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够。”
赵梧疏点头。
“所以需要你的人。”
顾铭没接话。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猛晃。
院子里竹影摇曳,沙沙作响。
像无数细语。
“公主。”
他开口,声音飘在风里。
“红莲教的人一出手,那可就真的收不了手了。“
赵梧疏走到他身侧。
两人并肩看着窗外夜色,谁也没看谁。
“我知道。”
她声音很轻。
“顾大人,你推行一条鞭法,改革漕运,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这天下稳当些,让百姓好过些?”
顾铭转过头,看向她。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双眼睛藏在阴影里,却亮得惊人。
“可现在呢?”
赵梧疏迎上他的目光。
“陛下快不行了,三王相争,朝局眼看就要崩。如果让三哥或八弟上了,他们会继续你的改制吗?”
“不会。他们会清洗旧臣,会党同伐异,会把朝堂搞得乌烟瘴气。”
她声音渐渐高起来。
“到那时候,你辛辛苦苦推的改制,全得废。百姓刚看到一点好日子的苗头,又得打回原形。”
顾铭手指收紧。
他想起江南那些漕工,那些被隐田逼得活不下去的佃户。
想起自己伏在案前,熬了无数个夜晚,写下的那些草案,那些章程。
如果真如赵梧疏所说……
那他做的这一切,算什么?
“公主。”
他开口,声音干涩。
“你说过,安王登基后,你不干政。”
“我说过。”
赵梧疏点头。
“我也立了誓。白纸黑字,血印为证。”
她顿了顿。
“可那是在安王登基的前提下。如果登基的不是他,这誓书就是一张废纸。”
顾铭沉默。
他知道赵梧疏说得对。
“顾大人。”
赵梁忽然开口。
他站起身,走到顾铭面前。年轻人脸色苍白,眼神却干净,像没被世故浸染过的湖水。
“我知道我没用。”
他声音很轻,却清晰。
“比不上三哥沉稳,比不上八弟机敏。父皇属意我,大概也只是因为我干净,好拿捏。”
他顿了顿。
“可我想做事。”
顾铭怔了怔。
他看向赵梁。
烛光下,年轻人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有些笨拙。
“长生你推的一条鞭法,我看过草案。写得真好,条条框框,都在为百姓着想。还有漕运改制,还有合作社……”
他越说,眼睛越亮。
“如果……如果我真能坐上那个位置,我一定会把这些都推行下去。让百姓有田种,有饭吃,有衣穿。”
“我不想当个招牌,不想当个傀儡。我想做个好皇帝,做个……能让百姓念一声好的皇帝。”
书房里静下来。
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响,还有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顾铭盯着赵梁,看了很久。
他看见年轻人眼里的真诚,也看见那真诚底下的惶恐和不确定。
像刚学会飞的小鸟,扑棱着翅膀,却不知道风向。
“殿下。”
顾铭终于开口。
声音很稳。
“您这些话,是真心吗?”
“是。”
赵梁点头。
点得很用力。
“句句真心。”
顾铭沉默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赵梧疏。
“公主,李裹儿的人会动手。”
赵梧疏眼睛一亮。
她肩膀松下来,整个人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但有两个条件。”
顾铭继续道。
“第一,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动刀兵。密旨宣示后,若真是安王,自然皆大欢喜。若不是……”
他顿了顿。
“先让朝臣议,让士绅上书,走文的路子。武力是底牌,不能轻易亮。”
赵梧疏皱眉。
“如果文的路子走不通呢?”
“那就亮底牌。”
顾铭直视她。
赵梧疏沉吟片刻。
她看向赵梁。
赵梁点头。
“听长生的。”
“好。”
赵梧疏吐出一口气。
“第一件,我应了。第二件呢?”
“第二件。”
顾铭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摊在桌上。
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官职,住址。
“这些都是荆阳学派在京城的人,有官有吏,也有平民。一旦动手,请公主务必护他们周全。”
赵梧疏接过名单,快速扫过。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真切。
“顾大人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是。”
顾铭点头。
“既然上了同一条船,自然要同心协力。”
赵梧疏将名单收进袖中。
“放心,你的人,我护着。”
她顿了顿。
“那李裹儿那边……”
“我亲自去说。”
顾铭转身,朝门外走去。
当天晚上,赵延清醒了过来。
他睁着眼,盯着帐顶的蟠龙纹,看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动手指,喉结滚动,发出干涩的气音。
陈恩跪在床边,立刻凑过去。
“陛下?”
赵延嘴唇翕动。
声音很小,像蚊蚋。
“叫……叫他们来。”
陈恩没听清。
他把耳朵凑得更近。
“陛下要叫谁?”
赵延闭上眼,喘了几口气。
胸腔起伏,像破风箱拉动。
再睁开时,眼里多了几分清明。
“三个……皇子。”
他顿了顿。
“还有内阁……所有人。”
陈恩浑身一凛。
他躬身。
“老奴这就去。”
养心殿外,夜色沉沉。
三个皇子各自占着一块地方,谁也不理谁。
信王赵楷站在廊下,背着手,看着远处宫墙的轮廓。
钰王赵柏靠在柱子上,眼神飘忽。
安王赵梁站在台阶上,头埋得很低。
内阁七位阁老也在。
司徒朗和魏崇站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
秋铮独自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
陈正言和解熹并肩而立,目光都落在殿门上。
殿门开了。
陈恩走出来。
他扫视众人,声音很平。
“陛下传召。”
殿内烛火通明。
药味混着檀香,在空气里浮动。赵延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得像两个窟窿。他睁着眼,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一个一个,看得很慢。
三个皇子跪在床前。
内阁七人站在稍后些的位置,垂手肃立。
殿里静得可怕。
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响,还有赵延粗重的呼吸声。
“朕……”
赵延开口。
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朕不行了。”
赵楷抬起头。
他眼眶发红,声音哽咽。
“父皇别说这样的话。您洪福齐天,定能挺过这一关。”
赵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别说这些虚的。”
他顿了顿。
“朕叫你们来,是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