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蓉城凌晨,依旧浸在化不开的浓黑里,卯时未到,老城街巷连最早出摊的早点铺都还没掀开卷帘门,只有沿街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青石板路上的露水映出细碎的冷光。巷口的老槐树被风拂过,叶子簌簌作响,带着凌晨独有的微凉潮气,钻进临街住户的窗缝里。
槐香小馆后身的居民楼里,主卧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隙里漏进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光。江霖轻手轻脚地坐起身,床垫连一丝晃动都没有,他动作放得极致缓慢,生怕惊扰了身侧熟睡的刘心玥,更怕吵醒隔壁房间里刚受了委屈、夜里还在抽噎的女儿江念宇。
家长会结束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念念像是变了个样子。从前每天放学回家,都会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窝在他怀里,把幼儿园里发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说给他听,今天得了小红花,明天和小朋友一起做了游戏,连老师夸了她一句画画好看,都要翻来覆去说好几遍。可这几天,女儿放学回来总是闷闷不乐的,小脸上没了往日的笑模样,要么窝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玩玩具,要么就黏在刘心玥身边,问她什么都只是摇摇头,小声说没什么。
起初,江霖和刘心玥只当是家长会上的那场风波吓到了孩子,小孩子心思敏感,缓几天就好了,只变着法子哄她开心,晚上给她讲睡前故事,周末答应带她去公园玩,却没往深处想,更没料到,那场家长会上的冲突,竟然会延伸到幼儿园里,落到了年仅四岁的女儿身上。
哪怕心里记挂着女儿的异样,江霖也没打算打乱给杨川定下的晨课节奏。一日为师,便要担起一日的责任,师门的规矩立了就不能破,厨道的传承,从来都没有“例外”两个字。前三天教了杨川对食材的敬畏、沉下心的耐心、临事不乱的定力,今日这堂课,他要教给这个徒弟的,是川菜厨子安身立命的根基——臂力与腰马,是颠锅握勺的硬功夫。
江霖借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微光,目光落在衣柜角落,那里放着他前一晚特意收拾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护腕和擦汗的毛巾。他悄无声息地起身,先去洗漱间用冷水洗了把脸,让自己彻底从睡意里清醒过来,而后换上一身利落的棉布衫,套上件防风的外套,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凌晨的街巷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稳稳地落在青石板路上,不疾不徐,先朝着槐香小馆的方向走去。练臂力,离不开后厨最核心的家伙事——铁锅与炒勺,尤其是他用了十几年的那口主厨铁锅,是当年师傅谢明志亲手传给他的,锅身厚薄均匀,分量刚好,陪着他从学徒走到主厨,走过了二十多年的厨师生涯,是他最宝贝的家伙事。
槐香小馆的卷闸门紧闭着,凌晨的街巷里静悄悄的,只有旁边巷口的垃圾桶旁,有几只流浪猫在翻找食物。江霖掏出钥匙,轻轻打开卷闸门旁边的小门,闪身进了店里,又轻轻把门带好,没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周边的住户。
店里还浸在黑暗里,只有后厨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微弱的绿光。江霖轻车熟路地走到后厨,打开了后厨的灯,暖白色的灯光瞬间铺满了整个后厨,不锈钢的操作台擦得锃亮,食材分门别类地放在保鲜柜里,主灶台上干干净净,唯独那口他用了十几年的铁锅,安安稳稳地架在灶眼上,锅身被养得油光水滑,没有一丝锈迹。
他走到主灶台前,伸手抚过微凉的锅沿,指尖触到锅身上被岁月磨出来的温润痕迹,眼底漫开一丝郑重。这口锅,对他而言,从来都不只是一件厨具,是师傅传下来的师门规矩,是他守了一辈子的厨道,是槐香小馆的根。
江霖抬手,稳稳地端起铁锅,锅身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在他手里却轻若无物,他颠了颠锅,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滞涩。而后,他从后厨的储物间里,找出了半袋洗干净的鹅卵石,是之前店里腌泡菜时用来压坛子的,大小均匀,表面光滑,不会刮伤锅壁,分量也足,最适合用来练臂力。
他把鹅卵石尽数倒进铁锅里,足足装了大半锅,原本就沉甸甸的铁锅,此刻更是重了数倍。他又拿起灶边配套的炒勺,一起放进提前准备好的厚布袋里,扎紧袋口,扛在肩上,动作依旧轻松自如,仿佛肩上扛的不是几十斤重的铁锅石头,只是一件轻飘飘的外套。
临走前,江霖检查了一遍后厨的水电门窗,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才轻轻带上小门,锁好卷闸门,转身融进了凌晨的浓黑里,朝着城郊老院的方向稳步走去。
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多年,从年少时跟着师傅谢明志来这里苦修,被师傅逼着端着装满沙子的铁锅站一整天,胳膊肿得连筷子都拿不住,到如今带着自己的徒弟来这里传艺,青石板路翻修了好几次,路边的老槐树长了一轮又一轮,唯有刻在骨子里的厨道规矩,从来没变过。
等他走到城郊老院的院门口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清晰的鱼肚白,淡青色的晨光一点点撕开浓稠的夜色,院门外的空地上,杨川已经笔直地站在那里等候了。
少年依旧是一身干净利落的棉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姿挺拔,神色恭敬,哪怕凌晨的风带着凉意,他也站得纹丝不动,看到江霖扛着布袋走来,立刻上前一步,深深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没有半分睡意惺忪:“弟子见过师傅。”
经过前四节课的打磨,杨川早已把师傅定下的规矩刻进了骨子里——卯时一刻集合,他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这里,安安静静地站在院门外等候,没有半分懈怠,更没有半分急躁。
江霖淡淡颔首,扛着布袋推开院门迈步进去,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进来。”
杨川默默跟上,依旧保持着半步的恭敬距离,目光落在师傅肩上沉甸甸的布袋上,心里满是疑惑。前几节课,师傅带的要么是食材,要么是茶具冰水,今日却扛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看着分量极重,可师傅扛在肩上,却连脚步都没乱半分。他不敢多问,只安安静静地跟着进了院子,垂手站在石桌旁,等着师傅的指令。
院落里的晨露还未散去,青砖地面带着微凉的湿气,墙角的野草挂着晶莹的露珠,晨光慢慢漫过院墙,落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江霖走到石桌旁,把肩上的布袋轻轻放下来,解开袋口,先拿出了那口装着大半锅鹅卵石的铁锅,稳稳地放在石桌上,铁锅与石面接触,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光是听声音,就能感受到锅里的分量。
紧接着,他又拿出了那把配套的炒勺,放在铁锅旁边,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杨川,语气陡然冷了下来,没了前几节课循循善诱的温和,眉眼间满是严苛,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前四节课,我教了你敬畏、耐心、定力,教了你身为厨者该守的本心,该有的心性。今日这堂课,我教你实打实的硬功夫,也是你往后站在灶台前,安身立命的根基——臂力,腰马,颠锅的本事。”
杨川的身子微微一凛,立刻站直了身体,目光紧紧盯着石桌上的铁锅,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敢错过师傅说的每一个字。
“你在槐香小馆后厨待了这么久,天天看我在灶前颠锅,应该知道,川菜的魂,一半在调味,一半在火候。”江霖的声音清冷,字字清晰,砸在安静的院落里,“而火候的掌控,全在你手上的这口锅里。旺火爆炒,十几秒就要出一道菜,食材要在锅里翻得均匀,受热要一致,调味要融得透,靠的是什么?不是花里胡哨的颠锅动作,是你扎扎实实的臂力,是稳如泰山的腰马。”
“一口铁锅,装满食材,加上汤汁,少说也有十几二十斤。午市晚市高峰,你站在灶台前,一颠就是几个小时,几百上千次的翻锅,没有足够的臂力,没有稳得住的腰马,你根本撑不下来。翻锅翻不动,火候控不住,哪怕你对食材再有敬畏,再有耐心,心性再稳,也炒不出一道合格的川菜,更别说当一个好厨子。”
他抬手敲了敲石桌上的铁锅,发出沉闷的声响,目光锐利地看向杨川:“今日这堂课,就练一件事——端锅。这口锅里装了大半锅鹅卵石,连锅带石头,整整四十二斤。我要你,双手握住锅耳,把锅平举起来,与胸口齐平,腰杆挺直,膝盖不弯,就保持这个姿势,站满两个小时。中途锅不能晃,手不能抖,更不能把锅放下来,什么时候站满两个小时,什么时候这堂课才算结束。”
杨川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看向石桌上的铁锅,喉咙微微发紧。四十二斤,别说是平举两个小时,就算是端起来,都要费不小的力气。他在后厨做杂活的时候,也端过装满食材的大盆,可最重的也不过二十来斤,端几分钟就胳膊发酸,更别说四十二斤的铁锅,还要平举两个小时。
可他不敢有半句反驳,更不敢表露出半分畏难,立刻躬身应声:“是,弟子明白!”
“明白?”江霖扫了他一眼,一眼就看穿了他眼底的迟疑与震惊,语气更冷了几分,“我看你未必明白。厨子的功夫,从来都不是嘴上说说的,不是会背几个菜谱,能切出几盘好看的丝,就能叫厨子。灶台前的真本事,是一下一下颠出来的,是一站十几个小时熬出来的,是用实打实的力气磨出来的。我先做一遍给你看,你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了,看明白什么叫腰马合一,什么叫稳如泰山。”
话音落下,江霖走到石桌前,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微下蹲,扎了个稳稳的马步,腰杆挺得笔直,双手稳稳地扣住铁锅两侧的锅耳,手臂微微发力,只听“嘿”的一声轻响,那口装着大半锅鹅卵石、重达四十二斤的铁锅,就被他稳稳地端了起来,平举在胸口前,与地面保持着绝对的平行。
杨川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师傅端着铁锅站在那里,身形纹丝不动,腰杆挺得笔直,膝盖没有半分弯曲,双手稳稳地扣着锅耳,别说手抖了,连锅里的鹅卵石,都没有发出半分碰撞的声响,仿佛那口四十二斤重的铁锅,在他手里轻如鸿毛。
晨光慢慢漫过院墙,落在江霖身上,他就保持着这个平举铁锅的姿势,站在那里,一秒,两秒,一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时间一分一秒地往前走,锅里的鹅卵石依旧安安静静,没有半分晃动,江霖的呼吸平稳悠长,连身形都没有动过一下,仿佛化作了院里的一棵老树,扎根在地上,稳得不能再稳。
杨川站在一旁,心里的震撼无以复加。他终于明白,师傅平日里在灶台前,铁锅翻飞,行云流水,哪怕同时应对十几张桌子的单子,哪怕一锅炒着四五份菜,也能把火候拿捏得分毫不差,从来不是天生的,是这样一遍一遍,用极致的苦功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磨出来的。
整整一个小时,一分一秒都不差。
江霖才缓缓收力,稳稳地把铁锅放回石桌上,动作依旧平稳,锅里的鹅卵石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碰撞声。他放下锅,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抬眼看向早已看呆的杨川,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反问一句:“看懂了吗?”
杨川猛地回过神,脸瞬间涨得通红,对着江霖深深躬身,声音里满是羞愧与震撼:“弟子……弟子看懂了!”
“看懂了什么?”江霖追问一句,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仿佛要直接看穿他的心底。
“弟子看懂了,端锅颠锅,靠的不只是胳膊的力气,是腰马合一,是从脚底到腰腹,再到手臂的整股力气,心定,身稳,手才能不抖。”杨川字字诚恳,把刚才看到的、悟到的,一字一句说了出来,“弟子也明白了,灶台前的功夫,没有半分捷径,全是靠这样一遍一遍磨出来的,没有扎实的根基,一切都是空谈。”
江霖微微颔首,冷硬的脸色缓和了一丝,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你能说出这句话,还算没白看。我刚才做的,就是今天我要你完成的标准。我能端着这口锅站一个小时,我不要求你现在就做到,但是两个小时的平举,你必须给我完成,中途可以调整呼吸,但是锅绝对不能落地,手绝对不能晃。我能做到的,你作为我的徒弟,也必须做到。”
“厨道这条路,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能给你做榜样,能教你方法,能告诉你规矩,可功夫,得你自己一下一下练出来,苦,得你自己一口一口咽下去。现在,轮到你了。”江霖指了指石桌上的铁锅,语气再次恢复了之前的严厉,“扎好马步,端锅!”
“是!弟子明白!”杨川应声的声音,比刚才坚定了无数倍。刚才师傅以身作则的那一个小时,那稳如泰山的身影,已经彻底击碎了他心里的畏难与迟疑。师傅能做到的,他没有理由做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石桌前,学着师傅刚才的样子,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微下蹲,扎了个马步,腰杆挺得笔直,而后伸出双手,紧紧扣住铁锅两侧的锅耳,丹田发力,手臂跟着使劲,咬着牙,猛地往上一抬。
可那口铁锅的重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用尽全力,只把铁锅抬离了石桌不到十公分,胳膊就瞬间传来了撕裂般的酸胀感,手腕控制不住地剧烈抖了起来,锅里的鹅卵石发出哗啦啦的碰撞声,身体也跟着晃了起来,根本没法保持平衡,更别说平举到胸口了。不过两秒,他就撑不住了,手一松,铁锅重重地落回了石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自己也因为卸力,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杨川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满心的羞愧,头都不敢抬。他刚才看着师傅端锅,只觉得轻松自如,行云流水,可自己真的上手了,才知道这其中的难度,简直超乎想象。
“就这点力气?”江霖的呵斥声瞬间响起,冷硬严厉,没有半分情面,“连锅都端不起来,你还当什么厨子?往后站在灶台前,客人点了菜,你跟客人说,对不起,我端不动锅,炒不了菜?”
“我刚才是怎么扎的马步,怎么发的力,你看在眼里,都喂狗了?”江霖上前一步,一脚轻轻踢了踢他的膝盖,“膝盖再往下蹲!腰杆挺直!不是让你光靠胳膊使劲,是用腰腹的力气带动手臂,把整个人的重心沉下去,扎稳下盘!厨子站灶台,下盘不稳,一切都是白搭!”
杨川咬着牙,立刻按照师傅的要求,重新扎好马步,膝盖往下蹲了几分,重心沉到脚底,腰杆挺得笔直,再次伸出双手,扣住锅耳,深吸一口气,把全身的力气都凝聚在腰腹,再顺着手臂传上去,咬着牙,再次往上一抬。
这一次,他终于把铁锅稳稳地端了起来,一点点往上抬,直到平举在胸口前,与地面保持平行。
可就在他稳住姿势的瞬间,胳膊上的肌肉就传来了极致的酸胀感,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他的肌肉纤维,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锅里的鹅卵石哗啦啦地响,身体也跟着晃了起来,才坚持了不到十秒,就再也撑不住了,再次把锅放回了石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重来!”江霖的呵斥声再次响起,没有半分安抚,没有半分鼓励,只有最严厉的要求,“我要的是平举稳住,不是让你端起来晃两下就放下!这点苦都吃不了,你趁早别学厨了,回你的老家去,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是!”杨川咬着牙,应了一声,没有半分反驳。他知道,师傅骂他,不是故意刁难他,是恨铁不成钢,是想让他把这最基础的根基打牢。
他再次扎好马步,调整呼吸,扣住锅耳,凝聚力气,再次把铁锅端了起来,平举在胸口。这一次,他刻意稳住呼吸,把重心死死沉在脚底,用腰腹的力气稳住身形,哪怕胳膊依旧酸胀得厉害,手依旧在抖,也咬着牙硬撑,一秒,两秒,十秒,二十秒……足足撑了一分钟,才再也撑不住,把锅放了下来。
胳膊已经酸得快要抬不起来了,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后背的棉布衫已经被冷汗浸湿,紧紧地贴在背上,可杨川的眼神里,却没有半分退缩,只有越来越坚定的光。
他一次次地端起铁锅,一次次地放下,从最开始只能撑十几秒,到后来能撑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每一次放下,都是因为胳膊已经到了极限,酸胀得快要失去知觉,可每一次休息不到半分钟,他就会再次扎好马步,重新端起铁锅,没有半分懈怠。
江霖就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目光死死地盯着他的动作,全程冷着一张脸,没有半分好脾气。只要杨川的马步歪了,他就立刻出声呵斥纠正;只要杨川的锅晃了,他就立刻让他重来;只要杨川露出半分畏难退缩的神色,迎来的就是毫不留情的指责。
“腰杆挺直!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厨子站灶台,腰杆不能弯!”
“膝盖稳住!下盘扎稳!晃什么晃?脚下生根懂不懂?”
“手别抖!锅放平!连锅都端不稳,你还炒什么菜?”
“坚持不住也给我撑着!现在端锅你都坚持不住,往后站在灶台前,一连几个小时的高峰,你是不是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一声声严厉的呵斥,在清晨的院落里不断响起,没有半分情面,却又句句都戳在要害上,每一次呵斥,都能让杨川立刻纠正自己的错误,咬着牙再坚持久一点。
不是江霖心狠,也不是故意刁难。年少时,他的师傅谢明志,就是这么教他的。
那年他刚满十二岁,刚入师门,师傅就把他带到这个院子里,给了他一口装了半锅沙子的铁锅,让他每天天不亮就过来,端着锅站马步,一站就是四个小时。那时候他比现在的杨川还小,胳膊细,力气小,端着锅站不到十分钟就哭,胳膊肿得连筷子都拿不住,吃饭的时候手抖得连菜都夹不起来。
可师傅从来没有半分心软,他哭,师傅就骂,他偷懒,师傅就罚他加倍练,告诉他,厨子的手,厨子的力气,就是命。端不动锅,就握不住勺,握不住勺,就守不住灶台,更别说传承这门手艺。
他整整练了一年,每天天不亮就来这里端锅站马步,从半锅沙子,到满锅沙子,再到装满石头的铁锅,从只能站十分钟,到能稳稳站四个小时,直到师傅说,你这根基,才算扎稳了,才开始教他颠锅,教他炒菜。
厨道这条路,从来都没有捷径可走。所有看似潇洒的颠锅动作,所有信手拈来的火候掌控,背后都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苦功夫,都是熬出来的,磨出来的,没有半分侥幸。
他既然收了杨川这个徒弟,就要对他负责,就要把这些最苦、最磨人的基本功,一点点刻进他的骨子里。现在对他心软,就是对他往后的厨师生涯不负责任。
就在江霖盯着杨川练锅的时候,他放在石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打破了院落里的安静。
江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老方打来的,他按下接听键,语气缓和了几分,接起了电话:“喂,老方,怎么了?”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老方急得火烧火燎的声音,语气里满是慌乱:“江哥!不好了!出事了!店里进贼了!”
江霖微微一愣,随即就反应了过来,强忍着笑意,故意问道:“进贼了?丢什么东西了?门窗都好好的吗?”
“门窗都好好的!锁也没被撬!其他东西啥都没丢!就、就你那口主厨铁锅!还有你那把炒勺!不见了!”老方的声音都快带上哭腔了,急得不行,“江哥,那锅可是你的命根子,是谢老爷子传给你的宝贝!我一到店里,到后厨一看,锅没了,魂都快吓飞了!我已经围着店里转了三圈了,啥线索都没有,要不要报警啊?”
旁边还传来了小师妹林晓棠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小师兄,你别着急,我们再好好找找,是不是你收起来了,我们没找到?”
江霖再也忍不住,低笑了一声,对着电话那头的老方说:“老方,别慌,别报警,锅没丢,也没进贼。是我凌晨过来,把锅拿走了,带出来教杨川练臂力用的,走得急,忘了跟你说一声,对不住了兄弟,让你吓了一跳。”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了老方哭笑不得的声音,长舒了一口气,语气里的慌乱瞬间散去,只剩下无奈:“我的江哥啊!你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那宝贝锅被人偷了,你回来得跟我拼命呢!你拿锅教徒弟,好歹跟我说一声啊,我这一大早,魂都快吓没了!”
“是我的错,走得急,忘了跟你说。”江霖笑着道歉,“锅我中午就带回去,不耽误午市用,你们先正常备菜,其他的锅都在,不影响前期准备。”
“行,知道了,你安心教徒弟吧,店里有我们呢,放心。”老方应了一声,又忍不住打趣,“我说江哥,你教徒弟可真下本,把自己传家的宝贝锅都搬出去了,我们还以为店里进贼了,正准备把整个后厨翻过来呢。”
挂了电话,江霖放下手机,抬眼看向杨川。少年正端着铁锅,平举在胸口,哪怕胳膊抖得厉害,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滴,也咬着牙硬撑着,已经稳稳地坚持了快十分钟了。
江霖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却依旧板着脸,冷声道:“很好,就保持这个姿势,稳住呼吸,把重心沉下去。记住现在这个感觉,记住肌肉发力的方式,往后每天都要练,这是你站灶台的根基,一天都不能落下。”
杨川咬着牙,没法开口说话,只能用尽全力点了点头,死死地稳住手里的铁锅,哪怕胳膊已经酸得快要失去知觉,也没有半分要放下的意思。
时间一分一秒地往前走,从清晨到日上三竿,晨光慢慢爬满了整个院落,日头渐渐升到了中空。
杨川从最开始只能撑十几秒,到后来能撑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中途哪怕无数次到了极限,无数次想把锅放下,都在江霖的呵斥与鼓励下,咬着牙硬撑了下来。终于,两个小时的时间,一分一秒都不差,圆满完成。
当江霖说“可以了,放下吧”的时候,杨川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咬着牙,稳稳地把铁锅放回石桌上,才敢卸力。胳膊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双腿因为扎了两个小时的马步,已经麻木得快要失去知觉,站都快站不稳了。
可哪怕是这样,他看着石桌上的铁锅,眼里却满是光,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他终于做到了,哪怕过程再苦再累,他也完成了师傅定下的要求。
江霖走过来,看着他浑身汗湿、胳膊发抖的样子,冷硬的脸色终于彻底缓和了下来,递给他一条干净的毛巾,语气里没了刚才的严厉,多了几分沉敛的郑重:“今天这堂课,你记住两件事。”
“第一,厨道无捷径,根基大于天。你今天端的不是铁锅,是你往后厨师生涯的根基,根基扎稳了,往后才能枝繁叶茂,不然,终究是空中楼阁,一推就倒。”
“第二,做菜如做人,身稳,心才能稳,心稳,手里的活才能稳。往后站在灶台前,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不管多忙多急,下盘要稳,心神要定,才能炒好每一道菜,守好自己的灶台。”
杨川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对着江霖深深躬身,腰弯得极低,哪怕胳膊还在发抖,也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字字诚恳,带着发自内心的敬畏:“弟子谨记师傅教诲,终生不敢忘!往后日日苦练,绝不辜负师傅的栽培!”
江霖微微颔首,没再多说,转身收拾好石桌上的东西,把铁锅和炒勺重新装回布袋里,扎紧袋口。日头已经升到了中空,槐香小馆的午市营业时间将近,城里的烟火气已经升腾起来,街巷里渐渐传来了行人往来的喧闹声。
他锁好老院的院门,扛着布袋,带着杨川往城区的方向折返。一路之上,杨川的脚步虽然因为双腿麻木,还有些踉跄,可眼神却比来时更加坚定,心里也更加踏实。他终于明白,师傅教给他的,从来都不只是做菜的手艺,更是做人的道理,是守心、立身、成事的根。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槐香小馆的时候,店里早已忙得热火朝天。老方带着林默在切配台备菜,分门别类码好当日要用的食材;大师兄陈敬东守在卤味档口,大铁锅慢火细炖,老卤咕嘟轻响,浓郁的酱香漫了满店;小师妹林晓棠守在小吃档口,正仔仔细细地规整着糖水配料,提前备好冰粉、凉糕这些日常小吃的原料,把一方小吃档口打理得井井有条。
所有人各司其职,为午市营业做着最后的准备,多年配合下来,早已默契十足,不用多言,便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见到两人进门,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了过来,老方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笑着迎了上来,打趣道:“江哥,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们都要去城郊老院找你了。怎么样?你这宝贝锅,没被你徒弟给摔了吧?”
小师妹林晓棠也从小吃档口探出头来,浅笑着附和:“就是啊小师兄,我们早上听方哥说,你把传家的铁锅都搬出去教徒弟了,可吓了一跳。怎么样?这小子,没让你失望吧?”
江霖哈哈一笑,把扛着的布袋放到后厨,把铁锅拿出来,稳稳地架回主灶台上,笑着打趣回去:“这小子虽然底子差了点,但是肯下苦功,还算没让我失望。倒是你们,一大早被我吓了一跳,对不住了各位。”
众人哄然一笑,也不再多问,继续忙着手里的活。杨川则是默默走到后厨,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就开始帮着择菜、理菜、清理食材,做着自己分内的杂活。哪怕胳膊依旧酸胀得厉害,抬起来都费劲,他也没有半分偷懒,每一件事都做得认认真真、一丝不苟,耐着性子,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到位。
老方和林默看在眼里,都暗自点头。不过短短几天的功夫,杨川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从前的毛躁、急功近利、畏难退缩尽数褪去,多了几分沉稳、踏实与韧劲,他们心里也不得不佩服,江霖教徒弟,确实有自己的一套法子,看似严苛到不近人情,却每一课都教到了根子上。
很快,午市营业时间正式开启,络绎不绝的食客涌入店内,熟客熟门熟路地找位置坐下,新客拿着菜单细细挑选,前厅的点单声此起彼伏,后厨瞬间进入高强度的忙碌状态。
江霖坐镇主灶台,铁锅翻飞,炉火熊熊,菜籽油烧得滋滋作响,辣椒花椒下锅的瞬间,浓郁的香气便漫了满店。他神情专注,哪怕手里的铁锅刚陪着徒弟练了一早上的臂力,此刻在他手里依旧轻若无物,颠锅、翻勺、下料、调味,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火候拿捏分毫不差,一道道地道的川菜从他手中出锅,香气四溢,口味正宗。
杨川就站在旁边的副灶旁,一边帮着打下手,递盘子、备食材,一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师傅颠锅的动作,看着师傅如何用腰腹带动手臂,如何在颠锅的同时掌控火候,如何让食材在锅里均匀受热,把师傅的每一个动作,都牢牢地记在心里。
忙碌的日子过得飞快,午市到晚市,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夕阳西下,暮色渐浓,晚市的客流慢慢回落,店里的节奏渐渐舒缓下来。
江霖炒完最后一桌的菜,关了火,脱下围裙,洗净手,跟大师兄、老方和小师妹打好招呼,交代好了店里的收尾事宜,便快步走出槐香小馆,先去旁边的小学接了下班的刘心玥,两人并肩往幼儿园的方向走去,去接放学的念念。
路上,刘心玥挽着他的胳膊,轻声说着今天学校里的事,可说着说着,语气就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担忧:“老公,你有没有觉得,念念这几天有点不对劲?以前放学,老远就扑过来喊我们,这几天都蔫蔫的,问她什么也不说,我总觉得,是不是在幼儿园里受了什么委屈?”
江霖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安,瞬间被放大了。其实他也早就察觉到了女儿的异样,只是一直以为是家长会的事吓到了她,没往深处想,可刘心玥这么一说,他瞬间意识到,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我也觉得不对劲,”江霖的声音沉了几分,“待会儿接到念念,咱们好好问问,要是真的在幼儿园里受了委屈,咱们绝不能让孩子就这么憋着。”
两人加快了脚步,很快就到了幼儿园门口。幼儿园的大门刚开,家长们都围在门口,等着接自家的孩子。江霖和刘心玥一眼就看到了队伍里的念念,小姑娘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书包带,不像其他小朋友那样蹦蹦跳跳地找爸爸妈妈,小肩膀微微耸着,看着就让人心疼。
“念念!”刘心玥立刻喊了一声,朝着女儿挥了挥手。
念念听到妈妈的声音,猛地抬起头,看到江霖和刘心玥,眼睛瞬间就红了,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过来,只是咬着嘴唇,一步步地走到他们面前,小脑袋埋得低低的。
刘心玥的心瞬间揪紧了,立刻蹲下身,把女儿搂进怀里,柔声问:“念念宝贝,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在幼儿园里不开心了?跟爸爸妈妈说,好不好?”
不问还好,一问,念念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趴在妈妈的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把这几天憋在心里的委屈,全都哭了出来。
江霖蹲下身,看着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心都快碎了,伸手轻轻摸着女儿的头,温柔地安抚着:“念念不哭,不哭,爸爸妈妈在呢,有什么委屈,跟爸爸妈妈说,爸爸妈妈给你做主。”
哄了好半天,念念才渐渐止住了哭声,小身子一抽一抽的,抬起哭红的小脸,小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已经结痂的划痕,看得江霖和刘心玥瞬间心都揪紧了。
“宝贝,你脸上这是怎么弄的?”刘心玥的声音都抖了,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脸上的划痕,心疼得不行。
念念的嘴唇又开始抖了,眼泪再次涌了上来,抽抽搭搭地说:“是……是浩浩,还有他的好朋友……他们天天堵我……”
浩浩,就是家长会上那个挑事的中年男人的儿子,之前就抢过念念的玩具,把念念推倒过。
江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瞬间低到了极点,却依旧压着心里的火气,柔声安抚着女儿:“念念不怕,跟爸爸妈妈说,他们都对你做什么了?”
“他们……他们天天在幼儿园里,不让小朋友跟我玩,说我爸爸是坏人,是厨子,身上臭烘烘的……”念念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声音里满是委屈,“他们抢我的玩具,撕我画的画,还推我……今天我给爸爸妈妈准备的母亲节礼物,被他们撕烂了,他们推我,我摔在地上,脸就划破了……”
“我不敢跟老师说,也不敢跟爸爸妈妈说……我怕你们生气……”
女儿抽抽搭搭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了江霖的心里。他原本以为,家长会上的那场冲突,过去就过去了,对方就算再不满,也只会冲着他来,万万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会这么龌龊,教唆自己年仅四岁的孩子,在幼儿园里带着人围攻、欺负他的女儿,让他的宝贝闺女受了这么多天的委屈,却连说都不敢说。
刘心玥抱着女儿,心疼得眼泪都掉了下来,一边给女儿擦眼泪,一边柔声安抚着。
江霖站在一旁,一句话都没说,垂在身侧的手,却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眼底的温柔尽数散去,只剩下翻涌的寒意与滔天的愤怒。
他这辈子,没什么不能忍的。别人骂他,嘲讽他,阴阳怪气他,他都可以一笑置之,懒得计较。可他的女儿,他的妻女,就是他的逆鳞,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底线。
之前家长会上,那个男人阴阳怪气,挑衅他,嘲讽他,他忍了,因为那是在幼儿园,是孩子们的家长会,他不想闹事,不想吓到孩子。可现在,这个男人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念念身上,教唆孩子欺负他年仅四岁的女儿,让念念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这是他绝对不能忍的。
江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蹲下身,伸手轻轻擦掉女儿脸上的眼泪,把女儿搂进怀里,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念念不怕,是爸爸妈妈不好,没有早点发现你受了委屈。这件事,爸爸妈妈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绝不会再让你被人欺负,好不好?”
念念窝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服,小声嗯了一声。
夕阳西下,金色的霞光铺满街巷,江霖一手抱着哭累了的女儿,一手牵着身边的刘心玥,一家三口并肩往家的方向走。
江霖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女儿,小眉头依旧紧紧皱着,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底的寒意再次翻涌上来。
他守了一辈子的灶台,守了一辈子的厨道,教徒弟要守本心,要稳得住,可这一次,有人触了他的逆鳞,动了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人,他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而另一边,每日的晨课还会继续,他依旧会严苛地教杨川练功夫,磨心性,把师门的手艺传下去。只是他心里清楚,厨者,不仅要守得住灶台,更要护得住家人。一肩担起传承,一手护住所爱,这才是他这辈子,最该守好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