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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物语外传七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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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节
    白的青光,从棺椁内升漾而出,流水般盘旋在上方,将整个棺木密密包裹起来,黑暗中,徒生惊心的妖异。
    见状,在场众人无不大骇变色,两个胆小的兵丁拔腿便想跑。
    “给我站住!”紫衣者毕竟年长,突来的恐惧还不足以淹没他的理智,他怒目看向那两个准逃兵,“没有我的命令,谁敢擅自离开,杀无赦!”
    “老师……”朱衣人举着黄纸的手微微抖动,僵硬地转过头,“这……”
    紫衣者不作声,略一沉思,一把拿过对方手里的黄纸,定定神,迈步朝棺椁而去。
    “小心!”朱衣人生怕他出事,慌忙跟了上去。
    离棺椁越近,二人胸前的起伏便越明显。
    仅剩一步之遥,紫衣者既像安慰自己的学生,又像安慰自己,喃喃道:“我们与公主素无仇怨,纵是作了冤魂,她也不至向我们下毒手。”
    阴风渐渐止住,棺椁的边缘,出现两张被光束照亮的脸孔,以极致的严肃掩藏着心底的虚慌。
    “公主……”
    良久,两人同声低呼。
    棺椁里,躺的是那倾国倾城的人,一身华美嫁衣,衬红失了血色的脸庞,长长睫毛覆在嫩到能看到细细血管的眼皮下,一点亮亮的东西在眼角闪烁,像眼泪。
    棺外二人,似被一种莫名的力量冲撞了最纤弱的神经。
    “公主殿下……微臣知您心有不甘。可事已至此,您还是……”
    紫衣者把着棺木边缘,语重心长的“劝慰”尚未说完,他已自行闭上了嘴巴。
    身旁的朱衣人被此时所见,惊得倒退三步——
    棺中女子,忽地睁开了眼,没有光泽的漆黑眸子带出冰凉绝望的视线,直望天空。
    锵一声脆响,如水晶碎了一地。她的脸,以及所有露在空气中的部位,骤然爬满横纵不一的裂痕,如被重物砸碎的瓷器。
    一股比暴风更强劲的力量从棺木中心迸撞而出,龙卷风般将四边的青光搅成了漩涡,而女子碎裂的身体,更被这股力量轰然吸起,从嫁衣中分离出来,眨眼间碎成了一片比灰还细的白点,在外人惊异的眼神中飞舞着,并渐渐失去颜色,跟空气融为了一体,到最后只剩下一道若雾的青烟,猛扎入那件空荡荡留在棺底的嫁衣之中。
    棺椁,开始上下抖动,泥地上被压出了越来越明显的印。
    浓到扎心的恨意从四面八方压来,紫衣者慌忙退开,捂住胸口,大吼:“来人啦,速速将棺盖合上!”
    兵丁们不敢有违,硬着头皮一拥而来,抱起棺盖砰一声盖上。
    紫衣者趁势而上,一把将手中黄纸贴到棺盖正中央,随即跳开到一旁。
    黄纸上龙飞凤舞的字迹凸现出血色的光彩,将整个棺椁都映成一片暗红,颇似染了一层将干未干的血迹。
    棺椁如一条垂死而动的鱼,还在不甘地抖动,棺内仿佛还传出咚咚的撞击。
    在场的兵丁已吓得抱作一团,只有他们口中的两位大人,还顾念着自己的体面,强撑着站立。
    跳动的棺木,寂静的山坡,成了最诡异的对立。
    一直到天上的一角探出几颗暗淡的星子,地上的人心理已濒临崩溃的极限时,棺椁在又一次重重跌落在地后,静止了,贴在上头的符纸已经没了踪迹,只在恢复本色的棺盖上留下一道四四方方的浅印。
    又等待许久,确定棺椁是真的“安分”后,紫衣者擦着额际的冷汗,朝手下呵道:“还愣着作什么,还不将棺椁葬入墓穴!快!”
    又惊又乏的兵丁不敢耽搁,纷纷支起发软的腿,移到棺椁前,互相看看,却迟迟不敢下手触碰。
    “混账东西!还在磨蹭什么!”紫衣者怒了,“再不动手,定让你们身首异处!”
    兵丁们一哆嗦,咬咬牙,一鼓作气抬起棺椁,快步走到墓穴里,将这几乎吓破他们胆的大家伙安放在了正中间。
    火把重新点燃,土石飞起,锄铲大动,兵丁们疯了般朝墓穴里填着土。
    黑黑的棺椁,慢慢消失在厚厚的土层中。
    深深的墓穴,在最短时间内被填为一片平地。
    “大……大人……”领头的兵丁跑到紫衣者身边,指着那块平地,结巴着,“那个……已经……已……”
    话音未落,那块埋了他物的平地猛地窜起了一阵狂风,卷起面上尚未压实的砂土狠狠抛向空中,又纷纷落下,四溅开去。
    啊!
    兵丁里头又爆发出一阵惊呼。
    紫衣者与面色泛白的朱衣人对视一眼,迈步过去。
    看着那块不平常的平地,他二人的脸色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严峻。
    黑黄混乱的地上,散落的砂土清晰地摆成了八个大字——
    此恨绵绵,誓无绝期。
    呆立半晌,紫衣者转过身,只说了一句:“我们走!”
    兵丁们像得了大赦,把手中工具一扔,也不顾什么主仆先后,个个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凹地,后头,是他们的两个踉跄跑动着的大人。
    君岫寒用力揉着眼睛,刚刚发生的一切,一幕不差地看在她眼里。
    埋头看着脚下踩着的青草软泥,又看四周罩于夜色下的茫茫草原,丢了魂般愣住了。
    这是哪里?刚刚那些又是什么人?
    啪啪的脚步打乱了她的思绪,身边突然窜过几个满脸惊恐的兵丁,紧跟着,又跑过刚刚见到的那两个紫朱衣衫的男人。
    是他们?他们是从哪里跑过来的?
    “喂!你们等等!”
    君岫寒猛一倾身,伸手去抓落在后头的紫衣者。
    可是,她的手却从对方的胳膊中一穿而过。
    君岫寒呆呆看看只触了一捧空气的手掌,没有勇气追逐,眼睁睁见那群人渐渐消失于前方。
    “谁……我在……哪里……”
    辨不出方向,挪不动脚步,她孤立于山坡,喃喃自语,被遗弃的绝望绕紧。头顶上,藏匿许久的月亮露了半边脸。
    身后,突然飘来一阵摇晃的光,无数燃烧的蜡烛被风触动的模样,一缕幽暗的檀香在飘忽的光影里悄悄弥漫。
    回头,飞檐拱角下,四盏素色灯笼清光怡人,八角凉亭翠玉为栏薄金雕花,轻垂四周的雪白纱帐被红丝束起,曼妙摆动。一方纯黑香炉摆于凉亭正中,淡烟袅袅,模糊了后头的两个人影。亭外,大片叫不出名的奇花异草争鲜斗艳,将泻地如银的美妙月色都比了下去。
    如此情景,本该是人见皆惊的仙境之色,可在君岫寒看来,却不啻于阴曹鬼地。
    一条无形的界限,将她所见的世界一分为二,面前,是花好月圆的凉亭夜景;身后,是沙尘翻飞苍茫无际的荒原,如两幅毫不相干的画,各撕开一半拼凑一起,而她,正正站在它们的交界线上,进不得退不得。
    “这是皇上要我转交于将军的东西。”
    亭内,有人说话。薄烟后,走出个衣襟斜敞,发髻松散的赤脚男人。面孔是模糊的,怎么看也看不真切,只有他手上捏的白瓷瓶,不仅看得清楚,更眼熟得很。
    明明离得很远,君岫寒却有近在眼前的错觉,如同刚才看到凹地里那番情景一样。
    悠然飞升的烟被一卷而过的黑色披风打得四散而离,暗处,那高大的背影伸出了手,却在停在离瓷瓶半分的地方犹疑不前。
    几声冷笑拂过。
    “素来以为天武将军是提得起放得下的豪杰,没想到却为公主那妖女心软。”
    被耻笑的人一言不发,手掌依然停留原处。
    “此女不亡,我朝难振天威。若将军为皇上除掉这祸水,可想过他日会有何等锦绣前程?!”赤脚之人惋惜地晃着脑袋,“皇上曾向我透露,早有意将最宠爱的七公主下嫁将军,如此佳偶,难道还敌不过一个被遗弃在外的妖孽?!”
    被灯笼的光芒映得惨白的手掌,微微一动。
    “而今朝野上下皆知国有妖孽,黎民百姓苦于战火,将军若还与那妖女有瓜葛,坏了名节事小,惹龙颜大怒甚至贻害国运的话,这后果便……”
    “够了!”
    裎亮的盔甲下有拳头攥紧的咯咯声。
    “呵呵。两条路,何为死路何为贵路,将军是聪慧之人,当比谁都清楚。这瓶紫清酿,将军要是不要?”
    光洁的瓷瓶在他手里骨碌碌地滚动,瓶身上闪过挑衅的光。
    “里头……下了怎样的毒?”
    那手掌终是将瓷瓶握到了自己手里。
    “皇上赐的是鹤顶红。”模糊的脸上,似有洋洋笑意,“不过我觉得不好。”
    一个小小锦囊从怀中掏出,点点碎绿抖落在他掌纹纵横的手上,似是被压碎的某种草叶。
    “水莽草,误食者三日内必心痛而亡,死后亦入不得轮回,加上我的灵符,这妖女将生生世世被禁于地下。你我皆不必担忧她死后作祟,呵呵,干干净净。”
    手指一滑,瓷瓶差点从手中滚落。
    “去罢。”大袖一挥,赤脚之人下了逐客令,“妖女生性多疑不近生人,唯有将军能当此任,莫教皇上失望才好。”
    香炉里的烟渐渐浓了,人面,凉亭,花草,一如刚才有人说的那般,被埋得干干净净。
    君岫寒瘫软地蹲到地上,心口的疼痛又阵阵袭来。
    已成迷雾的烟幕中,突地走出个人,大步流星朝她奔来。
    是他?!
    那个在草原上让女人饮酒,刚刚又从那赤脚男人手里接过瓷瓶,却总是看不清面容的男人。
    即使到了此刻,与他对面相接,君岫寒依然看不到他的模样,他们之间被一股异常的力量扰乱着。
    男人离她越来越近,眼见着便要朝她身上撞来。
    君岫寒想躲开,身子却不听使唤。
    就在二人相撞的瞬间,一阵锐利沉重的气流狠狠穿过君岫寒的身体,强大的冲力将她扑倒在地,竟沿着那斜坡滚落了下去。
    天旋地转间,恐怖的念头涨满心头——
    自己会一直跌落,直到坠入地狱。
    君岫寒无助地挥舞着手臂,期盼着有人能拉她一把。
    女人的泪眼,男人翻飞的黑披风,还有那从锦囊里抖落出的碎绿叶子,和着天地倒转的草原夜色,交替着在她眼前闪现……
    应了她心中惶恐的求救,一只粗糙冰凉的手,握住了君岫寒的手腕,阻止了困于半昏迷中的她无休止的下落。
    身体终于停在了某处,手掌下是一片湿润松软的触觉。
    君岫寒睁开眼,一张人脸模糊摇动,渐渐清晰。
    “秦老师?!”
    当她完全看清眼前人时,整个人似被注入强力的兴奋剂,惊喜地挺身坐起,一把抓住老秦的手臂,嗓子因为过分激动而哽咽不止,“是你么?真是你么?”
    “是我呀。小君。”老秦一如平日的和蔼,扶了扶眼镜,低头看她明显发抖的手指,“怎么……怕成这样?”
    君岫寒的眼泪在眶里打转,拼命摇头:“我做了好长一个梦……可怕的恶梦……看到草原山坡,还有棺材嫁衣……还有亭子……”
    她语无伦次的描述在视线从老秦身上飘移到他们四周的景色时,噶然而止。
    君岫寒本以为自己看到的,该是办公室里斑驳的墙壁和老旧的文件柜,因为老秦那么真实地蹲在自己面前,足以证明她已经从梦里醒来才对。
    可是,她看到的依然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还有草原上那片分不出是昼还是夜的迷蒙天色。
    老秦和她一样,成了这个“世界”里的一员。
    君岫寒触电般缩回手,颤声道:“秦老师……你……你怎么在我的梦里?不对,你一定不是秦老师!!”
    “你并没有做梦呀。”老秦整理着被君岫寒捏出褶皱的衣袖,站起身,微笑着看向远方,“这是你早该回来的地方,天武将军。”
    君岫寒愣愣地看着他,傻人般口吃着:“你……你说什么?……你在叫……叫谁?”
    老秦的声音低沉却不混浊,“天武将军”四个字她听得清清楚楚。
    “呵呵,天武将军,我曾以为他是朝中难得的真英雄……”
    “素来以为天武将军是提得起放得下的豪杰,没想到却为公主那妖女心软。”
    朱衣者,赤脚男人,二人说过的话犹在耳畔。
    “背过身去看看吧。”老秦指了指她身后。
    君岫寒战战兢兢转回头,一方简陋的黑石墓碑立在浅浅隆起的土包前,墓碑上书:
    宋天武将军君岫寒之墓
    “你这常胜将军恐怕做梦都没想到,会在千里原之战中被手下人出卖,死在金兵乱刀之下吧。”老秦轻蔑地斜睨着墓碑,“可惜,皇帝自顾不暇,连风光大葬都给不了你。”
    君岫寒噌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冷汗淋漓地看着墓碑,脚步却不自觉地后退,喃喃:“不会的……不可能……”
    一面圆圆的小镜子,适时递到了她的面前。
    粗眉大眼,高鼻薄唇,被晒成浅棕色的脸孔棱角分明。
    镜中人,哪里还是那个秀眼细眉白里透红的自己?!最陌生也最熟悉的男人面容,在镜子中恐惧地扭曲。
    君岫寒尖叫一声,啪一下打落镜子,拼命地摸自己的脸,也由此更确定了身上所起的,是千真万确的变化!
    粗大且布满茧子的双手,在头顶盘成一束的头发,还有高大健硕的身躯,任何一个特征都清楚说明,这个身体已经不属于从前的她……“这是谁?是谁??”君岫寒抓住老秦,泣不成声地问,“我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什么天武将军?我不是天武将军,我是我啊!!秦老师,你告诉我啊!”
    老秦的微笑消失了,他冷冷扯下君岫寒无助的双手,说:“有些记忆,是永远无法磨灭的。哪怕你轮回千百次。”
    记忆,轮回,君岫寒听不懂,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咬紧嘴唇痛苦地摇头,用最没用的方法让自己相信,这只是个怪异的梦。
    “刚刚所见到的一切,挖墓穴的官兵,花园凉亭里的男人,都不是梦。那是你沉眠已久的记忆。”老秦取下眼镜,在袖子上蹭着有些发花的镜片,“我替你叫醒了它们。”“我不懂!我一个字都不懂!”君岫寒痛苦地抱着头,在混乱中歇斯底里,“秦老师,我是小君啊!你看清楚!我不是什么将军,不是不是!为什么你要耍这些花招来对付我?!我没有对不起你啊!”
    “你对不起的人,不是我,是另一个人。”老秦突然上前,食指戳在君岫寒的眉心上,“我心有君,君心有我。将军怕是记不得了吧。别说区区一句话,连曾经耳鬓厮磨的人儿的模样,怕也忘记了。呵呵,否则你在‘梦’里为何总是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