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折着腰肢, 想后退两步。
李铉伸手用?力按住她圆润的后脑勺,指尖推开?她束住她头上一支簪子,顺着簪子插进她浓密的发丝里。
他咬了一下她的唇后, 就抬起头。
春风还紧紧闭眼,她眼睫毛拧成?一簇簇,颤颤巍巍的,直到发现到李铉没?有下一步动作, 她双眼张开?一条罅隙。
李铉眼瞳幽深地看?着自己。
她心中一跳,很难说方才是什?么感觉, 自己咬自己嘴唇, 和别人?咬自己, 那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那种陌生的微微刺疼与发麻,渗入呼吸的缝隙里。
她有一点怕, 却又觉得?奇特, 甚至如果李铉再低头,她想,她不会躲开?的。
只是他就这么看?着她, 不说话也不动。
春风还半仰着脖子, 脖子酸了, 她后脑勺靠在他手掌心休息一下。
感受到手心的重量, 李铉手臂一动抽回了手。
“啪嗒”一声,他的手指将她的簪子带下来,掉到地上, 弹跳一下又打了个旋, 落在他脚边。
他俯身捡起那木簪。
她换上的是宫女的贴身之物?,平平无奇,云纹粗糙随意, 与她作为公主时戴的金银珠宝,毫无可比性。
便是如此,她也要换上这一身衣裳与簪子出宫。
李铉捏住簪子。
春风不觉有异,单手拢着散落的头发,伸手与他要:“簪子……”
他没?有还给她,转身走到榻边坐下。
春风犹犹豫豫,只听他声音低沉:“过来。”
春风“唔”了声,鞋底蹭着地板。
榻边放了一张小杌子,她在李铉的目光押解下,抱着膝盖坐下。
这里本就是她歇脚的厢房,香蕊从宫里带来了妆奁,李铉从中挑出一把象牙梳,执起她的头发梳顺。
春风明白了,他要给自己整理发髻。
她想,东宫又没?任何女主子,他可能从未给谁梳过头发。
果然?,春风立刻“嘶嘶”抽气:“皇兄,我自己来。”
这人?从未服侍过人?,就连自己也没?怎么打理过自己头发,下手着实没?轻没?重。
但?她伸手向后面要梳子,李铉也不给,只说:“坐好。”
仗着背对?着他,不用?看?他脸色,春风说:“那你轻点,再轻点。”
她感觉他的动作顿了顿,不一会儿,果然?再梳时,动作很轻很慢。
春风下意识咬了下自己唇,又想到刚刚的唇瓣相触。
她捧着脸,脸上热乎乎的。
少女盛放的心事?,像是一泓清澈的山泉,叮咚冲刷着泉底干净黝黑的石头,让石头也侥幸沾了春意。
李铉看?她时而鼓起,时而瘪了的侧脸。
他收回目光,又看?自己手指间的青丝。
佛说“三千烦恼丝”,她头发浓密如云,却活得?这般没?心没?肺。
须臾,春风小声说:“……你不生气了吧?”
李铉拿着簪子给她挽发:“出去做什?么了。”
春风想到林青晓说她不是玉宁,更不敢暴露她了,就说:“我只想出宫玩。”
李铉又不回话了。
春风有点着急,想回头,又被他的大手捏住脖子不让动。
春风梗着脖子:“真的,我进宫后才知道出宫这么难,每次想出去一下,求爷爷告奶奶的,还得?使各种手段,我脑子都?要不够用?了。”
为了佐证自己只为出去玩,春风从袖子里拿出一小包新罗松子。
她小声说:“我在外面玩得?开?心了,还想把这个带给你吃呢。”
虽然?是客栈里没?人?吃所以打包回来的,但?这也证明她惦记着他。
李铉把她头发簪好,低声道:“长?英。”
屋外,长?英在听到争吵前,已经把闲杂人?等赶走,但?自己也听了一点,进来后只眼观鼻鼻观心:“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李铉:“拿我的腰牌来。”
长?英:“是。”
春风看?李铉不理自己,啪叽掰松子,才掰了几个,那袋松子就被李铉两指拎走。
她眨眨眼,问:“所以,你不生气了吧?”
这回李铉还是没?回答,而长?英匆匆进来,双手捧着一块东宫的乌木腰牌递上去。
李铉轻睨春风,说:“拿着。”
春风见过东宫宫人?出宫办事?,好像就是拿和它很像的东西。
李铉竟把它给自己。
直到她走出屋子,还是拿着腰牌爱不释手,又给香蕊看?:“有了李……皇兄给的这腰牌,那我以后不必想办法出宫了?”
香蕊道:“是,以后想出宫就简单了。”
只是,香蕊认了出来,它不是宫人?出宫的腰牌,而是太子的腰牌。
她觉得?不太对?,就是皇后要给公主行?方便,也不会直接把自己腰牌给公主。
春风她珍惜地收起腰牌,又问香蕊:“今天皇兄突然?来,你没?吓到吧?”
香蕊说:“还好。”
春风:“也是,你跟我的胆量早就被吓大了。”
香蕊好笑,太子问她公主去哪里,她说自己不知情,本以为会犯大不敬之罪责,可太子的目光虽然冰冷,也只是往屋内走。
而长?英挥挥手叫她赶紧走。
那一刻,香蕊差点以为自己说过太子“宽厚”的话成?真了。
可如今她看?着春风与腰牌,隐约察觉到什?么,欲言又止。
恰好皇后的凤驾抵达猎场,春风喊了声:“母后!”
皇后是接到长?英的信赶过来的,见春风全须全尾的,一愣:“你没?事??”
春风转了个圈给她看?。
皇后:“你呀,玩性这么大,竟趁这点时间偷偷溜出宫,我看?该叫你皇兄罚你才好。”
春风赶紧说:“皇兄已经罚过我了!”
皇后疑惑:“罚你什?么了,你看?着可不像挨了罚的。”
想到什?么,春风耳尖微微发红,小声说:“我先回宫了。”
……
回到芙蓉阁,春风后知后觉累了一天,草草吃了点东西,洗漱熏头发都?得?香蕊青杏扶着她肩膀,好险没?头一歪就溜到椅子下睡觉。
只是等真的躺到床上,春风一闭眼,就觉得?嘴唇发麻。
她忍住困意,蹑手蹑脚爬起来摸到脚丫处的暖玉如意。
她小心打开?它,那日她把那条石青色蛟龙纹手帕投进去后,再没?有理会过。
它静静躺在里面,躺了好久。
看?着怪可怜的。
春风把手伸进去,费了好一会儿力气才掏出手帕。
她端详过它,知道它的料子纹样,今日才发现它分量沉沉,质感微凉,放在手中就像李铉压着她的手指。
春风攥着它仰面倒下,忍不住钻进被子里蛄蛹。
他怎么回事?啊。
她又到底怎么回事?啊。
外头,香蕊疑惑:“公主,怎么了?”
春风骤然?静下来,小声说:“没?事?没?事?,我、我学骑马呢,驾驾,吁!”
香蕊:“……”
…
下午,皇后到猎场看?春风神游天外,先放她回皇宫,自己去见李铉。
公主私自出宫不是小事?,皇后心想,要是她也会想改正春风这个习惯,省得?她总往宫外跑。
春风自己说李铉没?罚她,皇后就怕春风吃了暗亏。
她不信李铉没?罚春风,因此见到儿子时,她皱起眉头。
然?而她还没?说话,李铉就语气微寒,说:“母后,日后不必给春风安排相看?。”
皇后:“不必安排相看??那将来我百年了,将来小皇帝继位,春风怎么办?”
瑶芝和长?英不敢吭声,只有皇后会在李铉还没?子嗣时提小皇帝。
李铉打断皇后的话:“至多半个月,就会揭开?春风的身份。”
皇后冷静下来:“身份?”
李铉:“她不是玉宁,与懿德贵妃没?有关系。”
钦天监和皇寺已经准备好了,只说她和皇室有缘分,是天降福星,才被认作公主。
李铉短短几句话,皇后反复想了想,才说:“你是说,她不是皇室血脉?”
李铉:“不是。”
皇后用?力吸了一口气,趔趄了一下:“胡闹,皇室血脉岂能儿戏!”
瑶芝连忙去扶皇后,长?英心内焦灼,如果连皇后都?这般难以接受,那太后和皇帝只怕……
下一刻,皇后用?力拍抚自己胸口,倏地想到什?么,自言自语:“她不是林妙儿的女儿了?她真不是林妙儿的女儿?”
李铉又说:“不是。”
皇后捏着瑶芝的手,恍然?做梦般说:“你听清楚没?,春风不是林妙儿女儿?”
瑶芝使劲点头:“听到了,奴婢听到了。”
皇后:“本宫就说,林妙儿怎么可能生得?出春风!”
长?英:“?”
李铉和长?英在场呢,皇后努力克制住情绪,重新板起脸训斥:“虽然?皇室血脉不容混淆,但?话说回来,春风既然?是福星,也是要养在皇家的。”
接下来不必别人?提醒,她飞速思考,说:“揭露身份是一场风波,我得?找我妹妹出面收她做义女。”
李铉颔首,道:“有劳母后。”
挨过兴奋,皇后也发觉异常,如果李铉最开?始知道春风不是玉宁,怎么还把人?往宫里接?
要说还是母子呢,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只问:“你对?春风?”
这回,李铉摩挲了一下佛珠,不答只说:“所以,母后不必安排相看?。”
身居高位,皇后和李铉有一个习惯,就是一句话只吩咐一次,总会有人?记住并且去揣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