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九,清晨。
翎州境,一处无名河谷。
三千多人的队伍盘踞在河谷两岸,自打踏入翎州地界,这已经是队伍在此地停留的第二日。
日头还未升起,河谷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湿气混着草木的味道,钻进鼻腔,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
于伯庸一夜没睡。
他站在一处石头上,目光扫过整个营地,伙夫们已经开始埋锅造饭,但升起的炊烟飘不远,被湿气压在营地低空盘绕,更添了几分压抑。
迁徙的队伍里,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没人说话,连孩子们都出奇的安静,只是睁着一双双茫然的眼睛,看着大人们沉默的嚼着干粮。
于伯庸已是焦虑到了极点。
他做了一辈子生意,最懂趋利避害,而眼下的局面,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大的一场豪赌,他押上了所有身家,押上了数千条人命,可那个领着他们下注的少年,却在最关键的时刻,停了下来。
停在这里,一停就是整整一天一夜。
他想不通。
每多停留一个时辰,被追兵赶上的风险就大一分,这道理连三岁的孩童都懂,身为一骑统领,会不懂?
于伯庸从石头上跳下来,脚下被一颗石子硌了一下,他却浑然不觉,拨开人群,径直朝河谷上游走去。
白龙骑的营地扎在那里,与迁徙队伍明显分成了两块。
士卒们没有扎营,只是将马匹聚拢在一起,人靠着马,裹着披风和衣而眠。
一千人,一千匹马,在寂静的晨雾中,沉默的矗立。
于伯庸在营地边缘被两名持刀的士卒拦下。
“来者止步。”
士卒的声音没有丝毫感情。
于伯庸不敢再往前,只得拱手道:“在下于伯庸,有要事求见苏统领。”
其中一名士卒转身,朝营地深处走了几步,与人低语几句,片刻之后,那士卒走回来,侧身让开了道路。
于伯庸定了定神,顺着让开的通道往里走。
河边的一块大青石上,苏知恩正盘膝坐着,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细麻布,一遍一遍的擦拭着那杆白净的长枪。
他动作很慢,很专注,雪夜狮就站在他身旁,安静的甩着尾巴,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两团白气。
于伯庸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
“苏统领。”
于伯庸的声音有些干涩。
苏知恩没有回头,手里的动作也未停,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于伯庸强撑了一夜的镇定,被他这幅平静的姿态瞬间击溃。
“苏统领!”他声音不自觉的拔高几分,“我们为何要停在这里?整整一天一夜了!”
“追兵随时可能赶到,我们是在等死吗?”
质问的话脱口而出,于伯庸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看着那个依旧没有回头的背影,心里涌上一阵悔意。
自己一个商贾,凭什么去质问一位手握千军的统领。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河谷里只有溪水流淌的哗哗声,和麻布擦过枪杆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苏知恩才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很平淡。
“于家主,队伍连日赶路,人马俱疲,需要休整。”
“休整?”于伯庸反问,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难道追兵会等我们休整好了再来追杀吗?”
苏知恩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将擦得发亮的雪玉长枪横放在膝上,终于转过头,看向于伯庸。
晨光熹微,少年的脸在雾气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的惊人。
“休整是其一,”他看着于伯庸,“其二,我在等风来。”
“等风?”于伯庸彻底懵了,他完全听不懂,“等什么风?”
苏知恩没有回答,只是重新转过头,目光投向了南方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山峦。
“等一阵……能吹散前面大雾的风。”
故作玄虚!
于伯庸胸口剧烈起伏,他觉得这个少年简直不可理喻,数千人的性命危在旦夕,他却在这里打哑谜,说什么等风来。
他正想再次开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的山坡上传来,由远及近。
于伯庸猛的回头。
只见一名白龙骑疾驰而来,于伯庸认得他,白龙骑的副统领云烈,两天前被苏知恩亲自派出去,如今方归。
云烈在河边勒住战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大步走到苏知恩面前。
他没有说一个字,甚至没有看旁边的于伯庸一眼,只是目光沉凝的看着苏知恩,然后点了点头。
于伯庸看到,苏知恩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少年站起身,将那杆擦得十分干净的雪玉长枪轻轻靠在雪夜狮的马鞍上。
于伯庸意识到,等待结束了,那阵所谓的风,来了。
“苏统领,”他几乎是抢步上前,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究竟……究竟发生了何事?”
苏知恩转身,面向于伯庸,这一次,他没有再卖关子。
“斥候探得,前方五十里,黑水原,已屯聚一支万人规模的大军,旗号是定宁,”
“看那阵势,是在专程等我们。”
轰!
于伯庸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整个人都僵住了,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的晃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
一……一万?!
他一生经商,走南闯北,见过最大的阵仗,也不过是几百号山匪械斗,一万名装备精良的官军,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足以将他们这三千多口人连同那一千白龙骑,彻底碾碎的存在。
完了。
这是于伯庸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他的嘴唇开合了数次,才挤出几个干涩的字眼。
“一千……对一万?苏……苏统领,我们……我们该如何做?”
他以为会看到苏知恩凝重的脸,会听到撤退或是绕路的命令。
然而,他看到的,是苏知恩的笑,那是一种轻松的,甚至带着几分愉悦的笑。
少年指着前方那条通往黑水原的唯一道路,语气轻快的说道:“照直往前走便是了。”
于伯庸彻底愣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苏知恩,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过度惊骇而出现了幻听。
“什……什么意思?”
苏知恩脸上的笑容不变,他看着于伯庸,一字一句的重复道:“我说,我们照原计划,直直的走进黑水原。”
他声音顿了顿,目光越过已经傻掉的于伯庸,投向北方那片看不见的平原,嘴角那抹笑意带上了一丝寒意。
“他拦不住我们。”
狂!
太狂了!
于伯庸活了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狂妄的人。
那可是一万大军,不是一万只兔子!
苏知恩凭什么,凭什么说出这样的话?
于伯庸想不通,就在他六神无主时,一只手掌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温暖而有力。
是苏知恩。
少年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于家主,大可放心。”
苏知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信服力。
“王爷让我带你们平安到关北,我苏知恩,便能保你们三千人,一根汗毛都不会损在路上。”
一个承诺,两个名字,将于伯庸心里的慌乱,硬生生的镇住了几分。
他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却写满自信的脸,惊骇之中,竟真的生出了一丝……一丝难以置信的希望。
不等他再问,苏知恩已经收回了手,转身面向整个河谷。
他翻身上马,雪夜狮似乎也躁动起来,不安的刨着前蹄,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
苏知恩从马鞍一侧取下那支古朴的牛角号,凑到唇边。
“呜~~”
苍凉而悠长的号角声,响彻河谷,在山壁间回荡。
所有正在休整的白龙骑士卒,在听到号角声的瞬间,同时睁开了眼睛。
没有一丝迟疑,没有一句废话。
他们翻身上马,整理甲胄,取下兵刃,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在短短数十息之内,一千名骑兵已经集结完毕,列成一个沉默而森然的方阵。
铁甲铿锵,马蹄踏地,却没有一丝人声。
苏知恩策马立于阵前,他没有再去看身后那三千多张写满惊恐与茫然的脸,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北方。
他的声音,借着晨风,传遍了整个河谷,清晰而坚定。
“传令!云烈、于长,全军列阵!”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雪玉长枪,枪尖在晨光下泛着冷光,直指黑水原的方向。
“今日,便让我们去掂一掂,这万人大军,究竟有几分本事!”
话音落,一千名白龙骑士卒齐齐举起手中的兵刃,铁甲在晨光中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似乎连河谷上空的晨雾都搅散了几分。
于伯庸站在原地,呆呆的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那些原本还满脸惊恐的商户、伙计、家眷,在看到这支军队的瞬间,也镇定了下来,渐渐安静了。
可他还是想不明白,苏知恩的自信到底是从何而来?
他难道真能一千破一万?
黑底金字的安北军旗,在晨风中舒展开来,旗面上的安北二字,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苏知恩没有再回头,他举起长枪,遥指前方那片看不见的平原,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目标,黑水原。”
“全军,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