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得平常，在场的人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方科长却微微一愣，随即心头一热。
他跟刘主任打交道好几年了，太了解这位领导的说话方式。
刘主任这人，从来不说废话。他问“有没有困难”，不是客套寒暄，是真的在摸底。
一旦摸清了底，后面才好出手。
陈桂兰目光坦荡地看向刘主任，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这笑里头有几分试探，也有几分真诚。
“刘主任，您这话，我可得先问问，是客套呢，还是说真的？”
这话一出，方科长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天爷啊，陈桂兰这嘴也太直了！
刘主任可是组委会副主任，这种级别的领导，你当面问人家是不是客套？
方科长下意识就想打圆场，嘴巴刚张开，就被刘主任抬手按了回去。
刘主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是那种官场上应酬式的笑，是真真切切被逗乐了。
他在组委会干了这么多年，接待过无数参展商，哪个不是恭恭敬敬、小心翼翼，说话绕八个弯子，生怕一句不对得罪了领导。
头一回碰上有人当面问他“您是客套还是说真的”。
“你这人倒是直。”刘主任笑着摇了摇头，“当然是说真的。我刘建国在组委会干了七年，说过的话，每一句都算数。”
方科长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
李春花在后面悄悄扯了赖巧珍一把，赖巧珍回头看她，就见李春花嘴巴无声地张合，比了个口型——
“桂兰姐太猛了。”
赖巧珍用力点头，心里头那叫一个佩服。
刘玉兰看陈桂兰的目光更是发光，崇拜极了。
换了她们任何一个人站在这儿，面对这么大的领导，腿都得打哆嗦，别说问人家是不是客套了，话都说不利索。可桂兰婶子愣是面不改色地就问出来了。
关键是，人家领导还就吃这一套。
陈桂兰等的就是这句话。
“那我可就顺杆子往上爬了，刘主任您别嫌我这老太太脸皮厚。”
刘主任被她这话又逗乐了，摆了摆手，“你说，大胆说。”
陈桂兰清了清嗓子，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刘主任，我们合作社建厂，厂房封顶了，地窖挖好了，生产线的位置也留出来了。但有一个问题，一直卡着脖子。”
“我们现在用的灌装线和封口机，是从省城淘汰下来的二手货，虽然能用，但产能有限，效率也不高。一条线一天满打满算灌装两千瓶，遇上设备打嗝，一千五都费劲，大多数时候还要我们人工顶上，实在太耽误事了。”
陈桂兰说到这儿，伸出手比了个数字。
“按艾伦先生这笔单子，十万瓶海鲜酱，三个月交货，平均每天至少得出一千两百瓶。再加上之前的散单，还有接下来展会可能增加的订单，光靠那条二手设备线，就是工人三班倒连轴转，也悬。”
刘主任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是实打实的问题，设备落后，产能上不去，再好的产品也是白搭。
而且她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一个合作社，没有国家拨款，能建起厂房已经不容易了，要再买先进设备，不仅是钱的问题，更重要是渠道，你得有地方买。
“你想要什么设备？”刘主任直接问。
陈桂兰没有含糊，她早就在心里盘算过无数遍了。
来广交会之前，海珠专门写了一份设备清单给她，让她找机会在广交会上问问有没有渠道，刘主任的到来简直就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我想要一套先进的食品灌装生产线。”陈桂兰从随身布包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放在桌上，“我闺女帮我列的，她是拖拉机工程师，写得比我清楚。”
刘主任低头一看，纸上用工工整整的钢笔字写着几项设备名称和规格参数。
自动灌装机一台，半自动封口机两台，灭菌锅一台，还有一套简易的传送带系统。
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用途和必要性，字迹秀气端正，条理分明。
刘主任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他不是技术出身，但在组委会管了这么多年进出口，对食品加工设备多少有些了解。
这张清单上列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点在了要害上，不贪大求全，也不好高骛远，是实实在在能解决问题的东西。
不像有些国营单位报计划，动不动就要什么进口全自动流水线，搞那些花架子。
“这些设备，国产的有，但性能一般。进口的性能好，但价格贵，而且要外汇审批。”刘主任把纸放回桌上，看着陈桂兰，“你想要哪种？”
陈桂兰没有犹豫，“国产的就行。”
这话又出乎刘主任的意料了。
按照常理，人家大领导都发了话，问你要哪种，一般人不得往好了要？可这老太太倒好，张嘴就是国产的就行。
“为什么不要进口的？”刘主任反倒好奇了。
“进口设备好是好，但贵，维修也麻烦。我们海岛上交通不便，设备要是出了毛病，等进口零件运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陈桂兰摆了摆手，说话的口吻就跟在家里跟李春花她们商量事情一样自然，“国产设备虽然糙了点，但皮实耐用，零件好换，我闺女就能帮忙。我们要的不是面子，是实实在在能干活的机器。”
“再说了，我们是华国的合作社，用华国自己产的设备，做出来的东西卖给外国人赚外汇，这才是给咱们华国长脸的事。总不能赚着外国人的钱，还得靠外国人的机器，那这外汇不白创了？”
这番话说完，整个走廊又安静了一瞬。
方科长在旁边听得心里头直叫好，这觉悟，这格局，啧！
刘主任盯着陈桂兰看了好几秒，随即哈哈大笑。
他笑得爽朗，引得附近几个展位的人都扭头看过来。
“好！说得好！”刘主任拍了一下桌沿，“设备的问题你放心，组织不会坐视不管。”
他转头对方科长说：“老方，你记一下。回头我让秘书对接省轻工厅的设备调配科，看看国产的灌装设备哪个型号合适，走特批通道给铁锚湾合作社调一套过去。”
方科长连忙掏出笔记本记录，手速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