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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藏龙渊:赌石神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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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58章 胡七指,雨还在下。
    雨还在下。
    东南亚的雨一旦下起来就没完没了,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往下倒水。老周撑着伞,在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巷子口站了很久。巷子窄,伞撑不开,半边身子早就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裤管往下淌,在脚边积成一小滩。
    他擦了把脸上的水,抬脚迈进巷子。地上铺的青石板年头久了,坑坑洼洼,一脚踩下去,泥水溅得老高。
    巷子尽头有一扇门。门是黑的,不是涂了黑漆,是被常年的油烟熏成那种油腻腻的黑。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晃晃悠悠的,像是随时会灭。老周收了伞,抬手敲门。三长两短,暗号对了。门里静了一会儿,有人拖着脚步走过来,慢得像在数地上的蚂蚁。
    门开了,露出一张老人的脸。
    那张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像是两口枯井。一头白发乱糟糟地蓬着,下巴上稀稀拉拉几根胡子。他穿着一件灰布褂子,右手的袖口空荡荡的,少了一根拇指。
    胡七指。
    曾经东南亚最有名的造假玉匠,如今缩在这间连窗户都没有的小屋里,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老蚌。
    “楼家的人。”胡七指的嗓音像是砂纸磨铁锈,又干又哑,“这大半夜的,不怕碰见鬼?”
    老周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块注胶玉,摊在手心里,递到他眼前。
    胡七指低头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他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嘴角的皱纹抽了一下,眼珠子定住了,像是在看一件他不愿意看到的东西。他没接,转身往屋里走,脚步比开门时快了不少。
    “进来吧。”
    屋里很小,挤得慌。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桌子,两把破椅子,墙角堆着几个麻袋,桌上搁着一盏油灯。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陈年烟油子和药水混合的味道。老周在桌边坐下,把那块注胶玉放在桌上,油灯的光在石头表面晃来晃去,那些填了胶的裂纹在光线里若隐若现。
    胡七指没坐。他拿起那块石头,手指在表皮上慢慢摸过去。摸得很慢,一寸一寸,从粗粝的皮壳摸到那些被胶填平的裂纹,动作像在抚摸什么活物的伤口。
    摸了很久,他把石头放下,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箱子。箱子上全是灰,他吹了口气,灰尘在灯光里乱飞。打开箱子,里面码着各式各样的工具——锉刀、磨头、刻针、放大镜,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古怪玩意儿。光是不同型号的放大镜就有七八个,最小的那个镜片只有指甲盖大小。他挑了一把刻针,在石头的裂纹里轻轻挑了挑,挑出一点点淡黄色的碎屑,凑到灯下看了半晌。
    “高丽胶。”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些,“不是普通的珠宝胶,是特制的——加了石英粉调过,硬度能到七,跟翡翠原生矿的硬度几乎一致。一般人打紫光灯都验不出来。”
    老周心中一沉:“能做出这种胶的,有几个?”
    “三个。”胡七指伸出三根手指,又弯下去一根,“死了两个。还剩一个。”
    “谁?”
    胡七指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手中的石头,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过了很久,他放下石头,把手缩回袖子里,肩膀微微佝偻起来,像是忽然老了十岁。
    “我徒弟。”
    屋里安静了一瞬。雨声从门缝里灌进来,沙沙的,像是无数条蛇在地上爬。老周坐直了身子,手不动声色地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你徒弟叫什么?”
    “阿九。”胡七指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被人听去的秘密,“手把手教了十二年,比我儿子还亲。三年前我收手的时候让他也收,他不肯,他说师父你是被楼家吓破了胆,我可不怕。后来他就不见了。我以为他死了。”
    “他没死。”老周说,“他在替黑石盟做事。”
    “我知道。”胡七指惨然一笑。他伸出那只缺了拇指的右手,晃了晃,残疾的疤口在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三年前我断了这根指头,是楼望和让我明白了一件事——造假玉,坑的不是钱,是人心。可阿九不懂,他觉得我老了、怕了、没用了。”他顿了顿,“这胶的配方我教了他八成,剩下两成是他自己改的。石英的比例调得更高,硬度更接近真翡翠,光泽也更真。手艺比我在的时候还要精——我是做假玉的,阿九不是。阿九是让假玉变成真玉的人。”
    “他在哪?”
    “不知道。”胡七指摇头,“但我认得他的手艺,就知道他一定在玉矿附近。这种胶需要在恒温恒湿的环境里固化,温度差一度,湿度差一分,胶面就会起雾,行家一眼就能认出来。能保持这个效果的温湿度,只有暹罗边境的老帕敢废矿——矿洞里的温度和湿度,一年到头,几乎不变。”他停了停,又像在自言自语,“也只有在那样的地方,他才能安心做他的活儿——没人打扰,没人管他,没人告诉他这样做不对。”
    老周站起身来。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块注胶玉,又看了一看胡七指,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桌上。胡七指没有伸手接,只是摇了摇头:“钱我不要。我只求你一件事。”
    “你说。”
    “若你们找到阿九,替我带句话。”胡七指低头看着自己的断指,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就说师父不怪他走这条路。只怪自己当年只教了他手艺,没教他做人的道理。这句话,是我欠他的。”他转过身去,不再看老周,肩膀在微微发抖。
    老周没有说话。他拿起那块注胶玉,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胡七指的声音。
    “还有一句。”
    老周站住了。雨声里,胡七指的声音飘飘忽忽地传过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告诉楼望和。阿九的左眼在十二年前被碎玉崩瞎了——我忘了告诉他,他的左眼不好用,赌石的时候会偏光,天生的弱视。这块注胶玉的第三道裂纹里,灌的不是胶,是他的血。做假做到出血,说明这道纹不是他主动想填的——是他做不到。这是他手艺里唯一的死穴。”
    老周转过身,深深看了胡七指一眼。油灯的光缩成豆大的一点,老人站在光晕外面,面容模糊。老周忽然觉得,这颗死穴,胡七指可能已经等了三年了。
    等了三年,终于有人来找他认这块石头。他亲手把这个弟子的名字和死穴一起交出来,给了一个仇人——对他有恩的仇人。
    门在老周身后关上了。巷子里雨还在下,那只老猫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蹲在墙头,幽幽地看着他。老周裹紧衣领,消失在雨夜里。
    他身后那扇黑门里,油灯终于灭了。
    同一时刻,暹罗边境,一座废弃的老帕敢玉矿。
    矿洞很深,黑漆漆的,像一张大张着的嘴。矿洞口长满了荒草,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还有个洞。若是站到洞口侧面的斜坡上,借着月色能看到几条车轮压出来的泥印子,从洞口一路延伸到远处林子里。唯独有一点让人觉得不对劲——明明是个废弃了三年的矿洞,洞口却闻不到一点积水的霉味,空气是流动的,带着一股隐隐约约的化学药水味。
    秦九真趴在草丛里,浑身湿透,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他已经在这里趴了两个时辰。雨水顺着他的脖子往下灌,冷得他直打哆嗦,但他一动不动。旁边蹲着一个瘦小的本地少年,皮肤黝黑,眼睛贼亮,是秦九真在暹罗街头捡来的小线人,叫阿虫。
    “秦爷,里面真的有人。”阿虫压着嗓子说,声音抖抖的,“我看见的,三个,不,四个。天黑前进去的,搬了好几个箱子,这么长——”他拿手比划了一下,“方方正正的,像是装石头的。”
    “搬进去了就没出来?”
    “没出来。一个都没出来。洞口有人把着,手里有家伙。”阿虫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转了转,“秦爷,要不咱们先撤吧?等楼老板带人来了再……”
    秦九真没搭理他。他眯着眼睛盯着洞口。洞口右侧的暗处,有一点极细微的橘红色明灭了一下——有人在抽烟。这说明放哨的人已经站了很久,站到憋不住要点烟的程度。人在这种状态下最容易松懈,也最容易出错。
    他把草茎吐掉,翻身仰躺在泥水里,从怀里摸出一壶酒灌了一口。酒是劣质的米酒,辣得他龇牙咧嘴,但身子暖了过来。他想起楼望和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想起那小子说“十分”的时候硬邦邦的表情,不由得咧嘴笑了一下。这小子,明明自己心里也没底,偏要装得跟真的一样。
    “阿虫。”他侧头看着身边的小子,“你怕不怕?”
    “怕。”阿虫老实回答。
    “怕就对了。”秦九真拍了拍他湿漉漉的脑袋,“怕着怕着,就不怕了。”他把酒壶塞进阿虫手里,“拿着,暖身子。我去会会他们。”
    “秦爷你一个人去?”
    “谁说我去打架?”秦九真咧嘴一笑,“我去送个信。”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在掌心掂了掂,弹向空中,铜钱翻转上升,又翻转下落。稳稳落在他的手背上,正面朝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哈哈大笑,笑得雨水都溅进了嘴里。
    “老子今晚运气不差。”
    他说着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大摇大摆朝矿洞口走去。阿虫趴在草丛里张大了嘴,这人是不是喝了假酒——不是说去送信吗,送信用得着走正门?
    夜雨里,秦九真的身影晃晃悠悠地靠近矿洞口,火光映着他半醉不醒的脸,像是去赴一场不必醒来的酒局。
    楼家老宅。
    雨稍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了细密的雨丝,在风里斜斜地织着。楼望和跟沈清鸢并肩走在廊下,两人的衣服都湿透了,但谁也没在意。楼望和手里握着那块从胡七指那儿带回来的注胶玉,指尖下意识地在那些填了胶的裂纹上来回摩挲。
    “第三道裂纹是死穴。”他忽然开口,“老周传回来的话——那是阿九的血灌进去的,不是胶。其他裂纹都填得天衣无缝,只有这一道,无论怎么灌都会渗出来。左眼瞎了,判断不准深度。”
    “所以呢?”
    “所以只要找到他的货源,看一眼那些假石头的第三道裂纹,就能把他的货全部揪出来。但现在的问题是——阿九不是主谋。他只是个做活的。真正布这个局的,是黑石盟——是夜沧澜亲自布的。”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沈清鸢,眼睛里透着一层浅金色的光,“他们污蔑楼家卖注胶玉,不是为了让楼家赔钱。他们是要让整个东南亚的玉商都跟楼家划清界限。到那时候,楼家就是孤家寡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夜沧澜要在玉石界重新洗牌。”
    沈清鸢沉默了一瞬,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胡七指还说了什么?”
    楼望和看了她一眼,声音放轻了:“他说——替他徒弟说一句对不起。虽然他徒弟可能这辈子都不会亲口说出来。”
    沈清鸢低下头,看着颈间弥勒玉佛上方那片空荡荡的皮肤。玉佛已经解给了楼望和,他非要还,她非要给,两人在雨里争了半天,最后她把玉佛塞进他衣襟里,说了句“拿着”,转身走了三步,又回头说了句“敢摘下来试试”。楼望和愣在原地,到底没敢摘。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雨夜的廊下,像一朵在暗处静静绽开的玉兰。
    “你笑什么?”
    “笑你。”沈清鸢收了笑容,正色道,“胡七指那样的人,你当年不杀他,是对的。有些人你给他一条活路,他记你一辈子——不是记恩,是记你给他的那一点体面。将来会有用的。”
    楼望和没有接话。他望着廊外的雨幕。院子里的老榕树在雨中静默着,像一座山。雨丝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细密密的水花,一层落了又一层,前赴后继,无穷无尽。
    “天亮之后,我要去一趟暹罗。”
    “我跟你去。”
    “不行。”楼望和摇头,“家里需要人。秦九真一个人探了窝点,我得去接应他——那个酒鬼逞强的时候不吭声,等到扛不住了才会开口,我得在他开口之前到。”他想了想,又说,“你留在家里,帮老周他们稳住局面。如果黑石盟趁我不在的时候发难,只有你能镇住场。”他把一封信塞进沈清鸢手里,那是老周一个时辰前送来的,纸上只有寥寥数语——阿九的窝点在暹罗边境老帕敢废矿,秦九真已先行踩点,情况不明。
    沈清鸢接过信,没有看。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活着回来。”
    “放心。”楼望和咧嘴笑,“我命硬——”
    “别跟我说阎王爷不收你。”沈清鸢打断他,“你上回说这话的时候差点死在邪玉阵里。”她伸手把他衣襟里露出半个角的弥勒玉佛塞回去,手指碰到他的胸口,隔着湿透的衣服,感觉到他心跳沉而有力,在她指尖下稳稳地跳着,“这个,留着。”
    楼望和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玉佛,抬头时收起了笑容,正色道:“有一件事,我得在走之前跟你说。”他斟酌了一下,“你父亲的事——昆山玉墟那边传回消息,已经查到你父亲当年被劫的矿脉编号了,是丙字第七脉。出产的是冰种紫罗兰,跟你弥勒玉佛的玉质同源。等这次注胶玉的事了结,我陪你去查。”
    沈清鸢沉默了很久。雨声填满了沉默。她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出门前的背影,想起那块刻着她名字的紫罗兰玉佩,想起这些年一个人在玉石界摸爬滚打的日日夜夜。她闭上眼睛,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雨珠。
    “楼望和。”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楼望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因为你是沈清鸢。”
    廊下忽然安静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来一缕月光,照在两个人之间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青蛙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呱呱叫了两声,打破沉默。
    沈清鸢没有回话。她不是不想说什么,是忽然觉得这一刻不需要说了。有时候人就是这样,等了很久很久的一句话,等到的时候反而不急着听了——因为说话的那个人还在,比什么都强。
    楼望和迈步走进庭院。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他走到后院的马厩,挑选了一匹耐力最好的栗色马。马夫老吴头打着呵欠给他备鞍,嘴里嘟嘟囔囔念叨着后半夜暴雨路不好走,却没停下手里的活计。
    “少爷,”老吴头一边收紧马肚带,一边低声说,“刚管事来传过话,说暹罗那边不太平,让您带两个人。”
    “不用。”楼望和翻身上马,“我一个人走更快。人多,动静太大。”他扯了扯缰绳,感觉到布料里那尊弥勒玉佛轻轻压在心口的位置。隔着衣衫按了按,心里默念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对玉佛说,还是在对那个把玉佛塞进他衣襟里的人说。马打了个响鼻,在月光里喷出一团白雾。他轻夹马肚,栗色马迈开步子,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
    墙头蹲着一只独眼老猫,歪着头看着远去的马蹄声渐渐消失,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叫声,跳下墙头跑远了。
    当天夜里,更晚一些的时候,秦九真从暹罗边境发回了一条口信。口信是阿虫骑着快马冒雨送回来的,这少年一路从暹罗边境跑到楼家老宅,进门时马腿都在打颤。信只有一句话:
    “老周,告诉楼家那小子——鬼手张说阿九造的注胶玉留了死穴,左眼坏的那只。他灌错了一道纹,那道纹灌的不是胶,是他的血。”口信在阿虫的嘴里传得有些乱,但大意没错,末了又补了一句秦九真自己的话——“我去引他们出来,你们堵后路。酒给我留着,回来喝。”
    老周捏着这张纸条,手抖了一下,赶紧又加派了两名快马去追楼望和,把消息补上去。天快亮的时候,雨彻底停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老周站在院子里抽完最后一口旱烟,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望着天边那一线曙光,喃喃自语:“今晚这一局,不知要动多少人的命。”
    他说完转身进了屋,开始调派人手。老管家在院子里忙了一夜,白头发被雾气打得湿漉漉的,也没顾上擦一把。
    雨停后的第一个时辰,楼望和已经在通往暹罗的土路上奔出了数十里。马蹄踏过积水,溅起的水花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是散落了一地的碎玉。他迎着风策马疾驰,衣襟被风掀起,露出胸前那枚玉佛的轮廓。他低头看了一眼,握了握缰绳,双腿一夹马肚,栗色马嘶鸣一声,速度更快了。
    天边那道曙光正一寸一寸地亮起来,照亮了前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