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没有星光。
东南亚的夜总是来得很快,太阳一掉下去,天就黑了,黑得像一块上好的墨玉,不透一丝光。
楼家老宅的议事厅里,灯火通明。
楼望和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三次,他一口都没喝。沈清鸢立在他身侧,手里捏着一张刚送来的信笺,指尖微微发白,像是在捏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三天。”楼和应站在窗口,背对着众人,声音沉得像闷雷,“三天之内,十四家分店被围,六个老主顾解约,连曼谷那边做了三十年生意的高家,今天也退了订单。”
“他们都说什么?”楼望和问。
“说楼家的货里掺了注胶玉。”
这句话一落地,厅里的空气都僵住了。
注胶玉——这三个字在玉石界,比杀人放火还恶毒。玉是石头里的君子,讲究天然、纯粹、不欺不瞒。注胶玉就是拿劣质原石用药水泡过,用胶填了裂纹,再抛了光当A货卖,这叫坑人,坑的不是钱,是一个玉商的脊梁骨。
楼家三代做玉,宁可亏本也不碰假货,如今被人扣上这顶帽子,等于往祖坟上泼粪。
“源头查出来了吗?”沈清鸢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切进沉默里。
楼和应转过身来,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深得像刀刻的印子。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翡翠原石,搁在桌上。
那原石看着就不对劲。皮壳上有一层蜡光,灯光一照,泛着油亮亮的光泽。沈清鸢伸手拿起,凑近灯下细细看了几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皮壳做过手脚——是让人故意做成老帕敢的黑乌沙皮壳,但这层蜡光不是天然风化能形成的,是后来涂上去的。”她把原石翻了个面,指甲在一条细纹上轻轻一刮,刮下来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这是滑石粉掺了胶,干了以后硬度跟翡翠差不多,不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她的声音顿了顿,更沉了一分,“做这活儿的人,手艺不低。”
“岂止不低。”楼和应一字一字吐出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块石头,是从我们自己库房里查出来的。混在第三批货里,装箱单上写的是我们的货号——是我们自己的人搬上车的。”
楼望和眼皮跳了一下。
内鬼。
这两个字他没说出来,但满屋子的人都听见了。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一个人胸口,沉甸甸的,让人喘不上气。
楼望和伸手把那块原石接过来。他将石头托在掌心,闭上眼,透玉瞳无声无息地开启。视线穿透皮壳,渗进玉肉的肌理——他看见了。裂纹里填充着一种淡黄色的物质,在瞳光里像凝固的脓血,玉质粗糙,颜色发闷,是典型的狗屎地底料,根本不值钱。
他又往里看了一层。那层胶不厚,但涂得极均匀,沿着裂纹渗透得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得让人毛骨悚然——这不是手艺好,这是手艺太好——好到在整个东南亚,能用这种方式伪造黑乌沙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不是内鬼。”沈清鸢忽然放下信笺。楼望和睁开眼看向她。“我们查的方向错了。注胶玉是从外面流进来的,混进了我们的物流线里——他们不需要买通楼家的人,只需要在运输中途换掉货箱,把真货运走,把假的塞进来。”
“能做到这一点的,至少得知道我们的发货时间、路线、货号。”管事老周忍不住插嘴,“这消息外人怎么拿得到?”
“这就是问题。”沈清鸢重新拿起那块注胶的原石,在指尖轻轻转动,“他们不仅能拿到,还能拿到得这么快——十四家分店同时在三天之内收到假货,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发假货的人掌握的物流信息,比我们自己分店的掌柜还快。”
管事老周闭上了嘴。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楼望和站起身。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夜色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汁,连院子里的老榕树都只剩下一个黢黑的轮廓,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在看着他。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快要下雨了。
“秦九真那边有消息吗?”
“傍晚传回来的。”沈清鸢从袖中抽出另一封信,“他在暹罗边境查到一条线——有个叫‘鬼手张’的人,三个月前进了大批劣质原石,说是要做‘特殊加工’。鬼手张是黑石盟的外围,专门替人处理见不得光的货。秦九真已经追下去了,最迟后天能抓到人。”
“后天太晚了。”楼望和转身,“明天天亮之前,我得知道这批货的加工窝点在哪。能做出这种成色的注胶玉,不可能在外面做——需要的设备太精密——一定是在某个玉矿附近,就近取料就近加工。”他把那块原石往桌上一搁,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老周,把这三年来跟我们有往来的运输行全部列出来,一家一家过。不要打草惊蛇。”
“是。”
老周转身刚要走,楼望和又叫住了他。
“等等。”他拿起桌上那块假石头,塞进老周手里,“带上这个。去请胡七指——他欠我一条命,该还了。”
胡七指。沈清鸢眉头微动。她听过这个名字,东南亚一带最有名的玉匠——不是做玉的匠人,是造假的匠人——做了二十年假玉,从没失过手,直到三年前栽在楼望和手里。楼望和没送他见官,只让他从此收手。胡七指当众断了右手拇指,说这辈子不能再做假活,算是还了这份情。
如今楼望和去找他——不是为了让他再做假,而是让他认货——能认出这块注胶玉的手法出自谁手的人,整个东南亚,恐怕也只有他了。
老周领命去了。厅里只剩下楼望和、沈清鸢和楼和应三人。灯火跳了两跳,将三个人的影子晃得支离破碎。
“你有多大把握?”楼和应开口了。他很少问儿子这种话。从小到大,他对楼望和只有两种态度:做得好,或者重新做。从不问把握,从不问底气。
但今晚他问了。
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一口喝干。凉茶入喉,苦味从舌尖一路灌到胃里,他放下杯子,看着父亲。
“十分。”他说,“假的。”
三个人都笑了——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而是不得不笑。笑完了,楼望和又说:“我没有十分把握。但我有十分决心。”
沈清鸢偏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下,楼望和的侧脸线条很硬,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原石。他不是一个喜欢说漂亮话的人,但每次他说出来的话,都让人想信。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院子里的老榕树枝叶乱晃,紧接着,一阵急雨没有任何预兆地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屋檐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楼望和没去关窗,反而把窗推得更开了一些,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襟。他望着外面的雨幕,眼睛里透着一层浅金色的光。
“他们以为楼家是靠名声吃饭的,毁了名声就毁了楼家。但他们忘了——名声从来不是楼家的根本。楼家的根本,是每一块从我们手里出去的真玉,是每一个肯拿命换货的兄弟,是……”他顿了顿,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硬邦邦的脸上浮起一点自嘲的笑意,“算了,太肉麻了。总之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知道窝点在哪。天亮之后,我要让整个东南亚知道——楼家的玉,比天还硬。”
沈清鸢没再说什么,只是走到他身边,把弥勒玉佛从颈上解下来,塞进他衣襟里。玉佛带着她的体温,贴在他胸口,暖得不像一块玉。
楼望和一愣:“你……”
“邪玉阵之后,我的玉佛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对付注胶玉那种假东西,足够了。”她看着他,“你不用一个人扛。”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像是天被人戳了个窟窿。
楼望和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枚玉佛,又抬头看了一眼沈清鸢,忽然笑了——不再是那种沉甸甸的、压抑的苦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笑,像是他在缅北第一次赌出那块满绿玻璃种时,对着镜头露出的那个笑容。
“秦九真那个酒鬼还传回来一句话,”沈清鸢补充道,“他说他已经摸到注胶玉的加工窝点了——在暹罗边境一个废弃的玉矿里。他说等你过去收网。”
“他一个人能行吗?”
“他说不行。所以让你快点。”
楼望和笑出了声。秦九真就是这样,逞强的时候从不承认自己在逞强,等到扛不住了,求救的方式也跟别人不一样。
他起身走到门口,忽然站住,回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一幅字——那是楼家祖上传下来的,只有一个字:真。
玉的真假,人的真假,都在这个字里。
他又摸了摸自己胸口的弥勒玉佛,迈步走进雨里。沈清鸢跟了上去。
雨夜,长街。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消失在茫茫水雾之中。
院子里只剩下楼和应。老人在窗前站了很久,雨水溅进来打湿了他花白的鬓角,他浑然不觉。
“这孩子……”他低声说了三个字。后面的话被雨声吞没了,但他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深了一些,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
桌上那半块残茶里,不知何时落进了一粒不知从哪儿吹来的菩提子,在茶水里微微打着旋。楼和应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将它捞起,托在掌心,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在一个下着暴雨的夜里,为一个姑娘挡过一刀。
有些人,遇上了就是一辈子。有些事,认定了就是一条道走到黑。
玉是如此,人是如此,江湖,也是如此。
同一个雨夜,城郊一间破庙。
秦九真正坐在供桌上,左手一壶酒右手一只烧鸡。雨从破瓦缝里灌进来,淋了他满头满脸他也不躲,只是啃一口鸡肉,眯起眼睛望向庙门外那片被雨水模糊的夜色。
庙门口忽然晃进来一个人影。那人浑身湿透,一把老骨头抖得稀里哗啦,进门就跪。
“鬼手张?”
“是我。”那人抬起头,满脸污泥混着血水。
“来了?”
“来了。”
秦九真仰头灌了一口酒。他想起楼望和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他一直没来得及告诉那小子的话,他打算明天见面的时候跟他说——
有些人活一辈子,就是为了等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