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令然回去的时候, 顾府门口正热闹非凡。 围观的人倒也不算太多。 这里住的要么朝中重臣, 要么祖荫勋贵, 普通老百姓不敢往这里来。 那么明晃晃地站在顾月承顾大人府前看笑话,可不是谁都做得到的。 围着的那十来个人,看衣着也很是华贵, 估计就住在这附近。 承庆侯府的人, 没料到顾府尽然会不让人进门。 承庆侯府再怎么落魄,好歹三品侯府的招牌还盖在头上呢。 就这么明晃晃地拒之门外, 这么做实在是绝。 赵令然凑在人群里面看热闹。 完全没有一点看的是自家热闹的自觉。 白叔堵着门不让进。 承庆侯府家人得了命令的, 无论如何要将两位小姐送进来, 绝不能就此无功而返。 两位小姐都带着面罩, 赵令然也分不清谁是谁。 再这么拖下去对谁都不利。 承庆侯府如今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只好把最后一步给走了, 就是盼着顾月承能把人收了, 往后吹吹枕边风,能叫承庆侯府解了现在的危机。 可这到底是不光彩的事情,侯府其他的女儿还要嫁人呢,拖下去是大大的不利。 人群里有人起哄,“你这老奴拦着做甚, 这两名侯府小姐, 又不是巴望着你家主母的位置, 有什么配不上你家顾大人的?大家说是不是啊?” “是啊。”“就是说呀。” 起哄的人还不少,都是看热闹的人脸。 “就是就是。” 赵令然这个没良心的家伙也跟着人起哄。 顾大人要是在现场,看得非要气死不可。 白疼她了, 烂摊子白给她收拾了! 到现在还胳膊肘往外拐! 这家伙声音最响,白叔一眼就看到了她。 白叔心酸地想抹泪,这个时候就不要添乱了! 赵令然叫白叔看得,终于升起了一丝吃人家的喝人家的用人家的自觉。 她从怀里扒出皱巴巴的面纱带上。 从人群里窜出来,翩翩然落地。 这家伙极为擅长扮猪吃老虎,俗称装叉,大多数人见她第一面的时候,都会觉得,这就是个安安静静漂漂亮亮的大家闺秀。 此时虽然她戴着面纱,但是窈窕的身段,确是难以掩盖。 若是常年混迹风月场所的人,一见便晓得,这身段,必定是个难得一见的人大美人。 “白叔,让她们进去。”赵令然压着嗓子,柔柔地开口。 白叔为难道,“小姐,这……” “承庆侯府的小姐是我的同窗,她们今日就是来找我的,直接把她们带到我的院子里去。” 赵令然强调是来找她的,众人嗅到了闹剧结束有人解决的意味,很快就解散了。 赵令然这家伙又不傻,她看出来今天这个节骨眼上,侯府是绝对不肯把人带回去的。 与其这么僵在门口,不如找个借口把人带进去。 之后嘛…… 那就嘿嘿了。 她的地盘她做主。 人带进顾府,进了正堂,赵大爷往高位上一坐。 “上茶!” 说话声音不温柔。 那两位小姐吓了一跳。 来人是大房的庶出姑娘周婷和二房的庶出姑娘周容。 说到底,这件事情是三房惹出来的,为何最后送来的反而是大房和二房的庶女呢。 盖因三房庶女周欣被关到乡下庄子上去了。 而三房那个嫡女周玉芳,本身就是个暴脾气且拎不清,送她过来,说不定最后结果适得其反。 最终无可奈何,整个侯府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于是只能将其余两房的庶女送过来了。 赵令然在那读书的时候,庶女们碍于身份,并不敢同赵令然怎么亲近。 而在见过这家伙暴风般强大的破坏能力之后,什么接近的心思店都歇了。 这家伙陡然这么一吼,把她二人吓得够呛。 好歹是侯府的人,相处了那么长时间,很清楚赵令然美好的皮囊下有一颗怎样荒诞不羁的小心灵。 “赵小姐,我们也是没办法。”周婷和周容牵着手相互打气,最后还是周婷开口说道。 “哦?那你们希望怎么办呢?”赵令然托着腮,一派天真地看着她们。 周婷周容对视一眼,竟就这么跪了下去。 “赵小姐,请顾府收下我们。祖父下了严令,如果我们不能被留下来,就要……” “就要如何呀?” “就要把我们随便许配给大我们好几轮的富翁做填房。”周容说到这里,两行清泪落下,“赵小姐,求求你救救我们。” “哦……我给你们缕缕啊。意思就是,比起嫁到商人家,你们觉得还是年轻有为的顾大人更得你们心意是吗?” 这家伙黑心肝,故意曲解已经哭得稀里哗啦的两位姑娘的意思。 “不是的,我们也是没办法了……” 赵令然摆摆手,示意她们别说了。 “你们侯府可真有意思呀。 不接受你们俩,你们就要处境凄惨了? 那你们干脆去换个要求,做什么妾室呀,干脆要整个顾府,如果要不到,那侯府就把你们俩杀了。 照这个逻辑,顾大人是不是要乖乖把顾府整个奉上呀?” 这家伙脸色一变,少见的严肃,“少给我来这一套,留不下来就要被送给老头,那这关我们顾府屁事儿! 你们侯府,一家骨肉亲,亲祖父要对你们做这种事,却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 说句难听的,你们爱嫁给谁嫁给谁,你看顾府会不会心软一个。 也不看看这里是谁的地盘,威胁人威胁到这儿来了。 就俩字,滚——蛋——!” 赵令然从前称大王多年,气场全开的时候,王霸之气侧漏,哪是普通人吃得消的,更何况只是两个身处深闺,没见过什么世面的闺秀。 这家伙本质上就是个混魔王。 普渡苦难众生,那是救世主才会做的事情。 即使在从前,她作为山门的守护兽的时候,也没爱心泛滥到什么人都救。 更遑论现在,她自己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虾米。 周婷二人被说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你们侯府如果真的有诚意道歉,那换别的来,不分青红皂白就往顾府塞人,这一招,省省。 行了,来人送客。” 赵令然这家伙十分没有良心,她觉得这些事情都是顾月承惹出来的。 明明当初她已经把事情给解决得很妥帖了,他非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重里,现在可好,后面的事情简直如蛇尾巴一样,又长又长。 门口传来啪啪啪的鼓掌声,一长身玉立的白袍男子踏进了正堂。 正是归来的顾月承。 早在赵令然刚开始怼人的时候,顾月承就站在门口了。 越听眼里的笑意越浓。 顾月承走到赵令然身边,“令然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烦请两位小姐归去。” 话都说到这里了,周婷二人哪还有这个脸面留下来,只得离开。 赵令然皱眉…… 令然…… 这是什么鬼…… 听起来怎么辣么变扭呢…… “师妹,我没想到……诶?”顾月承正打算好好表扬一下表现十分英勇的赵令然,没想到这家伙扭脸就走了。 留他一人在正堂里笑着摇头。 赵令然最会吓唬人。 她说虽这么说,但她也还是担心承庆侯那个老不朽的把孙女嫁给跟他自己年纪差不多的老头子。 在赵令然看来,什么同情啊心软啊这类情绪,都是软弱的,都不能叫别人知道的! 于是等所有人都睡着之后,披着满天星辰,这家伙兴致勃勃地出发了。 目的地当然是承庆侯府。 赵令然要去给周老头一个教训,让他再不敢随便糟蹋自己的孙辈。 关于星夜吓人这件事情,赵令然是非常有经验的,在三水镇的时候,临出发前一晚,她还跑去将赵理一家吓得匹滚尿流的。 要说硬伤,轻功得算是赵令然的硬伤。 从前分分钟腾云驾雾,压根没有修习过轻功。 于是在承庆侯屋子里大灯昭昭,屁滚尿流,大呼自己是个慈祥长辈的时候,这家伙装完承庆侯的祖宗后,也好不到哪里去。 摔得老疼了,嘴拉了一条疤。 这是勋章。 见义勇为,关爱空巢老人留下的勋章。 然后她满意地回去了。 事儿好多,终于都处理完了。 第二天,顾府浩浩荡荡地向着码头出发。 码头? “不是坐马车吗?”赵令然趴在车上问小朵。 “坐马车太慢了,水路过去便利呀小姐。” 赵令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她是妥妥的陆地上上的生物,江河海都离她太远了。 土包子没见过世面,从来没坐过船呀。 “要不要不,我就不去了,我怕我晕船。” 赵令然跑去跟顾月承求饶。 顾月承在另一辆马车里,手头上有公文正在批改。 抬头看了她一眼,酥酥的声音笑道,“令然别闹。” 赵令然:…… 你他么有种别叫我令然! 但她是怂蛋,并还不敢对顾月承说这样的话。 码头在南城,这里来往船只络绎不绝,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 远远地,在一座十里长亭里,有一位气质斐然的棒棒糖精,端肃而坐。 这个人很奇妙,他这么一坐进去,整座亭子的氛围和周边都不一样了。 极为风雅,极为浪漫…… 如果真的有人相信的话…… 糖精身体还不好,顶着呼啦啦狂吹的江风,他把自己裹成木乃伊,就留几个洞。 经过前几次的经验之后,他晓得,洞,要留好四个。 最最秒的是,此精身边还有一名翻着白眼的小厮,一把一把就着他为中心,撒下粉红色的花瓣。 小厮身边堆叠着好几十篮子花瓣。 够撒上几个时辰了。 江边风大,花瓣很快就被吹走了。 码头上的劳力们被这些花瓣刮到,对此很生气。 但碍于对方一看就是个有权势的智障,他们只能敢怒不敢言地翻白眼。 什么玩意儿啊这人…… 糖精另一边,还有一名少女弹琵琶,边弹还边唱,曲调哀婉: “真情像草原广阔, 层层风雨不能阻隔, 雪花飘飘北风啸啸, 一剪寒梅傲立雪, 啦啦啦!” 最后那段是赵令然没听清楚,她看着少女的嘴唇自己读唇语读出来的。 “赵小姐!” 李三金看见出巡的车队,欢喜地立起来摆着他的小胖手。 他看错人了,那个在下面走的是小朵,不是赵令然。 “李三金!” 赵令然一听有人激情饱满地喊赵小姐,立即欢喜地跳出来。 李三金僵硬了短短一下下,又随着音律的节奏摆起手来。 每一下拍子都踩得特别好,有一种…… 舞动的美感…… 对!就是这种感觉! 文化的感觉!文化的美妙! 看起来好和谐的两人,一人带着厚面纱,一人抠四个洞。 俩纨绔如经久未见的革命伙伴,紧紧握着的手,久久不愿撒开。 伙伴啊伙伴,你是多么得幸运呐…… 因为你拥有我…作为你的伙伴! 而我也多么幸运呐! 拥有你! “小朵,上去把你家小姐给我拉回来!当众拉拉扯扯,成何体统!”顾月承脸色铁青,重重将公务扔在桌上,灌下一大杯水。 都不忍看,简直疼眼睛。 “哦。”小朵奔出去。 拉拉扯扯事小,关键是这俩货才刚刚为了打架的事情闹到了皇帝面前,现在却又成这样…… 简直是成何体统! 若是传到了皇帝耳朵里,那还了得? 所有人联合起来耍皇帝吗?! “赶紧开船!开船!立刻出发!” 顾大人急了,猴急猴急。 可见李三金也是个人才。 他若认第二…… 那就只有赵令然敢认第一了。 把淡然的顾大人气成这样…… 顾大人表示,他绝对不觉得李三金的那个爪子碍眼! 他绝对不觉得胸口酸酸的! 绝对没有吃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