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城，将军府。
正堂内，弥漫着一股子焦躁的气息。
宁远城守将贺重宝坐在虎皮大椅上，两条粗壮的胳膊搁在扶手上，黝黑的脸庞拧成一团。
他对面站着一个身穿儒生衣裳的中年男人，手里捧着一摞卷宗，额头上全是汗。
“…将军，这是最近七天的损失汇总。“
幕僚翻开卷宗，声音有些发颤：“北面乌兰哨站，被齐军夜袭，三百骑全军覆没。西面阿古达牧场，粮草辎重被烧，六百匹战马被掠走。东面…“
“够了！“
贺重宝一拍扶手，虎目圆睁。
幕僚打了个哆嗦，强撑着继续说：“将军，这些都还不是最要命的…“
“还有什么？“
幕僚咽了口唾沫，“最近三天，从外面涌进宁远城的将士和牧民，已经超过一万三千人。加上城内原有的守军和百姓…城里现在挤了快六万人。“
贺重宝的眉头猛跳了一下，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尖利。
“咱们的粮食呢？还有多少！“
“原本预计够半年的存粮…“幕僚声音越来越小，“按现在这个吃法…最多撑一个月。“
“一个月？“
贺重宝霍然站起，椅子被他带得朝后滑了半尺。
“还不止。“
幕僚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据斥候回报，南面、西面还有大量溃兵和牧民正在往宁远城赶。照这个速度，三天之内，城里的人还得再翻一番。“
贺重宝的呼吸变重了。
他开始在堂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重得像砸地。
“齐军的动向呢？“
“四面都有齐军游骑活动。“
幕僚翻到最后一页，“但是…他们不攻城。只是不断袭扰外面的散兵，把所有人往城里赶。“
贺重宝停住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死盯着幕僚。
“你再说一遍。“
幕僚愣了一下：“齐军…不攻城，只是把人往城里赶…“
“啪！“
贺重宝一巴掌拍在面前的条案上。
桌上的茶碗跳起来，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该死的南蛮子！“
贺重宝的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
“他们…他们想把咱们困死在这宁远城里！“
他在堂中大步来回走，铁塔般的身躯带起一阵风：“叫什么…关门…关门…“
贺重宝一时气血上涌，脑子里那个词怎么都想不起来。
对面的幕僚眼珠一转，觉得这是个表现的好机会，赶忙接话道：“关门打狗！将军，他们是要关门打狗！“
“啪！“
贺重宝三步并两步冲到幕僚面前，一巴掌呼在了他后脑勺上。
那一巴掌实在不轻，幕僚整个人被打得踉跄了三步，差点一头磕在柱子上。
“娘的…就你懂得多是吧！“
贺重宝瞪着他，怒火几乎要从眼眶里冒出来。
幕僚捂着后脑勺，疼得龇牙咧嘴，可又不敢吭声。
他弯着腰，连点头哈腰：“将军息怒…将军息怒…小的多嘴…多嘴了…“
“滚一边去！“
贺重宝一甩手，转身面对挂在墙上的堪舆图。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扫来扫去，眉头越拧越紧。
齐军不攻城，只是把人往城里赶。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齐军根本不打算跟辽军野战！
他们在等。
等城里的粮食耗尽。
等城里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乱。
等辽军自己崩溃。
贺重宝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好毒的计…“
他喃喃自语。
身为辽国悍将，贺重宝征战沙场二十余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这种完全反常规的打法…他还是头一回碰上。
“将军…“幕僚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咱们求援？送一封急信出去…“
“求援？“
贺重宝冷笑一声，扭头看他：“你觉得这封信送得出去吗？齐军把散兵往城里赶，外面还能有活路？斥候能出去，信鸽能飞出去…可援兵呢？“
幕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就算信送到了，从上京发兵，最快也要半个月。“
贺重宝一字一顿，“半个月…城里六万张嘴…你算…能活几天？“
幕僚的脸白了。
贺重宝沉默了很长时间。
堂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又一批溃兵涌入城中了。
终于，贺重宝猛地转身。
他的眼中，杀机如铁。
“来人！“
两名亲兵从门外冲进来，抱拳行礼：“将军！“
贺重宝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沉得能砸死人：“传本将军令！全城将士，即刻收拾行装！“
“一个时辰之内，本将要看到所有骑兵在南门外集结！“
两名亲兵对视一眼，满脸困惑。
“将军…咱们…要出城？“
“出城？“
贺重宝冷哼一声，单手提起架在墙边的三尖两刃八环刀，刀身在烛光下反射出一道寒芒。
“不只是出城。“
“我要出去…把那群南蛮子的脑袋…一个一个，拧下来！“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宁远城内，乱的像一口沸腾的锅。
马蹄声、铠甲碰撞声、将官的呼喝声、辅兵搬运辎重的脚步声…混成一片。
贺重宝站在南门城楼上，俯瞰城内。
三条主街上全是奔涌的人流。
骑兵牵马向南门汇集，步兵扛着长枪大盾紧随其后。
那些刚从城外逃进来的溃兵，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军官们连踢带骂地编入了队列。
“将军，属下有一事不明。“
身后传来幕僚怯生生的声音。
贺重宝没回头：“说。“
“城有四门…为何偏走南门？“
幕僚小心翼翼地组织措辞：“北门离我辽国腹地最近，齐军不可能在北面布置太多兵力…从北门走…岂不是更安全？“
贺重宝转过身来，看幕僚的眼神像看一个白痴。
“安全？“
“本将要的，根本就不是什么他娘的安全！”
“我辽人…是马背上的民族。“
“从来只有我们追着别人打的份。什么时候轮到一群南蛮子…把我们像兔子一样赶进洞里了？“
“今日走南门…不是为了跑！“
“是为了打！“
贺重宝的声音越来越大，震得城楼上的瓦片都在抖。
“齐军的主力…一定在南面！老子今天就冲给他们看！“
贺重宝大步走向台阶，边走边吼：“辽国铁骑…天下无敌！凭那群连马都骑不稳的南蛮子…也配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