。
    天孛王扭身回旋,顺势出招自救,来一记“尉迟倒拉鞭”,“铮”一声架住了攻向后肋背的一剑。
    火星飞溅,断金切玉的凝霜剑,只将霸王鞭弄崩了一道缺口,剑却向外飞扬。
    秋华感到虎口发热,暗叫利害,身形被剑势带动,向后疾退三步。
    真要命,他身后不足一丈,站着挺剑而立的狼枭。
    狼枭先前并无插手的打算,但秋华向他退,以背相向,机会来了,他感到手痒啦!猛地将剑脱手掷出,一声狂笑,向前跨出,想抢回秋华的凝霜剑。
    “身后!”小娟狂叫。
    秋华向前仆倒,向侧急滚,剑几乎擦头皮而过,危极险极,生死一发。
    天孛王冲势未减,飞剑迎面而至,百忙中抡鞭便砸,“铮”一声将剑击落,失去追取秋华老命的大好机会了。
    怪!冲上抢凝霜剑的狼枭,竟然收不住脚,直向天孛王冲去,右手仍向前伸出。
    天孛王先前已听出狼枭对敖老贼不怀好意,以为狼枭存心恶毒,在这时突然出手要他的命,以便等会儿对付敖老贼。他想歪了,不由勃然大怒,顺势一鞭反扫,喝道:“你想一石两鸟?”
    怪,狼枭竟不闪不避,“蓬”一声大震,沉重的霸王鞭拍打在狼枭的右肩上,立即骨折肩碎,血肉横飞。
    “嗯……”狼枭闷声轻叫,侧飞丈余,“砰”一声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滚了两滚,逐渐静止。
    同一瞬间,地上的秋华已打出了飞电录,射入天孛王的下阴,尽柄而没。
    也在同一瞬间,铁笔银钩转身贴壁向室外大喝道:“什么人用暗器偷袭?出来。”
    室外黑沉沉,空荡荡,没有人影,更不见回答。
    “哎……呀……”天孛王狂叫,当一声霸王鞭落地,双手抱小腹,伛偻着踉跄前行。
    秋华一跃而起,闪电似的掠出室门,看室外无人,立即转入室扬剑叱道:“姓敖的,该你了。”
    铁笔银钩被霸王鞭落地声所惊醒,脸色死灰,感到心田向下沉,持笔的手不住发抖。
    “哎……”天孛王仍在叫,突然扭身栽倒,砰然有声,剧烈地抽搐片刻,身躯一松,呼吸渐止。
    三个人死了两个,铁笔银钩知道大势已去,猛地一声长啸,向室内侧妻妾们的藏身处扑去。
    秋华大惊,跟踪飞扑。
    蒙面女郎和小娟,智多星夫妇,几乎同时截出。
    中年女人勇敢地推开老妪和侍女,漠然地说:“我知道你要杀我们的,来吧!”
    魁星笔对正中年妇人的胸口射到。
    左右截出的人皆截不住,相距太远,眼看惨剧将生,抢救不及。
    秋华起步太晚,即使他可以用飞剑掷击,但仍难阻止惨剧发生,老贼身笔合一全力飞扑,即使中途中剑,冲势也无法止住,魁星笔同样可贯入中年妇人的心窝。
    灰影从外室飞射而入,快得令人目眩,像是个只有依稀幻影的幽灵,从秋华身侧一闪而过,追上了铁笔银钩,伸手抓住铁笔银钩的发结,向后轻轻一带。
    灰影急退,一闪而没,出室一闪不见。室中,苍老而中气充沛的语音入耳:“大意轻敌,该打!”
    铁笔银钩向后摔倒,跌了个四脚朝天。
    秋华知道灰影已然无法追上,先对付老贼再说,一腿斜飞,“噗”一声扫在敖老贼的右耳门,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敖老贼昏天黑地,抛掉了魁星笔,身躯横挪。
    秋华收了剑,一脚踹在敖老贼的左掌背,银钩脱手。
    俯身一把抓起敖老贼,先抽四记阴阳耳光,在老贼小腹上顶上一膝盖。
    “嗯……啊……”熬老贼虚脱地叫,浑身全软了。
    秋华的右肘已经撞出,“噗”一声憧在老贼的左胁,有骨折声传出。
    一连串凶猛无比的打击,令敖老贼昏天黑地,毫无反抗的机会,已然成了个半死之人。
    秋华放手将老贼丢下,一面走向两具尸体,一面说:“如何公平处置敖老贼,你们好好斟酌。一死百了,他总算对你们有养育之恩,不可太令他痛苦。”
    他先检查狼枭的背部,没有暗器,仅脑户穴嵌入一颗从铁叶门上取下的铁钉。
    “这人好利害。”他喃喃地说。
    他从天孛王的下阴取回飞电录,大声问道:“谁看清刚才那位灰袍怪人的面容么?”
    没有人回答,他都没看清,别人相距比他还远,自然更看不清来人的面容了。
    蒙面女郎走近僵卧在地的铁笔银钩,向小娟姐妹说:“先逼他说出开启藏宝室的机关,再置他于死地尚未为晚,好么?”
    中年妇人冷冷地说:“他这个人我知之甚深,没有人能逼他说出藏珍室的开启机关来,即使将他零刀碎剐,也休想他供出秘密。敢作敢为,不怕死,是他的长处,你们无奈他何。据我所知,藏珍室正位于四进院下,另设有炸毁秘室的机关,中藏八大桶火药,有十六条以硝石、炭末、硫磺特制的引火绳,扳动机捩,壁灯会自行内移,燃及火绳,倾刻间,秘室便可化为乌有。他明知必死,不会招的,万一他存下与你们同归于尽的歹毒念头,你们便会成了他的陪死鬼。”
    秋华举步向外走,一面说:“他这种凶残恶毒、罪恶滔天的人,早晚会有横死的一天,所以他有自知之明,死唬不倒他的。在下认栽,五百两黄金不要也罢,果真是陪了马匹又失金,倒霉。趁大火尚未延及前院时,在下要找些盘缠上道。诸位,后会有期。
    声落,他已经出了外室,循来路匆匆走了。
    外面,白道群雄正在搜杀余贼,封闭了地道的内外各处出口,准备困死藏身地道内的人。全寨各处,分派人手搜遍每一寸土地,找寻地道的通风口加以堵塞。
    秋华避开群雄,偷入前进院,乘白道群雄安顿寨中的老少妇孺无暇他顾的机会,搜到一些金银,仗地形熟悉,从西南角越寨墙而出,悄然一走了之。
    孔公寨一场是非,他可说全军尽没,丢了五百两黄金,赔上马匹行囊,损失了一枚飞电录。唯一可告慰的是,得了一把凝霜宝剑。再就是发觉自己的艺业,已有了长足的进步,见识过黑白道高手的造诣,获益非浅,对自己的信心,有进一步的体会和认识。
    他搜到数十两碎银,买行囊马匹当然足够,但人川万里迢迢,没有钱怎行?酒是英雄财是胆,凭数十两银子入川找张三丰,那是不够的。
    他决定走栈道入川,不用买坐骑,没有钱作没有钱的打算,沿途希望能找到一些为富不仁的大户,或者找些贪官污吏打主意。
    当夜,他回到县城投宿,买了一身青直裰和路上所需的杂物,准备长行。
    他的路引是到汉中,身份是采药商,要入川,必须到汉中府换入川的路引。
    次日上道,他像是换了一个人。人是衣装,佛是金装,他成了一个下层社会的贩夫行商,不再是英俊的风尘骑士了。头裹青巾,穿贫贱之服青直裰,灯笼裤扎在快靴统外面,背了小包裹。凝霜剑用布囊盛了,插在腰带上。百宝囊藏在衣袂内,皮护腰不让人看到。
    夏日炎阳正烈,他撒开大步向前追赶,风尘仆仆,餐风宿露沿大道向西又向西。在外表看,谁也看不出他是毁灭孔公寨的真正英雄,更没有人知道他是名震江湖的四海游神。
    出了大散关,逐渐进入了北栈道……
    北栈道也叫秦栈,起自大散关,南抵汉中。其实,真正的起点,该从渭河南岸算起,只是从宝鸡到大散关这段路,目前已经改道拓宽,已不用栈道了。真正的起点,在草凉驿而不是大散关,大散关只是汉中凤翔两府的交界处,经过此地必须查验路引。
    这一带地瘠民贫,除了栈道附近的村落略微富裕之外,能耕种的田地少之又少,举目全是崇山峻岭,除了山还是山,一片无穷尽的穷山恶水,无穷尽的原始丛莽。离开驿道,走上数百里不见人烟并非奇事。
    即使在驿道附近,土著村民大多是靠天吃饭的纯朴百姓,富裕者甚少,大多数的人,都住在岩穴里,他们安贫乐道,与世无争,对外来的客人都十分热情。
    安贫乐道与世无争,应该是最佳的人间乐土,事实不然。俗语说,人善被人欺,马善破人骑,人太善良了,反而给那些为非作歹之徒以可乘之机。而且附近山区都是荒凉的丛莽,便于藏匿。在各地做案的歹徒,不但不时到这一带藏匿避风头,而且居然在内建窟生根。
    一般说来,栈道沿途的关隘,皆有官兵驻守,大规模的匪徒不敢公然啸聚,但小股的强盗在所难免。出入陕川的人,大概能分三种。一是川陕调动的官吏,一是往来川陕的大商巨贾,一是四海流浪的江湖混混。
    赶到大散关,办好入川的路引,已经是日薄西山,将近黄昏的时光了。
    关内不许百姓留宿,他匆匆出城,走向距关不远处的小镇投宿。
    小镇真是小,只有二十余户人家,面对栈道入口,木屋凌乱地散布其间。
    他沿小径急行,进入镇中,迎面是一间相当宽敞的客栈,门前挂了酒幌子,灯笼上写着四个大字:“连升客栈”。
    入川这条路他没走过,反正也不急于赶路,在何处投宿不必计较。目前身上尚剩下五六两碎银,还可以支持三五天,假使投宿在大客栈内,只可以支持两三天啦!
    他不打算落店,找一处村宅安身借宿,可省下数百文店钱。
    他走向客栈对面的一栋木屋,向在门口劈柴的一位中年村夫抱拳行礼,笑问:“大叔请了。小可姓吴,从凤翔来,请问大叔尊姓?”
    村夫放下柴斧,不住欠身回礼,扣好敞开的衣襟,笑问:“小姓张。客官有何指教?”
    “小可缺少盘缠,想省两文店钱,希望大叔方便,让可借府上一角聊避风露,茶水钱小可照付,不知大叔肯否方便?”
    村夫双眉深锁,歉然地说:“客官也许是头一次走这条路,不知敝处的禁忌,不是小可不肯,只是……只是……”
    “大叔如果不便,小可就不敢打扰了。”
    “不是不便,而是……百十年前,敝处不准设客店,往来的客官皆借宿民宅,视客店为犯忌。但这数十年来,却一反往昔,建了客店,民宅决不收容客人了。”
    “为什么?”
    “客官真不知道敝处的禁忌?”
    “小可第一次经过贵地。”
    “敝处的地名,叫做鬼迷店。”
    秋华猛然省悟,笑道:“原来如此,难怪贵处的人不肯留宿客人,怕自己的房宅成为店,确是犯忌。打扰了,看来,今晚的店钱非花不可啦!”
    他回身向对面举步,踏入了连升客栈的大门。
    客栈占地甚广,共有三进,每进有厢。西院的走廊下,停了两乘山轿,廊下和房内静悄悄地。这一带是上房,所谓上房,只不过是些窄小的房间而已。
    店伙引他进入东院,他要的是统铺,四尺宽的床位,住一夜是两百文,如果加租棉被,要多加五十文租被钱。
    天气虽是盛夏,但山区夜间仍然凉飕飕的,没有被盖不行,但他受得了,不需被盖,把小包裹放在床位内侧,仔细看这种荒村野店的布置。
    房间是长方形,低矮而黑暗,两座门,两座小小的窗。炕形的统铺长约四丈左右,可以住十个人。盛夏时分,房中燠热而不通风,床上根本不需草垫,也不用棉被,破烂的麦草席成了黄褐色,一股臭味直扑鼻端。
    偌大的统铺,只住了三个客人,因此睡处并无限制,高兴睡在哪儿都行。
    两端已被先到的客人所占,他只好睡在中间。右面的客人已外出进食,床内放着行囊。左端的客人蜷伏在床角上,穿了一身打了不少补钉的褐衫,一头乱糊糊带灰色的头发披散着,大概有百十天不见水,臭味外溢,很难分辨是男是女。
    这是男统舍,当然不会是女人。这位年纪不小的客人,床头仅堆了几件破衣裤,半块光饼,可能就是全部家当了。人蜷伏在床角,不住发出几声虚脱的呻吟。
    这种为贫苦客官准备的客房,没有店伙招呼,食物自己负责,店伙只管一天送两次用大桶盛着的茶水。房门不远处的天进中,有从山上引来的山泉,一切都得自己照应自己,想舒服就不用住这种统铺。
    “这人有病,可能是个穷途末路的旅客。”秋华想。
    他久走江湖,知道出门人的困难,心中油然兴起助人一臂的念头。
    练武的人,多少懂得一些脉理,他虽说不上高明,但足以派上用场。
    他先扳正那人的身躯察看气色,不由心向下沉。这是一个花甲年纪的老人,脸色灰黄略带黑褐,瘦得脸上全是皱纹,气息奄奄,去死不远。
    拨开老人的眼帘,茫然的眼珠,白多黑少,似乎有脱水之势。一按脉理,脉跳动得几乎令人难以察觉。
    一股腐臭味直冲脑门,他拉老人的衣襟,臭味更浓,衣内有破布包得紧紧地。
    “是伤。”他脱口叫。
    伤在右胸近腋窝处,他不必察看,也知道严重的程度,可能比想像中的更坏。
    房门口,出现了店伙的身影,慢条斯理地点亮了桌上的桐油灯,暗红色的火焰随风跳动,室中明亮了些。
    “客官,出门人别管闲事,这位老客官从四川来,病倒在敝店十天了,去死不远,敝店倒担当得起,客官你千万不可惹火烧身。”店伙好意地说。
    店伙的话确是实情,这年头在外行走,最好少管闲事,明哲保身。开客栈的有开店的规矩,客死他乡死在客店的人平常得紧,只消报请官府派人前来验尸,只要不是他杀凶死,店家不会受到干连。假使牵涉到旁人,那就麻烦大矣!至少在官府调查期间,牵涉到的人不能离开,调查讯问焦头烂额,耽误行程事小,落个嫌疑两字,那才倒了八辈子大霉。
    秋华是个血性人,他有胆量不怕事,虎目彪圆,跳下床来说:“你说,你这鬼店就见死不救了么?”
    店伙一怔,说:“客官,你这不是狗咬吕大仙么?”
    “不错,我这人就是不识好歹,我问你是不是见死不救?”
    “客官,你不明白。小店不是善堂,开店小心侍候客人,只为了赚几文辛苦钱养活家小,要是有家有产有田有地,谁愿意开客栈担惊受怕?这位老客官落店时已经不支,身无分文,苦苦哀求收容他暂住一宵。敝店东不忍心他在外露宿,把他安顿在店中,不但没收他分文店钱,十天来的食宿费全贴了,已经是情至义尽。鬼店地方小,没有郎中,只有用土单方找草药救命。要请郎中,须到黄牛堡去请,来回一百三十里,要花两天工夫,郎中来不来很难说,谁出得起重金去请?不是敝店见死不救,事实是爱莫能助。”
    秋华怒火全消,柔声道:“假使在下不怕事,愿意替他尽一份心力,你能帮忙?”
    “这……这个……”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老兄,你行行好。”
    “客官之意……”
    “这人受了伤,如不是拖得太久,在下不必劳驾任何人,但现下不成,必须内外下药。他的身体已被拖垮,贼去楼空,我没把握。请老兄把店东找来……”
    “小的去请。”店伙匆匆地说,出门急奔。
    不久,店东带了两名店伙赶到,店东是个年约半百姓夏的殷实土著,操着生硬的官话向秋华招呼。
    秋华不再客套,在百宝囊中掏出三颗保命丹,和一大包去腐生肌散,说:“夏东主,请先派人找一盆温开水和布巾来,一杯茶,在下先替这位老客官换药。”
    夏店东为人倒也热心,督促店伙张罗。秋华熟练地替老人换药,准备停当,拉着店东向外走,到了大厅落坐,他诚恳地说:“病人的伤口是刀伤,拖得太久,伤毒侵入内腑,以治伤的药医治已无能为力,首先需替他找郎中才行。”
    “吴客官,请郎中须到黄牛堡,这……”夏店东为难地说。
    “到黄牛堡来回要两天,恐怕来不及。”
    “那……”
    “这儿有药店么?”
    “由此向南翻越泰岭,在和尚原有药铺。”
    “这儿难道没有?”
    “也许到关内找军医,或可找得到药。”
    “军医不行,他们不会有固元培本的名贵药材。”
    “有药没有郎中,也是枉然。”
    “当然不能乱下药,请问今晚的客人中,有没有郎中?”
    “这个……恐怕没有。”
    “何不问问看?”秋华抱着一线希望问。
    “今天客人稀少,统铺只有十余位客人,而且都是些贩山产的小行商,其中不会有郎中。”
    “请领小可前往问问好不?”
    夏店东离座而起,说:“敝下伴客官前往一走,问问也好。”
    两人带了三名店伙,直入后院的东厢,那儿有一间与前面客房相同格局的房间,也是统铺。
    已是掌灯时分,客人大多在准备就寝,一个个坐在床上聊天,拧着脚丫子大谈栈道见闻。
    秋华大踏步入房,高举着写着店号的灯笼。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床东的角落上。那儿,一个穿灰袍,梳道髻的高年老叟,正俯身安放包裹,这人的背影吸引住他的目光,他感到有点眼熟。
    老叟挺起腰背站直,回过身来,现出面容,看上去约有八十高龄,相貌清癯,留着掩口长髯,一双老眼似乎有点昏花,举动迟钝,毫不起眼。
    他呼出一口长气,自语道:“不是在老槐冈所看到的灰袍人,他不像练武的。”
    他起初怀疑这位老人是大树将军庙赠丹的灰影,甚至以为是在孔公寨地道中,抓退铁笔银钩的灰影。但看了老人老眼昏花、举动迟滞的光景,疑云尽消。
    他高举着灯笼,亮声叫:“对不起,打扰诸位乡亲片刻。”
    一位脱光上身的客人问道:“老弟,有何贵干?”
    “请问诸位乡亲中,谁会把脉开单方?”
    一名坐在床上揉着脚丫子的壮汉大笑道:“哈哈!你的意思是找郎中罗?”
    “正是此意,有一位客人重病在身,需要一位郎中。”
    “哈哈!你不睁开眼睛看看,咱们这一群苦朋友像不像郎中?要不我去看看,保证药到命除。”壮汉怪声怪气地说。
    秋华心中正在焦躁,闻言不由火起,沉声道:“人命关天,你老兄还有心情打哈哈,简直不通情理。”
    壮汉也不是个好气量的人,不悦地问:“老兄,你说什么?”
    “说什么?如果病的是你,你阁下便知道在下说什么。”秋华冷冷地说。
    壮汉一蹦而起,穿好靴子叉腰大骂道:“混帐!出门人口没禁忌,你咀咒我么?”
    “老兄,你发这么大的脾气干嘛?”秋华冷冷地问。
    “干嘛?哼!老子走了一天长路,要早早歇息。明明知道住统铺的人没有郎中在内,你鸡猫鬼叫地叫什么魂?滚你的蛋,别打扰老子的睡眠,明天还要赶路呢?”壮汉恼羞成怒地叫,声势汹汹向前逼进了两步。
    秋华摇摇头,苦笑道:“好,算你利害,在下不和你计较。”
    壮汉已迫近至面前,怒叫道:“要计较你又想怎样?去你娘的!你滚不滚?”
    夏店东和店伙都在门外等,里面太窄,听到叫骂声便待进入排解,但秋华站在门内,挤不进来,只能在外面叫:“诸位不必动火,少讲两句,免伤和气。”
    秋华示弱地退后一步,说:“在下说过不和你计较,你利害,这总成吧。”
    “你要计较又能怎样?你咬我鸟?再不走,老子要撵你出去,快滚!”
    秋华忍无可忍,冷笑道:“如果要计较,在下……”
    “你要怎样?你的拳头比我硬?”壮汉抢着叫,将大拳头直伸至秋华的眼前,狞笑着说:“老子拳头上可以站人,胳膊上可以跑马,跑遍天下没有人敢在老子面前称能,你要不要老子给你两拳爬着走?”
    灰袍老人站在那儿不言不动,昏花着眼茫然地注视,似乎吓呆了。
    所有的客人,皆摇摇头站得远远地,只有一个獐头鼠目,长了一脸大麻子的中年人叫:“孔老二,打他一顿,叫他爬出去。”
    孔老二的大拳头向下沉,向秋华的小腹捣出。
    秋华忍无可忍,左手的灯笼向外移,右手向下一拨,拨开捣向小腹的大拳头,手掌上升。
    “劈啪劈啪!”四记不轻不重的耳光,把孔老二的脑袋打得像是惊闺鼓。
    “哎……哎……”孔老二大叫,向后踉跄倒退五步,口中出血,掩住两颊狂叫道:“你……你打人?你……”
    秋华迫近,冷笑道:“你先动手,四耳光便宜了你。你要是想活的话,给我爬到床底下去躲,想死,大爷剥了你的头皮。”
    孔老二大概挨了四耳光,心中有数,输定了,凶焰尽消,恐怖地向后退,口中仍顽强地叫:“你……你打人,我……我到衙门里告……告你,告你行凶想……想打劫。”
    “你要死还是要活?”秋华沉喝,逼进两步。
    孔老二略一迟疑,突然屈身向床底爬去。
    秋华突然伸手抓住坐在床中、大麻子伸在床口的右脚,向外一带。
    大麻子会飞,平空飞落床下,哎唷哎唷怪叫连天。
    秋华冷笑一声,叱道:“你也不是个东西。说!要死还是要活?”
    大麻子不叫了,狗也似的钻入床底。
    秋华转身出房,身后,传来一阵哗笑声。
    “还有客人么?”他向夏东主问。
    “没有了。”店东信口答。
    回到前面,秋华指着西院的上房,问道:“夏东主,西院上房有山轿,不是有客人么?”
    夏店东双眉紧锁,说:“他们是从凤翔来的客人,已住了三天,一位管家,两位苍头,带着两位小姐,三天来心事重重,足不出户,像是大户人家的家眷,怎会有郎中?”
    “有没有人?”秋华问。
    “主人倒有,住店的第二天,便动身转回凤翔,至今未见返回,大概要等十天半月才能回来。”
    “大户人家的管家,必定是有见识的人,不妨前往看看。”
    “管家姓李,他们的主人姓秦。李管家交待下来,不许人前往打扰小姐的安静,不听召唤,禁止店伙入内,西院他们全包下了。”店东为难地说。
    “事急从权,为了救人,咱们也管不得那许多。夏东主,咱们两人前往请见李管家。”
    “这……”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必迟疑了,不然在下单独前往。”
    “好吧,我随你前往走走。”
    进入西院门,店东高叫道:“请问李爷在么?敝下是夏店主,请见李爷有事相求。”
    厅门徐开,一位老苍应声踱出厅门,含笑欠身道:“原来是店东,请进请进,敝管家在厢房洗嗽,请稍候半刻,请进。”
    老苍头白发苍苍,举手投足之间极有分寸,到底是大户人家的人,见过场面,谈吐不俗。
    老苍头接过秋华的灯笼,肃客就坐,亲自奉上香茗,连称慢客。
    厢房在右首,隔了一座小天井。不久,进来了一个中等身材,年约花甲的青衣人,进门先抱拳施礼,笑道:“对不起,两位久等了。夏店东光临,不知有何见教?两位请坐下谈。”
    夏店东和秋华站起迎客,依言落坐。
    “李爷,敝下未经召唤前来打扰,十分抱歉。”他向秋华伸手,又道:“这位是小店的客人,姓吴,名秋华。”
    秋华站起抱拳道:“小可冒昧,李爷休怪鲁莽。”
    “老弟请坐,不必多礼。请教老弟在何处得意,仙乡何处?”李管家含笑问。
    “舍下祖居洛阳,小地方。小可流浪在外,倚赖小手艺混日子,没出息。今晚小可日昧,只因为……”
    他将落店发现病危老人的事一一说了,最后说:“小可已经向店中的客人打听,其中没有郎中,因此前来打扰李爷,不知李爷对方脉之学是否涉猎。大户人家的管事爷们,也许……”
    “呵呵!老弟抬举老朽了。老朽不学无术,对方脉之学一无所知,好教老弟失望。”李管家诚恳地说。
    秋华确是失望,苦笑道:“看来,那位老客官恐怕拖不过一两天了,无论如何,我得连夜到黄牛堡把郎中请来。”
    “你连夜到黄牛堡请郎中?”两人同声惊问。
    “是的,小可不能见死不救,小可脚程甚快,必须一走。”
    “但……但郎中不肯来的。”夏店东摇头道。
    “哪怕把他背来,我也会背的。”秋华断然地说。
    “这……”
    “请郎中要钱,不瞒店东说,小可阮囊羞涩,有心无力可否请店东负责日后的请郎中费用?”
    李管家突然接口道:“那位客人能拖多久?”
    “小可已给他服下护身保命的丹丸,无奈他目前已不是伤而是病毒在体,丹丸只能保住些少元气,不管用。据小可推测,他病势凶险沉重,能拖至明日已是不错的了。”
    “两位请稍候。”李管家离座说。
    “李爷之意……”
    “家主人是凤翔有名的儒医,只是不以行医济世而已。家小姐对歧黄之术,涉猎甚广。老朽且请示小姐,事急从权,看小姐是否……”
    话未完,内室突然传来银铃似甜美嗓音:“李伯伯,快请夏东主派人将那位老客人抬来,安顿在西面厢房,我立即准备应用物品。”
    显然,说话的女郎早就在内倾听他们的说话了。
    秋华心中一震,肃然起敬,心说:“这位姑娘有一付菩萨心肠,委实难得。可见天下间不是没有善心的人,只是我所见不多,没遇上而已。”
    “大小姐,老奴这就请夏东主准备。”李管家向内室欠身说,转身向两人道:“那就是我家大小姐,两位已经听到了,请赶快准备。”
    夏东主和秋华大喜过望,赶忙道谢辞出。
    不久,一名店伙和秋华用门板将老人抬到,夏店东亲自掌灯领路,由李管家领入西厢房。安顿停当,夏店东和秋华偕店伙回避出厅,内室中刚好出来一高一矮两位女郎。高的年约十六七,矮的还是个孩子,年约七八岁。
    秋华心中一震,心说:“这位大小姐确像观音大士,她的心地正如她的面貌。”
    大小姐身材相当高,眉目如画,脸色白里泛红,吹弹得破。她脸上挂着安祥慈和的笑容,那神情不仅是美,而是灵性的化身。任何人在她面前,只感到爱慕而不敢亵渎。
    “好个集灵秀于一身的女郎。”秋华低下头来心中暗叫。
    第二十五章 好心救奸佞十余年的江湖生涯,阅人多矣!秋华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但确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灵秀的姑娘。
    这位姑娘年纪约在十六七岁之间,刚发育完成。严格地说来,她并不算人间绝色,美而不艳,也缺乏武林英雌特有的刚气,钻石般的凤目明亮清澈,丝毫不带令人心慑的光芒。穿着朴素而另具一种高贵的风华,素绢窄袖衫,水湖绿坎肩,水湖绿透地长衫。云鬓堆绿,梳了代表待字闺中少女的三丫髻,仅结了三朵球花环,一根风头钗,未施脂粉,粉颊泛着健康的绯色光彩。
    她身旁,是一位七八岁的小姑娘,穿得也朴素,难得的是见了陌生人神情仍然显得天真活泼。两位姑娘的脸蛋长得有七分相像,小小年纪已是副美人胎子。
    李管家堆下笑,向秋华和夏店东伸手虚引说:“大小姐,这位是吴爷秋华,那一位就是夏店东。病人已安顿在西厢房,要不要找两位大嫂来帮帮忙呢?”
    大小姐向两人行礼,含笑道:“吴爷和夏东主热心救人,盛情可感。既然客人病危,而诸位已尽了心力,无法可施,小女子只好不揣冒昧,事急从权献丑了。只是,小女子虽曾涉猎方脉之学,却经验缺乏,恐怕力不从心,难以切中脉理。吴爷既然曾替患者换药,并曾以保命丹赐其内服,想必对伤病所知甚为广博,尚请吴爷相助一二。”
    秋华苦笑道:“小可外行,不敢班门弄斧。如需小可出力,决不敢辞。”
    大小姐向夏店东笑道:“夏东主请小坐,也许尚需东主相助哩。吴爷请。”
    秋华不再客套,站起说:“小可先入内准备。”说完,入房而去。他将病老儿的手用净巾拭好,大小姐已和小姑娘跨入房中。
    秋华拖过一张短椅,请大小姐落坐,站在一旁说:“伤在右胸胁,深入胁内,创口已有腐烂之象,青肿肌肉大如海碗,而且右半身及上体麻痹,病人似乎已对痛楚失去感受。口中已呼出臭气,可能伤毒已侵入肺了。”
    大小姐神色肃穆,静静地听他道出病情,道谢毕,伸出纤纤玉指扣上了病老人的左手脉门。她居然对病人身上所发的秽臭毫不介意,仅旁立持文房四宝的小姑娘略一皱眉而已。
    久久,她秀眉深锁地说:“脉沉而虚,涩而涩滞,似停而动,动而难觉。肝木焦枯,伤毒已侵肝经,手将松撒肝将绝。舌本必定过强,心脉将绝。这……这……”
    “能救治么?”秋华问。
    “只能从权下药,很难说。秽气冲人,必定下身不禁,定然肾气将绝。救心肾需用人参附子,除肝毒以雷丸为君,而且须表里用药。
    “请大小姐下罢,是不是用大剂?”
    “是的,惟有用大剂去毒去邪,或可有救。”
    “高明,愚意也认为非此不为功。”
    大小姐回到厅中,即席挥毫开出单方。
    当夜,秋华带了单方,向夏店东暂借纹银十两,连夜南下到和尚原抓药。
    一住三天,他里里外外忙,前后跑了四趟和尚原,总计借了夏店东二十两银子。
    老客人的病,渐有起色,已经可以说话了。
    老人姓尤,名金宝。据他说,他是保宁府广元县人,入陕访友,途经连云栈,在盘龙坞遇盗,不仅盘缠尽失,而且挨了一刀,几乎送掉老命。总算他是个练了十来年武的人,乘隙逃得性命想到凤翔投奔朋友。岂知到了鬼迷店,伤势恶化,病倒在客栈中等死。假使不是吉人天相,遇上了秋华古道热肠加以援手,必将客死鬼迷店,做了异乡孤魂野鬼。
    秋华没走过这条路,以往入川,他都从湖广乘船走三峡,所以有关这条路的一切,十分陌生。尤老人说是在连云栈遇盗,似乎很有可能,在这条路碰上劫路的小贼而没丢掉老命,可说是幸运万分哩!穷山恶水的栈道中,那还会没有强盗?
    这天,秋华陪伴着尤老人闲聊,谈起尤老人遇盗的事。尤老人似乎精神来了,愤然地说:“老朽幸得老弟台援手,留得命在,誓报此仇。”
    秋华摇摇头,说:“老伯,南北栈道关隘处处,官兵众多,洪武二十五年修栈,重建连云栈道,整修栈阁二千二百七十五间,整整花了十年光阴。目前各处留了护栈的人,因此人手众多。所以在栈道拦路打劫,打闷棒背娘舅的小贼,该是些流贼小寇。这些家伙不守江湖规矩,属于下五门的贼胚棍,劫了就走,四海藏身。你要报仇,保证你失望。”
    尤老人深深吸入一口气,切齿道:“不,这些恶贼中,我认识几个人,他们不是流贼小寇,而是当地的知名人物。”
    “你认识他们?”秋华讶然问。
    “是的,我认识几个。”
    “他们是……”
    “是盘龙坞石家堡的人。”
    “石家堡住了些什么人物?”
    “石家堡住了兄弟两人,老大叫石中玉,老二石中兰。他们在盘龙坞建堡,霸占了前后的地盘,南起倚云栈,北至老君崖,十余里地不许外姓人落脚,原住在本地的人,都得听他们的话。表面上,他们是殷实的富户,是当地的药商,暗中却是打劫往来客人的盗匪。他们做案做得干净利落,连当地人也被瞒得死死地。”
    “老伯,但你怎么知道他们……”
    “这条路我已走过好几次,对盘龙坞石家堡的几个熟面孔,多少不算陌生,所以认得是他们所为。”
    秋华打量他片刻,笑道:“依老伯如此说来,石家堡的人,行劫决不至于太滥,以免引起官府和白道人物的注意。”
    “是的,他们并不经常作案。”
    “这条路是凤翔府翔凤镖局的走镖路线,翔凤镖局的白凤旗在这一带十分吃香,他们保货也保人,红货都是贵重之物,难道说,石家堡的人,不敢向翔凤镖局下手么?劫红货虽然有风险,但总比零零碎碎地找油水好得多。而且以栈道的地势来说,劫镖易如反掌。”
    “老弟台恐怕不明白,劫镖风险太大。翔凤镖局宇文局主十分了得,他的千金白凤宇文琼玉更是后一辈少年英雄中的翘楚,石家堡不敢招惹他们。”
    “小可的意思,是说石家堡总不至于放掉大鱼捉小鱼,只劫一些小商贩,不是太令人起疑么?”
    “他们不会劫小商贩。”尤老人一字一吐地说。
    “老伯似乎没有被他们觊觎的理由?”秋华笑着说。
    尤老人用无神的目光注视他片刻,说:“老朽身上带了八珍珠,和八件极为贵重的首饰。”
    “哦!原来如此。”
    “老朽必须将这样东西取回,那些珍宝是敝友的传家至宝,哪怕是上刀山蹈剑海,我必须设法讨回来,不然九泉之下,恐无脸见朋友。”
    “贵友已经不在人世了?”
    “是的,敝友月前仙游故乡,临终郑重地托咐老朽,将珍宝带至凤翔,面交其子保存。没想到在褒城客栈中一不小心,老朽透了白,在倚云栈几乎连老命也赔上,要不是同行的旅伴相助,老朽也到不了鬼迷店。”
    “老伯打算如何将珍宝夺回?”wωw奇q i s h u 9 9 書còm网
    “病好之后,先到凤翔府再想办法,请朋友找武林人物出面讨回。”
    “你不打算找官府?”
    “官府管不了这种事,最多派两个人到现场勘查一下虚应故事,官样文章毫无用处,反而耽误我的事。”
    “老伯,等你病好,再加上请朋友的时日,该是一月以后事了,届时你去找谁?一无人二无赃,空口说白话,谁给你作证?”
    “这……”
    “江湖规矩对赃物的保管期是一个月,不守规矩的人根本不理会。目下老伯已拖了半个月以上,半月之内,你决难请人到石家堡追赃。”
    “老弟台,依你说,老朽的希望岂不是已经成泡影了么?”
    “这样吧,等你可以动身时,小可陪你走一趟连云栈。”
    尤老人在床上叩首,颤声说:“小老儿身受活命宏恩,无以为报,愿来生……”
    秋华按住他,站起笑道:“老伯,不必说这些感恩图报的话,小可聊尽棉力,是否有把握将珠宝取回,尚是未定之天。老伯如果另有良方,不妨同时进行。不打扰你了,请好好将养。”
    第二天,尤老人迁回统铺。秦家有两位小姐,外人在内寄注,到底有点不便。虽经李管家一再挽留,尤老人仍然谢绝,迁回原住处调养。
    房中,梳道髻的灰衣老人并未离店。
    这天,秋华一早便动身赴和尚原抓药,梳道髻的怪老人也离房外出办事,店房中只有尤老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店伙也不在附近张罗。
    近午时分,外面脚步声渐近,两名店伙带着两名衣着褴褛的客人踏入房中,店伙闪在一旁说:“房里只住了三位客官,床位宽敞,两位请自便。”
    “有劳了。在下于贵地小住一两天,管他人多人少,挤一挤就算了。”一名客人笑着接口。
    “客官,天井里有用水的地方,请自便。小店兼包膳食,客官……”
    “在下理会得,你走吧。”另一位客人接口,居然向店伙下逐客令,神色不十分友好。
    店伙眼睛雪亮,赶忙喏喏连声出房而去,临出房时盯了两人一眼,一面走一面低声嘀咕:“满脸横肉,凶神恶煞似的,哼!准不是好路数。”
    两个客人确是长相凶猛,年约半百左右,褐黑色的脸庞,眼露凶光。一位客人的右颊,挂着一块掌大紫黑色胎记,另一位颧骨以下,凌乱地长着不少指头大的暗疮。身穿直裰,腰带上插着用布巾裹着的长剑,挂着百宝囊,背着不大不小的包裹。两人的身材都结实,剽悍之气外露。
    颊有胎记的大汉将包裹向床内一丢,目光落在床角的尤老人身上。
    尤老人倚躺在用旧棉被做成的靠背上,目光不住地向两人扫视。
    颊有胎记的大汉目光犀利,一看便知尤老人是个病老人,心中已无顾忌,向同伴低声说:“二弟,时光还早,我得去跑一趟,争取时间。假使鱼兄弟在家,我和他至迟明午可以赶回。如果明早前往,便得多耽误一天,浪费时日。”
    长有暗疮的弟弟不以为然,说:“急也不在一天,咱们明天一同前往,岂不甚好?鱼兄弟近些年来,似乎已失去踪迹,万一大奥谷已被与咱们面生的人占了,大哥一人前往,会不会令对方起疑而因此生事呢?两人前往,咱们便毫无顾忌了。”
    “也好,咱们且委屈一宵。”
    “大哥,这种小店咱们将就些,早晚会住得惯的。”
    “最好换一间上房。”
    “大哥,你又来了,咱们这一身打扮,住上房岂不自找麻烦?目下那些白道鼠辈正准备入川,要是有人认出咱们的庐山真面目,准有天大的麻烦。”
    半躺着的尤老人突然挺身坐正,叫道:“两位,别来无恙。”
    两人吃了一惊,颊有胎记的大哥怪眼一翻,手已按在剑把上,闪电似的纵近尤老人。二弟反应也快,火速堵住了房门,向外戒备。
    “阁下是谁?”颊有胎记的大哥厉声问。
    尤老人呵呵一笑,泰然地说:“别紧张,此地并无外人。两位化装易容,改变了身份,举动神秘,想必有……”
    “说!你认识咱们是谁?”颊有胎记的大哥抢着问,神色厉恶,目露凶光。
    尤老人仍不在乎,笑道:“兄弟提两个人。”
    “说!”
    “西安府斗门镇……”
    “你阁下好眼力。”
    “尊驾自然是翻天鹞子花明花老弟了,一别五年,虽则老弟你经过易容,但声音依然未改,那熟悉的眼神,兄弟依然一看便知。花老弟,如果我是你,便不会笨得和熟人照面,两位的易容术并不高明。”
    “你……”
    “兄弟尤武义。”
    “哦!老天!你……”
    “目前兄弟叫尤金宝,俗得紧。”
    这两位老兄,原来是翻天鹞子花明,和展翅大鹏花芳兄弟俩。上次在眉县,将残书一页页仔细逐字推敲,自然枉费心机,才知道上当。
    名单的赏金太大,两贼怎肯轻易放手?本想再找秋华算账追讨名单,孔公寨剧变已生,白道群雄大举光临,把他俩吓得不敢在外走动,以免惹火烧身。
    孔公寨平静时,已是五天之后了,白道群雄弄垮了所有的地道出口,能活着逃出来的人,也逃不过白道群雄的格杀。由于水上飘萍八人的惨死,白道群雄深恨孔公寨的贼人太过恶毒,因此除了妇孺之外,其余的人全部加以诛杀。等到两贼从妇孺口中得到消息,已经晚了好多天啦!
    妇孺们并不知道秋华的事,白道群雄们也绝口不谈。这得归功于华山老人,老人家见多识广,发觉秋华悄然走了,便知秋华不愿张扬,也就告诫所有的朋友,隐下有关秋华的事。
    两贼经过详细调查,总算知道秋华并没有死在孔公寨,算定秋华必定入川,因此急如星火急急赶来,他们对名单的事不死心,更不愿放过秋华所带的黄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一点不假。他们为了财,不顾死活万里易容追踪。秋华并不急于入川,在鬼迷店被他们追上了,而且居然同时落脚在连升客栈内,巧的是秋华恰好不在。
    两贼不知秋华的行踪,却在途中发现从宝鸡来的一群白道高手,与多臂熊父子走在一块儿,其中还有伏龙尊者。从宝鸡来的人中,两贼认得其中的追魂判罗奇爷子,都是些令人闻名丧胆的人物。
    追魂判罗奇,是白道中大名鼎鼎的名宿,判官笔下无十招的对手,暗器飞电录尤其可怕。论名头,他没有武林五老响亮,但真才实学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近些年来在家韬光隐晦,甚少过问江湖是非,因此名号反而没有五老响亮。他的家在延安府华池河畔的五雷谷,与武林朋友极少往来。
    两贼鬼精灵,发现这些人形迹可疑,立即留了心。他们经过化装易容,不怕被人发现本来面目,胆大得与群雄一同投宿在益门镇的谷门客栈中,被他们探出群雄在等候华山老人前来会合,入川追踪有关使用暗器的人。
    两贼放了心,不再理会与他们无关的事,丢下群雄自顾自入川。
    他俩知道秋华了得,必须找几个帮手。和找几位熟悉四川江湖动静的朋友相助。到了大散关,第一个要找的人,便是早年曾小有交情的千里旋风鱼跃。
    千里旋风鱼跃,早年是黑道中大名鼎鼎的侠盗,为人亦正亦邪,亦侠亦盗,与翻天鹞子这种黑心贼骨的人迥然不同,但是也算同道,彼此小有交情而已。
    千里旋风祖籍四川,祖上三十年前方迁居大散关西面三十里的大奥谷,极少在江湖中露面,但他的飞贼名号仍在江湖流传,江湖人并不知道他近些年来的所作所为,认为他仍在江湖作案。
    尤老人不叫金宝,叫笑无常尤武义,不是善男信女,而是好财好色,与铁笔银钩同一路数的黑道恶贼,恶迹如山,凶暴残忍。不同的是,他不像铁笔银钩做守财奴,钱财左手来,右手去,身上有金银便花天酒地,在女人身上他一掷千金毫不吝啬。同时,他好女色,但从不在良家妇女身上打主意。尽管好色的人对女人想法相同,但所好各异。有些人喜欢黄毛丫头,有些刚非处女不欢,有些拣妖媚入骨的女人,有些专追逐身材喷火的尤物。铁笔银钩搜罗美女,而且藏诸金屋。笑无常则喜爱和风尘女人鬼混,千金买笑,另有情趣,认为只有风尘女人才够味,采花作孽他不干。他认为那些哭哭啼啼的可怜虫,不仅毫无情趣可言,简直倒尽胃口。他认为铁笔银钩这种人,只算是发泄兽欲而已,根本不算是好色的人。因此,笑无常的好色,并未受到江湖人的诟病,但他作案时的凶暴残忍,却是江湖尽人皆知的事实。
    他其实并不太老,长相也不太差,年仅花甲,依然龙马精神。半月来的伤病缠身,九死一生,弄至形容枯槁,相貌大变,似乎老了三十岁,所以看上去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难怪翻天鹞子兄弟不认识他了。
    在门外把风的是展翅大鹏花芳,急急闪入走近讶然问:“咦!你就是笑无常尤武义兄?”
    “呵呵!许久没照镜子,大概老了,所以两位都不认识我笑无常啦!”笑无常笑着说。
    “怎么?你老兄为何落得这般狼狈?”翻天鹞子问。
    “唉!一言难尽。”
    “少说废话好不好?”
    “一句话,我是九死一生,这两天才向阎王爷告辞还阳,几乎被阎王爷留作女婿了,呵呵!”
    “怎么回事?”
    “你认识连云栈盘龙坞石家堡的石家兄弟吗?”笑无常问。
    “听人说过这两个人,是相当有规模的药商,他们家的药材供销西安府,甚有名气。”
    “哼!药商?你说他们是药商?”
    “当然他们会武,入山采药不会武怎成?”
    “药商会有绰号?”
    “绰号并不是江湖人专有之物。”
    “好,我不和你废话,半月前我栽在他兄弟手上的。”
    “为什么?”
    “他扣住了一群客人,那群客人带了十八箱珠宝,我本想盯上找机会下手,却被他兄弟俩抢先了一步,一言不合动起手来,被石老二电剑石中兰一脚踢翻,接着一个冒失鬼庄客戮了我一刀,几乎送掉性命,在这儿养伤,叫天不应呼地无门。”
    翻天鹞子目中放光,堆下笑问:“尤兄,你说石家兄弟居然拦路打劫?”
    “不,那群客人与石家堡的庄客冲突,不该动武重伤了三名庄客,因此双方动手狠拼,把那群人留下了。”
    “尤兄,你说那群人带了十八箱珠宝?”
    “半点不假……”
    “一箱有多大?”
    “有两尺见方,两人抬一箱。咦!你……”
    “你看,石家兄弟会不会放过那群人?”
    笑无常桀桀笑,说:“你想打主意?”
    “为何不能打?”翻天鹞子奸笑着反问。
    “石家兄弟如果将人财留下,你兄弟俩枉费心机,不是他们的敌手。如果放了人,那么,红货该已到了四川,你加上八条腿也追不上啦。”
    “不一定。尤兄,你知道那批客人的来路么?”
    “不知道,那群家伙机警万分,每个人口中都像上了一把锁,砍他两刀也叫不出痛来,不声不响,无法摸底。”
    “咱们兄弟办完事,且追追看,反正咱们也是入川,顺道嘛!”
    笑无常感到疲倦,躺回原处说:“两位最好省些劲,保证你们失望。喂!两位入川有何贵干?”
    “追踪一个小辈,顺便到此地找千里旋风鱼兄帮帮忙。”翻天鹞子照实答。
    “千里旋风住在这儿?妙极了!”笑无常喜悦地叫。
    “他住在西面丛山的大奥谷,距此有三十里。妙什么?”
    “他在这儿,我可以找他,和石家堡见个真章,大奥谷我路熟。”
    “不行,兄弟正要借重鱼兄呢。”
    “你……”
    “请你入川,追踪一个小辈。”
    “见你的鬼!一个小辈用得着你们几个名宿追踪?”
    “这位小辈可不寻常哩!”
    “谁?”
    “四海游神。”
    笑无常脸色一变,问:“你找他?为什么?”
    “咦!尤兄像是知道他的下落呢?”
    “当然知道。”
    “妙极了,他……”
    “老弟,你最好放过他。”笑无常沉声道。
    “咦!你老兄与他有交情?”
    “不是交情,而是救命之恩。”
    “什么?你……”
    “兄弟这条命,是他救的。”
    “喝!你老兄居然感起别人的恩来啦!”
    “同时,我还要利用他到石家堡找珍宝。”
    翻天鹞子哈哈大笑,笑完说:“原来如此。”
    “别笑,兄弟是当真的,你两位老弟可不能破兄弟的买卖。”
    翻天鹞子脸色一沉,问:“尤兄,他在何处?”
    “恕难奉告。老弟,你最好少转歪念头。”
    “尤兄,咱们谈谈条件。”
    “有何条件可谈?”
    “四海游神的事你别管,我兄弟陪你走一趟石家堡。”
    “这……”
    “假使咱们兄弟不放手,又待如何?”
    “你老弟的意思是……”
    翻天鹞子重重地哼了一声,说:“咱们兄弟为了追踪吴小辈,付出的代价可真不少,势在必得,决不放手。你尤老兄不是感恩图报的人,些小恩惠算不了什么,假使你坚持替他包庇隐瞒,咱们的交情就此一刀两断。”
    他的话说得坚决,鹰目中涌起重重杀机。笑无常本来就不是个好东西,这种人对恩惠两字看得平淡已极,一切以自我为中心,为了自己的利益,道义两字不值半文钱,旁人的死活与他无关。
    “老弟与他有何不解之仇,能说来听听么?”笑无常问,语气软下来了。他当然已看出翻天鹞子眼中的杀机,形势对他不利,不得不改变态度。
    “仇倒是不屑提,他拿走了咱们兄弟一些重要东西。有道是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咱们兄弟不甘心,必须找他出这口恶气。”展翅大鹏接口,他怕乃兄口快说出名单的事,另生枝节。
    笑无常沉吟片刻,说:“你们除掉他,兄弟的买卖……”
    “咱们两人助你成功。”翻天鹞子拍着胸膛保证。
    “你两人的艺业兄弟信得过,但吴秋华机警精明,恐怕……”
    “这个倒不劳你老兄耽心。”
    “这儿经常有大散关的官兵出入,你们敢在此动手?”
    “咱们自有计较。”
    “兄弟另有条件。”笑无常说。
    “有何条件?”翻天鹞子阴森森地问。
    “在兄弟伤痊之前,两位务请暂缓下手。”
    “那……那要等多久?”
    “三天之内,兄弟便可完全脱离险境。没有他,兄弟的伤病好不了。”
    “好,咱们答应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他人呢?”
    “一早到和尚原抓药去了,大概片刻便可转回。”
    “哦!他住在此地?”
    “是的。”
    “他的行囊呢?”
    笑无常向另一端的包裹一指,说:“偌,全在那儿。他只带了百宝囊,和用布巾卷着的长剑,行李全在这儿。”
    展翅大鹏重新到门外把风,翻天鹞子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秋华的包裹,加以彻底检验。除了些换洗衣物,搜不出任何岔眼物件。
    “咦!他的金银呢?”翻天鹞子讶然叫。
    “见鬼!他哪儿来的金银?这些天来,他先后借了店家近三十两银子,每一帖药贵得吓坏人,他目下已是焦头烂额走投无路,眼看脱不了身。他这种人心肠太好,不会赖债,还不知该到何处找金银还债呢!你们想要在他身上找金银,岂不荒天下之大谬?”笑无常苦笑着说。
    “怪事!他的黄金弄到何处去了?”
    “你总不能说他吞存在肚子里罗?你说他带了多少黄金?”
    “五百两。”
    “我的夭!你简直在开玩笑,他如果真有五百两黄金,为何还会为区区三二十两银子发愁?”
    “咱们不是为黄金而来,以后再说。”
    笑无常挺起上身,接口道:“老弟,我看哪!你两人必须换房间,你们的易容术并不高明。小伙精明机警,你们会露出马脚的。”
    翻天鹞子点头称是,兄弟俩立即取过包裹,出门找房伙调换房间。临行,翻天鹞子向笑无常说:“尤兄,请记住,咱们等你的消息。”
    “放心啦!两位但请耐心等候,切记不可妄动,兄弟自会为你们安排。”
    两贼兴高采烈地走了,留下笑无常静静地动鬼念头。
    房后是一条小走道,通向另一座院子。小窗下,灰衣老人静静地呆立,窗内三个黑心贼的对话,一字不漏地传入老人的耳中。他等花家兄弟去远,方离开窗下走了。
    午后不久,秋华从和尚原抓药返店,亲自监督店伙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