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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物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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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节
    着从刑台上走下来的他。
    即便我们之间还隔了很远的距离,那么多活生生的脑袋夹在中间晃来晃去,我们也十分容易看到彼此。
    这便是我的工作。他看着我的眼睛,慢慢地说。
    那一双十指欣长的手,能做出世上最好吃的饭菜,也能斩掉最坚硬的头颅。
    我逆光而立,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最亮的阳光把他的眉眼与轮廊都洗干净了,若剃掉乱糟糟的胡子,这个称职的刽子手,就是个年轻而好看的男人。
    但,他不是人。
    在他的钢刀落下的刹那,我的身体有一道闪电切过,某些遗忘的东西骤然苏醒。我的鼻子跟我说,这男人不是人,是妖怪。我闻到了他真正的气味……
    今天,他天未亮就起身了,做好早餐,还难得认真地洗了一把脸。然后,从衣箱里拖出一件红色的袍子,没有穿,用黑布裹上背在背后。
    出门前,他跟凰说,我走了。
    凰依然在她的窗前凝望,一天中最鲜嫩的光线也未能让她有片刻的神采飞扬。
    抱歉,我还是想不起太多。她这样跟菜刀说。
    天空越来越亮,昨夜积下的雨水,被地面的热气蒸起来,空气里越发湿热。我端着清香的粥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听着他们奇怪的告别语。
    菜刀大步流星地出了门,我无聊地走回房间,放下碗,盯着墙壁发呆,那上面有我刻下的印记,一天一道,已经七日。我的后遗症还是没有任何起色,只有在梦里时,看到一些模糊的面孔,听到远远近近的声音。有人在找我——醒来时,总有这样的感觉。
    “你这般年轻好看,能走能跳,着实让人羡慕。”窗那边,传来凰的声音。
    这是她主动跟我讲的,最长的一句话了。
    凰的嘴角微微翘起,就算这样轻的笑容,也让她明媚起来。
    “对,你说你是妖怪。妖怪都有不老的容颜。”
    “你似乎并不想念我是妖怪。”我搬了根板凳,坐到她身边。这些天,菜刀不在家的时候,基本上我也不在,我是个闲不住的妖怪,在长欢县里乱逛,从铁匠的铺子走到书生的画摊,都是打发时间的好办法。不过,不管我几时出门,都知道窗后都有一双暗淡的眼睛在羡慕我的自由。
    “他说,许多许多年前,我也是妖怪。”她的眼神变得迷惑,又有些冷淡,“他同我讲了许多,从远古到现在。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我好奇了,忙问:“他说你是什么妖怪?”
    “换做是你,你会想念吗?”她反问我。
    “我不知道。”我老实地回答,如果将我换成一寻常人类,然后有人跟我讲我是妖怪,可能我也很以难相信,说不定还会把那个人打一顿。
    “会有人来找你吗?”她换了问题,“失忆的妖怪。”
    “会!”我脱口而出。
    毫无根据的自信又冒出来了。
    “直好。”她好不容易才有的笑容又不见,“永远也不会有人来寻我了。”
    她比任何时候都暗淡。
    “这窗外的风景有那么好么?”
    我看窗外无数次了,不过是杂乱所院落,灰色的围墙,万年不变的天空,偶尔飞过的鸽子。
    “从这个方向一直走下去,就能看到皇宫。”她说。
    我把脑袋探出去,皇宫?没去过,听说是人间最瑰丽的房子。天子居所,不逊仙境。一座根本看不见的宫殿,值得她这样天天看天天看?
    “你是从皇宫里出来的?”我收回脑袋,突然这样问。
    她说:“你真聪明。”
    “我也觉得我应该是个不笨的妖怪。”我点头。
    “凰不是我的名字。”一只鸽子落在院落里,小小地惊动了她的目光,“皇上的锦衣卫时本事最高的四人,被授为苍龙白虎朱雀玄武将军,虽非正式官衔,但也足以彰显荣耀。而在这四位将之外,还有一位影子般存在的凰将军,此职只选女子任之。除皇上与锦衣卫内部成员,无人知晓凰将军真面目。许多不可被外人知的秘密任务,都由凰将军暗地完成。神不知,鬼不觉。”
    原来,她所谓的失忆,是指菜刀讲给她的,那段不被她接受与信任的妖怪的故事?她跟我的失忆根本不一样,她记得如今的一切。我道:“这样说来,你并没有失孔呀。既来自皇宫,为何不回去?”
    “皇上身边,已有了新的凰将军。”她笑了笑。
    我仔细看她的面容,猜测她还是凰将军时,是怎样的英姿飒爽,秀丽动人,即使此刻的她保是比尸体多了一口气,一朵花凋谢到了最末尾。
    “你喜欢皇帝。”我一点不拐弯抹角,我自信于自己看穿人心的本事。
    她也吃了一惊,愕然了许多,没有否认。
    女人也好,女妖怪也好,喜欢一个人时,那言谈之间的怅然,眉目之中的流转,没有半分区别。
    我也爱过一个人,虽然我想不起那是谁。
    凰大概有太久没有跟人讲自己的故事,有点笨拙,有点语无伦次。
    她在燕王府里长大,寻常的婢女,却无师自通了一手好刀法,府中最好的厨师,都不能像她那般,将食物切得又快又好。那年岁末,她独自在厨房中忙碌,一把寻常的菜刀,去筋剔骨,游刃有余。
    有人自窗外叫好,她一失神,割了手指。
    窗外的人走进来,抽出锦帕替她细细包扎。
    用刀之人难免为刀所伤,她手中的伤不止这一道,从未有人在意,任其自生自灭。她慌乱地连下跪都忘了,不知所措地站在燕王殿下的面前。
    “听闻府中出了个有疱丁之技的丫头,便来看看,却累你受伤,实在罪过。”他放下她的手,言语温和,哪有增点王爷的高高在上,“回头让大夫替你上药,这般好的一双手,有闪失就太可惜了。”
    她回过神,要跪下,却被他拦住,道:“你叫什么?”
    “他们都叫我丫头。”她小声说,“爹娘将我卖入王府时,没有留下我的名字。”
    他点点头,目光落在她切好的肉与菜上,道:“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本事,假以时日,必有更大作为。丫头,你可愿将你的好刀法用到别处?”
    “别处?”她不明白除了厨房,还有哪里需要菜刀。
    “天下有更多的地方,比厨房更需要一把好刀。”他摸了摸她的头,“明日来书房见我。”
    她摸着手上的那块锦帕,怯怯地从窗口探出头,看着他高大的背影穿进飞扬的雪中,天与地之间的一切都模糊了,唯有这个人如此醒目,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掩盖他天生的光彩。
    翌日,她去了他的书房,在那里等她的,除了他,还有一个精神矍铄、身形矫健的中年人。
    他给她找了一个师父,十八般武艺,由师父悉心教来。最后,连师父都成了她的手下败将。她的刀太快,把师父的胡须都割断了。
    五年的时间,他从燕王变成了大明朝的皇帝,而她,从一个小厨娘,变成了他手下最出色的凰将军。
    死在她手中的“乱臣贼子”,不论真收,难以计数。只要他开口,她就能为他取来任何一个头颅,不论对方该死或者无辜。
    她最后的任务,是替他寻回夏桀佩刀。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等你归来。
    但最后,她没有回去,而他也没有等她。
    “若喜欢你,哪怕你只剩一具尸体,他也会千山万水寻了去。”这句话从我心里直接跳出了口,“如果我不见了,敖炽就算把三界都翻过来,也要抓我回去吧!”
    敖炽……这名字,那张桀骜不驯若人讨厌的脸,那些针尖对麦芒的场面,突然从那团雾气里挣脱而出,回到了我身体里原来的位置。
    “敖炽?”凰看着我,“你想起了什么吗?”
    “我……我想我跟这个人应该很熟。”我支吾着。
    “能这样对待你的男子,很难得。”她转过头。
    “菜刀待你也很好啊。”我实话实说。
    她只是苦笑,说:“一个看不明白的人,终究让人不敢靠近。”
    她又沉进了自己的世界里,虽然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她,可见她这样,我也无趣了,索悸出了门去溜达。
    已近午时,街市上的人比任何时候都多,而且都朝着一个方向涌去。
    有人在说,今天又有死囚被砍头。
    天已黑透了,一小牙月亮碎在河水里,一颗星星都不见,远远的,传来一声隐隐的闷雷。
    风是越来越大了,把我的头发都吹乱了。
    我在这里从傍晚躲到天黑,那个男人跟死了似的,到现在还躺在石头上,斗笠也盖得严实,连风都吹不走。
    一阵凌乱的脚步从远处传来,三个人影从村口匆匆朝河边走。
    最前头的人提着灯笼,脸孔被照得很清楚,是白天我在田边见过的一个矮胖汉子,他背后跟着年轻轻的一男一女,拎着简单的行李,边走边四下探看。
    我的视力很好,那个年轻男人——他,显然是那白天被砍了头的囚犯。
    幸亏我是个妖怪,不然一定吓得跳起来。
    我亲眼看到他的头滚到地上,跳了几下,滚了几圈才停住。
    菜刀终于醒了,揭开斗笠,坐在石头上看那三个朝他跑来的人。
    石头前,男女扑通一声朝他跪下,狠狠磕了三个头。他只挥挥手,给了他们一个小包袱,说:“一些银两,一路平安。”
    又一番痛哭流涕,千恩万谢。
    随后,那汉子便领了这二人朝那边的小舟而去,开船摇桨,又快又稳地朝远处而去。
    一颗雨点打在我眼皮上,突然听到他的声音:“下雨了,还不回去?”
    我只好从暗处挪出来,走到他面前,指着远去的小船:“解释不?或者你告诉我,那个其实是死囚的孪生兄弟。”
    “你的后遗症正在恢复。”他笑笑,“你已知道我跟你,其实都是妖怪。”
    “白天,保是你使出来的障眼法。你根本没有砍他的头,对不对?”我了解妖怪的本领,但我至今未能看出他的真身是什么。
    “人不是他杀的。真凶的父亲比县太爷的官大许多,你在这世上多走走,便会发现钱与权可以换回来很多东西,包括人命。”他淡淡道,“但,不是每个不该死的死囚都能遇上我。”
    “不杀人的刽子手。”我上下打量他一番,“为人间正义?”
    “你爱怎么想都行。”他撇下我,朝前走去。
    “你救过多少这样的人?”我大声问。
    “没数过。”
    “你杀过多少人?”
    “没数过。”
    他消失在了我的视线。
    三天之后,长欢县首富,肖家大公子被人发现暴毙在飘香院的绣床上,身首分离。同寝一夜的青楼女子竟毫无觉察,清晨一睁眼,吓得魂魄出窃。官府为此案忙得团团转,可根本寻不到行凶者半点蛛丝马迹。
    有人偷偷说,这肖大公子素来乖戾霸道,他家丫环本是被他害死,只因他有个在朝中为官的爹,便想方设法给他脱了罪,可怜那替罪羊前些天已经被斩首示众。可见这定是神鬼显灵,谁说世上无公道,恶人自有恶报。
    我依然大喇喇地吃着菜刀煮的饭,没有觉得任何不妥。只是在夜里打蚊子的时候,我有意无意地说:“啧啧,这不该杀的下不去手,该杀的一个都不放过!”
    啪,我又消灭了一个。
    他没任何反应,照例拖着他的破席子睡到了院子里。
    墙上的划痕已经十七道了。
    街上到处都是卖香烛纸钱的贩子,明天就是中元节,每到这一天,人类开始忙着祭祀亡故的亲人。
    这几天我都不打算出门,因为街上到处是臭道士,谁知那个害苦我的家伙是不是也在其中。我的后遗症恢复得越来越快,今天,我已经能想起一个叫做九厥的,长着湖蓝色头发的男人。他是我的朋友,会酿酒,很聒噪。
    虽然还不能将所有的片段溶成完整的记忆,但我知道快了。
    可是,我突然不想太快恢复记忆。因为只要这一天一到,便表示我可能会离开菜刀与凰了。
    半个月失忆的生活,他们是我唯一的,朋友,不管他们承认与否。我舍不是菜刀的丸子汤。
    最近几天,菜刀总是很累的样子,每天晚饭之后,他都会出去,往那个村子的方向,然后天快亮才回来。
    我试着跟踪过他,但每次都失败。他只要一进村子,便失去踪影,任我在里头到处乱窜,也没有他的下落。凰变得更不爱说话了,饭也吃得少。
    有一天我从外头回来,看到菜刀在跟她交谈。什么内容我不知道,只发现越近中元节,凰越是不安,虽然她掩饰得很好。
    这两个人身上,藏着奇怪的秘密。
    天气很不好,三天前就开始下暴雨,还有不少人说,这几日的凌晨,总被地底下奇怪的震颤给弄醒。
    我虽睡得像猪,但前天凌晨,确实也被地下一股奇怪的力量给摇醒了片刻。
    这会儿,我坐在屋檐下,托着腮,皱眉看着乌黑的像要掉下来的天空。菜刀走到我身边,扔给我几个小钱,说:“去买点香蜡回来。我要做晚饭,没有时间。”
    “这么大的雨!”我瞪他。
    “在河里都淹不死,这点雨怕什么!”他淡淡道,“我烧了你最爱的丸子,等你回来。”
    好吧好吧,我就是管不了这张嘴!
    打着伞出了门,去了最近的纸扎铺,边走边抱怨,妖怪也要过中元节吗,真是奇了怪了。
    等等,我心里突然一惊,这么久了,菜刀从来没有让我为他办任何一件事。飞奔回去,果然人去屋空,凰的轮椅孤单地留在窗前。
    墙上,我刻下时间划痕的地方,留着几个不算好看的字——后会无期,珍重。
    这个骗子!再写句“认识你三生有幸”多好!
    我将手里的纸钱一扔,冒雨出了门。
    我觉得,如果今天不找到他们,这一世便真的后会无期了。我们没有什么生死与共的经历,相识也不到一月,但既然吃过人家的饭,也该当面说声谢谢,如果他们有难,我会拉他们一把,不管拉不拉得动。滴水之恩也好白吃之恩也好,都当报答,我不想欠人情。这个不知是什么的妖怪,会带着凰去哪里?
    我已经记起了该如何飞行,可滂沱大雨完全扰乱了我的方向。
    村子?!菜刀常去的村子?我心里骤然亮了一亮。
    就在这时,半空中的密密雨帘后,传来我这辈子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树妖,你我如此有缘,还不随贫道回去!”
    我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