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梁朝九皇子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498章 太子怒摧清砚碎,御笺飞令扼江岩
    五月三十,樊梁城,东宫。
    书房的门窗闭的严实,五月底的天已经热了,屋里头没有点冰盆,闷的人后背湿了一层又一层。
    苏承明坐在书案后头,面前摊着三本奏折,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朱砂干了一半,他右手搭在案沿,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面,目光却不在奏折上,而是盯着殿门的方向。
    偏殿的门半开着,徐广义坐在里头翻一本州府呈上来的屯粮册子,册页哗哗的响,在空旷的殿里格外清楚。
    苏承明收回视线,拿起朱笔,在奏折上落了两个字,又停住了。
    按日子算,卞州那边的消息该到了。
    三千定宁军,装备是他亲自从西域采买的上等马匹,甲胄是京城军器监赶制的新甲,统领熊开山虽不是什么名将,但拦截几家逃跑的商户绰绰有余。
    他又看了一眼殿门。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灰衣的密探从殿门外快步走入,靴底带着泥,袍角沾了草屑,脸上的汗还没擦干净,他在书案前五步跪下,双手举起一只竹筒。
    “殿下,卞州急报。”
    苏承明放下朱笔。
    他没有立刻接,而是先看了那密探一眼。
    密探的头压的很低,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膝盖跪在地砖上,两只手举竹筒的姿势稳,但手在抖。
    苏承明的眼皮跳了一下。
    “呈上来。”
    身侧内侍接过竹筒,剥掉火漆,抽出里头的纸卷,双手展平,递到苏承明面前。
    苏承明低头看了第一行。
    【定宁军统领熊开山率三千骑于卞州青石山道截击北迁商队…..】
    他的手指按在纸面上,往下移。
    【遭一支悬安北军旗号的骑兵阻拦,两军对阵。】
    苏承明的手指停了。
    安北军,不是商队护卫,不是世家私兵,是正经挂着黑底金字旗的安北-军。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定宁军锥阵未及展开,对方一次冲锋凿穿中军,全阵溃散,伤者数百,死者寥寥,多为溃逃中自相践踏所致,统领熊开山被对方主将击落马下,对方未取其命,放任逃离。】
    苏承明的手指定在一次冲锋四个字上。
    三千人,仅仅一次冲锋便溃了?!
    殿内安静了几息。
    苏承明把那张纸攥进掌心,骨节收紧,纸面发出细碎声响。
    他站起身,右手横扫,书案上那方四寸见方的端砚飞出去,撞在金砖地面上,砚身碎成三块,墨汁溅开一片。
    内侍宦官齐齐跪伏,额头贴地,没有一个人出声。
    跪在最前头的密探把脑袋压的更低了,后背的衣衫被汗洇湿了一块。
    “三千人。”
    苏承明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的砸下来。
    “三千匹西域马,三千副新甲,三千柄刀。”
    他走出书案,踩过地上的墨渍,靴底沾了一片黑。
    “打不过一群护送商队的!”
    偏殿的门被推开,徐广义快步走出来,一眼扫过满地碎砚和跪伏的人,又看了看苏承明的脸色,没有开口,先俯身拾起地上那团攥皱的纸,展开来一行一行的看。
    “废物。”
    苏承明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面,一把扯过一张空白的令笺铺在案上。
    “区区一支护卫骑兵,熊开山连一个照面都撑不住,本宫养这些兵是拿来白吃粮的?”
    徐广义把密报看完了,没有接话。
    他注意到了密报里的那句悬安北军旗号,苏承锦把正规军派到了关外,专程来接人。
    “殿下……”
    “闭嘴。”
    苏承明提起朱笔,笔尖蘸满了浓墨,落在令笺上,字迹又重又快。
    北地三州各部定宁军即刻合兵,于清州、酉州、翎州三处收拢通道,将北迁队伍拦截于关北之外,凡阻挠官军者,以叛党论处。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停了一息,吹干墨迹。
    徐广义向前一步。
    “殿下,此令一发,等同于准许前线见血,北地三州卫所已裁,各地能调动的只有定宁军的兵力,拼在一起才将将万人之数,安北军人数不明,而且来的确实是安北军正规骑兵……”
    “那就让他们拦。”
    苏承明打断他,从案角取过太子印玺,翻过来对准令笺末尾。
    “拦不住,也得拦,本宫不能让三千人大摇大摆走进关北,天下人都在看。”
    “今日放走这三千人,明日就是三万人。”
    印玺落下,朱红的印记压在令笺尾端。
    苏承明将令笺折好,递给跪在地上的密探。
    “加急,送缉查司转发北地三州。”
    密探双手接过,膝行后退三步,起身快步出殿。
    徐广义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了一眼苏承明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殿门外密探消失的方向。
    两道谕令了。
    第一道是截杀,这一道是合兵围堵。
    仓促合兵无异于把一群刚穿上甲的新卒赶到安北军面前,卞州那一仗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没再劝,不是不想劝,是知道这个时候劝不动。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苏承明站在书案后头,两手撑着桌沿,低着头,胸口起伏了几下。
    内侍悄无声息的收拾地上的碎砚和墨渍,动作轻的没有声响。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殿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比方才更轻更急。
    一名内侍从侧门快步入内,手中捧着一只巴掌大的黑漆木匣,匣面无字无纹。
    “殿下,南边来的急信。”
    内侍的声音压的极低。
    “是那条线送来的。”
    徐广义正在弯腰收拾案上被墨汁沾污的奏折,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那条线。
    东宫布在南地的暗桩,专走杂货铺暗格的渠道。
    苏承明抬起头,接过木匣,匣盖没有上锁,翻开之后,里头只有一封牛皮纸信封,信封正面空白,翻过来,背面一枚火漆封口。
    火漆上压着一方私印,苏承明的拇指按在那枚印痕上,摩挲了一下。
    他认得这方印,元家家主,元敬之。
    苏承明盯着那枚火漆看了很久。
    殿内一片死寂,方才定宁军惨败的暴怒,北迁队伍的棘手,在这一刻全被压到了底下。
    他的表情一层一层的变,没有拆开。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三步外的徐广义。
    徐广义也在看他手里的信封。
    “元家。”
    苏承明的声音不高,在空荡荡大殿里转了一圈。
    “他们终于肯回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