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蓉城凌晨,天还未亮透,浓黑的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墨布,沉沉地压在老城的街巷上空。卯时刚到,往常这个时候,江霖已经换好了利落的棉布衫,扛着铁锅往城郊老院走,等着徒弟杨川前来赴课,可今天,他却安安静静地坐在儿童房的床边,一动未动。
儿童房的小夜灯亮着暖融融的橘色光,柔柔地洒在江念宇小小的身子上。小姑娘才刚满两岁,身子小小的一团,蜷缩在小熊图案的被子里,小眉头紧紧地皱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哪怕在睡梦里,小身子也时不时地抽噎一下,肉乎乎的小手死死地攥着被角,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念着“爸爸…妈妈…怕…”,像只受了惊的小兽,连睡觉都没法安心。
江霖的目光,死死地落在女儿脸颊上那道浅浅的、已经结痂的划痕上。那道划痕不长,却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扎在他的心上,每看一眼,心底的寒意与怒火就翻涌上来一分。
昨天傍晚,从托班接回念念,女儿哭着、断断续续地把这四天里受的所有委屈说出来的时候,江霖浑身的血液都差点冻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家长会上那个只会阴阳怪气、躲在人群里挑事的张磊,竟然会龌龊到这种地步——不敢冲着他来,就教唆自己两岁多的儿子,在托班里带着几个孩子,围攻、孤立、欺负他才刚满两岁的女儿。
四天,整整四天。
他的宝贝女儿,话都说不连贯,才刚学会完整的短句,每天在托班里,被人抢奶嘴、抢辅食、撕涂鸦画,被别的小朋友推搡在地,被吐口水,被所有人孤立,没人敢跟她玩,甚至被狠狠推倒在塑胶地垫上,脸颊蹭出了血痕,却因为害怕,只会攥着小拳头掉眼泪,不敢跟老师说,回家也只会黏在爸爸妈妈怀里,连哭都不敢大声哭,直到昨天再也憋不住,窝在他怀里,奶声奶气地哭着说“浩浩…推我…脸疼…不去托班…”,才把所有的委屈都露了出来。
江霖坐在床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女儿额前软乎乎的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可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却早已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怒火。
他这辈子,活了三十多年,没什么不能忍的。年少时跟着师傅谢明志学厨,被师傅拿着教棍骂,被师兄们打趣基本功差,他忍了;刚出师掌勺,被刁钻的客人当众泼酒,被同行嘲讽是上不了台面的厨子,他也忍了;开了槐香小馆,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不讲理的食客,恶意挑事的同行,阴阳怪气的熟人,他都能一笑置之,懒得计较。
可他的妻女,是他的逆鳞,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底线,是他这辈子唯一不能忍、也绝不会忍的东西。
之前家长会上,张磊阴阳怪气嘲讽他穿西装作秀,他忍了,因为那是在幼儿园,是孩子们的集体场合,他不想闹事,不想吓到满屋子的孩子;可现在,这个人把主意打到了念念身上,教唆一个两岁多的孩子,对他话都说不全的女儿实施欺凌,让他的宝贝闺女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连睡觉都在做噩梦,这是他绝对、绝对不能忍的。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淡青色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了房间里。江霖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听到隔壁卧室传来刘心玥起身的动静,才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替女儿掖了掖被角,转身走出了儿童房,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刘心玥刚洗漱完,眼圈还有些泛红。昨天晚上,她抱着哭累了睡着的念念,心疼得一夜都没怎么合眼,此刻看到江霖,她放轻了声音问:“醒了?今天……还去教杨川吗?”
往常这个时候,江霖早就出门了,可今天,他摇了摇头,走到刘心玥身边,伸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安抚的意味,却又藏着掩不住的冷意:“不去了。今天最重要的事,是给咱们女儿讨个说法。”
他顿了顿,拿出手机,找到杨川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没两声,就被接了起来,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杨川恭敬又沉稳的声音,带着清晨的清爽:“师傅,您到了吗?我已经快到老院门口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打磨,杨川早已把师傅定下的规矩刻进了骨子里,每天卯时不到就会到老院门口等候,从来没有过半分懈怠,今天也不例外,天还没亮就从住处出发,此刻已经快到城郊了。
江霖的语气,依旧是平日里师傅的严厉与郑重,没有因为私事就放松对徒弟的要求:“杨川,今天我临时有事,就不过去老院了。”
电话那头的杨川愣了一下,立刻应声:“是,师傅,那您今天的课……”
“课不能停。”江霖的语气不容置喙,“你自己进老院,按我昨天教你的,端着铁锅练臂力,扎稳马步,平举与胸口齐平,足足两个时辰,半点不能偷懒,中途锅不能落地,手不能晃。我晚上回店里,会亲自检查你的练习成果,要是让我发现你有半分敷衍,你自己清楚后果。”
哪怕人不到场,他对徒弟的要求也没有半分降低。厨道这条路,从来都没有一天可以松懈,基本功的打磨,是日复一日的苦功夫,容不得半分偷懒。
“是!师傅放心!”杨川立刻应声,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弟子一定按您的要求,认认真真练满两个时辰,绝不敢偷懒半分,等您晚上回来检查!”
“嗯。”江霖淡淡应了一声,又补充了一句,“端锅的时候,记住我教你的腰马合一,用丹田发力,别光靠胳膊硬撑,伤了肌肉。练完之后,把老院的门窗水电都检查好,锁好门就回槐香小馆,听你方叔、师伯、师姑的安排,做好店里的活,别惹事。”
“弟子记住了!师傅您放心忙您的事,店里有我们呢!”杨川恭敬地应下。
挂了电话,江霖把手机揣回兜里,低头看向身边的刘心玥,眼底的冷意散去了几分,只剩下温柔与心疼:“都安排好了。今天,咱们不去店里,就专心处理念念的事。”
刘心玥点了点头,伸手握住了他攥紧的手,感受到他手心里的凉意与紧绷,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柔声说:“我知道你生气,我也气,可是待会儿去了托班,你别太冲动,咱们先把事情说清楚,先给孩子讨个公道,别因为冲动,最后反而落了下风。”
她太了解江霖了,这个人平时看着随和散漫,对谁都客客气气,可一旦触碰到他的底线,尤其是关于女儿的事,他骨子里的狠劲就会全部冒出来,她真怕他一时冲动,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江霖反手握紧了她的手,点了点头,声音沉了沉:“我知道。我先跟托班、跟对方家长谈,他们要是讲理,咱们就按规矩来;他们要是不讲理,敢再欺负我女儿一句,我也不会惯着他们。”
就在这时,儿童房里传来了念念小声的啜泣声,带着刚睡醒的懵懂与害怕,奶声奶气地哭着喊:“妈妈……爸爸……”
两人立刻快步走了进去,就看到念念坐在小床上,肉乎乎的小手揉着眼睛,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小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刘心玥赶紧走过去,把女儿搂进怀里,柔声安抚着:“念念宝贝不哭不哭,爸爸妈妈在呢,不怕不怕。”
江霖也蹲下身,伸手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眼泪,看着女儿哭红的眼睛,心里的疼又多了几分,他放柔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跟女儿说:“念念不怕,有爸爸妈妈在,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念念窝在妈妈的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了哭声,肉乎乎的小胳膊紧紧搂着刘心玥的脖子,小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小声地、怯生生地说:“爸爸,妈妈,不去托班……怕浩浩……”
浩浩,就是张磊的儿子,这四天里,就是他带着几个小朋友,天天堵着念念欺负她。
听到女儿这句话,刘心玥的心都揪紧了,连忙拍着女儿的背安抚:“好好好,咱们今天不去托班了,爸爸妈妈在家陪你,好不好?”
江霖也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女儿软乎乎的头发,语气无比坚定:“嗯,咱们今天不去了。爸爸妈妈会把这件事处理好,以后,浩浩再也不敢欺负你了,好不好?”
念念看着爸爸妈妈,眼里含着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身子依旧紧紧地靠在妈妈怀里,带着挥之不去的怯意。从前那个活泼开朗、见人就笑、咿咿呀呀要抱抱的小姑娘,才短短四天,就变得这般胆小怯懦,可想而知,她在托班里受了多大的惊吓与委屈。
早上八点多,刘心玥给女儿冲了奶粉,蒸了软糯的鸡蛋羹,可念念只吃了两口,就再也吃不下去了,一直黏在爸爸妈妈身边,半步都不肯离开,江霖看着女儿这个样子,心底的怒火越烧越旺,却只能在女儿面前强行压下去,耐着性子陪她玩积木,给她念绘本,一点点安抚她的情绪。
八点半刚过,江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托班李老师”——正是念念的带班老师。
电话接通的瞬间,江霖脸上的温柔瞬间敛去,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他按下接听键,声音冷硬得像一块冰,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喂,李老师。”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李老师温柔又带着几分疑惑的声音:“您好,江先生,我是念念的带班老师小李。我想问一下,江念宇小朋友今天怎么没来托班呀?是身体不舒服吗?我们这边辅食和早教课都准备好了,小朋友们都等着念念一起玩游戏呢。”
江霖冷笑了一声,语气里的怒意再也压不住,一字一句地对着电话说:“李老师,我正想找你。我们家念念,才两岁,在你们托班里,连续四天被人带着小朋友围攻、欺负、推搡辱骂,脸都被划伤了,天天晚上做噩梦哭醒,你们托班,到底是怎么监管的?”
电话那头的李老师瞬间愣住了,语气里满是震惊与慌乱:“江先生,您……您说什么?念念被欺负了?这……这怎么回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江霖的语气更冷了,“孩子在你们托班里,连续四天被人欺负,推搡、抢东西、被孤立,脸都被划烂了,你这个带班老师说你不知道?我们把话都说不全的孩子送到你们托班,是让你们照顾、让她启蒙的,不是让她来受委屈、被人欺负的!现在,我们马上过去,我要当面跟你,跟你们园长,把这件事说清楚!”
说完,江霖直接挂了电话,没有给李老师再多解释的机会。
刘心玥抱着念念,看着江霖阴沉的脸色,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见江霖站起身,快步走向卧室,语气斩钉截铁:“心玥,换衣服。”
刘心玥愣了一下:“换什么衣服?现在就过去吗?”
“现在就过去。”江霖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件事,今天必须解决,而且要解决得彻彻底底。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我的女儿,更不是谁都能随便欺负的。”
说话间,江霖已经从衣柜里拿出了那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就是他结婚时特意定制的那套,面料挺括,剪裁合体,平日里除了重要的宴席、谢老爷子的寿辰,还有上次的家长会,他极少拿出来穿。这套西装穿在他身上,平日里在后厨系着围裙的烟火气尽数敛去,只剩下沉稳凌厉的气场,一眼看去,就让人不敢轻视。
他一边快速地换着衬衫西裤,一边对着客厅里的刘心玥说:“你也去换一身,换一身气场足的、能镇住场子的衣服,别穿平时那些温柔的连衣裙。今天咱们不是去求情的,是去给女儿讨公道的,要让他们从第一眼看到我们,就知道这件事我们绝不会善罢甘休,绝不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刘心玥愣了愣,随即反应了过来。她是小学老师,平日里穿的都是温柔的衬衫、棉布裙,说话也是温声细语,向来给人温和好说话的印象。可今天,为了女儿,她必须收起那副温柔的样子,拿出该有的气场和锋芒。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睡着的念念,把女儿轻轻放在沙发上,盖好小毯子,快步走进了衣帽间。翻了半天,她找出了一身很少穿的黑色缎面西装套裙,利落的收腰剪裁,及膝的裙长,搭配一双七厘米的黑色细跟高跟鞋,是之前参加教师技能大赛颁奖礼时买的,只穿过一次,平日里总觉得太有攻击性,从来没穿过。
她快速地换好衣服,又对着镜子,化了一个利落的淡妆,描了清晰的眼线,涂了气场十足的正红色口红。镜子里的女人,再也不是平日里那个温温柔柔的小学老师,眉眼间带着凌厉的锋芒,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套裙,衬得她身姿挺拔,气场全开,连眼神都变得坚定又冷硬。
江霖换好西装,系好领带,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换好衣服的刘心玥,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他走过去,伸手揽住她的腰,低声说:“很好,就是这个样子。今天,谁也别想欺负我们母女俩。”
刘心玥看着一身西装、气场全开的江霖,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带,点了点头,声音里没了往日的温柔,只剩下冷硬的坚定:“嗯。谁敢让我女儿受委屈,我跟谁没完。”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护女的决心。他们平日里都是温和好说话的人,可一旦有人触碰到了女儿这条底线,他们就会立刻收起所有的善意,变成守护幼崽的猛兽,寸步不让,分毫必争。
江霖走到沙发边,看着熟睡的女儿,动作极轻地把她抱了起来。念念在睡梦里哼唧了一声,小手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西装领口,依旧睡得不安稳。江霖的心又软又疼,抱着女儿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转身对着刘心玥说:“走吧。咱们带念念一起去,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他们把一个两岁的孩子,欺负成了什么样子。”
刘心玥点了点头,拿起包,锁好门,一家三口快步下楼,开车往托班的方向去。一路上,江霖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吓人,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都捏得发白。刘心玥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看看后座熟睡的女儿,眼神里的心疼与怒意交织,平日里温柔的眉眼,此刻满是冷意。
十几分钟后,车子停在了托班门口。托班的园长,还有念念的带班李老师,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两个人的脸上都满是焦急与慌乱,看到江霖的车开过来,立刻迎了上来。
江霖停好车,先下车绕到后座,打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把念念抱了出来。小姑娘被开门的动静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托班的大门,小身子瞬间就绷紧了,紧紧地搂着江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西装肩窝里,不敢看周围,小声地啜泣起来,奶声奶气地喊着:“爸爸…走…不走这里…怕…”
“念念不怕,爸爸在呢,爸爸保护你。”江霖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柔声安抚着,抬眼看向迎上来的园长和李老师,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怒意。
一身定制西装的江霖,身姿挺拔,气场凌厉,怀里抱着哭唧唧的女儿,身边跟着一身黑色西装套裙、气场全开的刘心玥,两人站在那里,哪怕一句话都不说,也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和上次家长会上那个温和客气、甚至带着几分随和的男人,判若两人。
园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一上来就先诚恳地鞠躬道歉,语气里满是愧疚:“江先生,刘女士,真的对不起,是我们的工作失职,是我们监管不到位,让孩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们已经跟李老师核实了基本情况,但是具体的细节,我们还不清楚,咱们先到办公室里坐,慢慢说,好不好?我们一定给您和孩子一个满意的交代。”
李老师也红着眼圈,连忙跟着道歉,声音里带着哭腔:“江先生,刘女士,真的对不起,是我没有照顾好念念,没有发现孩子被欺负了,是我的错,我负全部责任。”
江霖没说话,只是抱着念念,跟着园长和李老师,往办公楼的园长办公室走去。刘心玥跟在旁边,一直轻轻握着念念露在外面的小脚丫,给女儿安全感,眼神冷硬地扫过托班的园区,没有半分笑意。
进了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小朋友的嬉闹声,江霖才把念念放下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紧紧牵着她肉乎乎的小手,而后抬眼看向园长和李老师,压着心底的怒火,一字一句地,把这四天里,念念在托班里受的委屈,全部说了出来。
“从家长会结束的第二天开始,你们托班的张浩浩,也就是家长张磊的儿子,就带着班里另外三个小朋友,天天堵着我们家念念欺负。”江霖的声音冷得像冰,每说一句,办公室里的气压就低一分,“抢她的辅食,抢她的奶嘴,撕她画的涂鸦画,往她身上吐口水,推她,把她推倒在地,不让别的小朋友跟她玩,跟所有人说,不许跟她说话。”
他伸手,轻轻拂过女儿脸颊上的划痕,声音里的怒意再也压不住:“前天,他们把念念推倒在塑胶地垫上,脸直接蹭在了地上,划了这么长一道口子,才两岁的孩子,疼得哭了一下午,你们老师竟然一点都没发现?”
“我们把话都说不全的女儿,送到你们这里,付了高额的托费,是让你们照顾她,保护她,让她开开心心的,不是让她来这里受欺负,被人围攻的!四天,整整四天,孩子天天回家就蔫蔫的,晚上睡觉都哭醒,你们竟然一点异常都没发现?我倒想问问,你们的监管责任,到底尽到了哪里?”
刘心玥坐在旁边,拿出了手机,点开了相册,里面是昨天晚上她拍的念念脸上的划痕,还有孩子胳膊上、腿上几处轻微的淤青,把手机递到园长面前,声音冷硬:“这些,都是这四天里,孩子在你们托班里受的伤。我们家孩子性格本来就软,胆子小,现在连托班门都不敢进,一看到就哭,晚上睡觉都做噩梦,这件事,你们必须给我们一个彻彻底底的交代。”
园长看着照片里孩子脸上的划痕,又看着江霖怀里怯生生的、眼里还含着泪的念念,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转头看向李老师,语气严厉:“小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班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一点都没上报?!”
李老师的脸瞬间白了,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哽咽着说:“园长,我真的不知道……张浩浩他们几个孩子,都是趁我转身给别的小朋友冲奶粉、带孩子去卫生间的时候欺负念念的,每次都很快就散开了,念念也从来没跟我说过,我问她怎么了,她也只是摇头,我……我真的是失职,是我的错……”
“一句不知道,一句失职,就完了?”江霖冷笑一声,看着李老师,“她才两岁,话都说不连贯,被人欺负了,不敢说,难道你们老师就不该主动观察,主动发现吗?她脸上的划痕,你们难道就没问过是怎么弄的?”
“问了……我问了,她说自己摔的……”李老师的声音越来越小,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再说话。
“她自己摔的?”刘心玥气得笑了,“她在家里,我们时时刻刻看着,从来没摔过脸,一到你们托班,就天天自己摔?你们就是这么照顾孩子的?”
园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连忙再次对着江霖和刘心玥鞠躬道歉:“江先生,刘女士,真的万分抱歉,这件事,是我们托班的全责,是我们的老师监管不到位,管理有漏洞。我们现在立刻处理,第一,我们会对李老师做出停职反省、全园通报批评的处罚,扣除全年绩效;第二,我们会立刻安排专业的儿童心理老师,给念念做心理疏导,所有的费用,全部由我们托班承担;第三,我们现在就联系张浩浩的家长,让他立刻到托班来,当面给孩子和你们道歉,承担所有的责任。”
园长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就要给张磊打电话。
“等一下。”江霖开口,拦住了她,语气冷硬,“电话,我们来打。我倒要问问,这位张家长,到底安的什么心,教唆一个两岁多的孩子,欺负我两岁的女儿。”
园长连忙把张磊的电话号码报给了江霖,江霖拿出手机,拨通了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了起来,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张磊吊儿郎当、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喂?谁啊?”
江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张磊,我是江念宇的爸爸,江霖。现在,立刻、马上,到你儿子的托班来,你儿子连续四天带着人欺负我女儿,这件事,我们今天当面算清楚。”
电话那头的张磊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阴阳怪气:“哟,是你啊?怎么?穿西装作秀的厨子,找我干什么?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而已,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还特意打电话过来,怎么?想讹钱啊?”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江霖心底的怒火。他强压着翻涌的戾气,对着电话冷冷丢下一句:“我给你半个小时,立刻到托班来。你要是不来,后果自负。”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轻轻放在桌子上,指节微微泛白。怀里的念念被他周身的戾气吓了一跳,又开始小声地哭起来,江霖立刻收敛了所有的锋芒,柔声安抚着女儿,可眼底的寒意,却浓得化不开。
刘心玥连忙凑过来,一起安抚着念念,抬头看向园长,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园长,这件事,不是一句道歉、一点赔偿就能解决的。首先,张浩浩必须当着所有小朋友的面,给我们家念念道歉;其次,张磊作为家长,必须为他教唆孩子欺凌的行为,给我们正式的书面道歉;第三,你们托班必须拿出具体的整改方案,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校园欺凌的事情;最后,我们会带念念去医院做全面的检查,包括身体和心理,所有的费用、后续的疏导费用,全部由你们和张磊共同承担。”
“是是是,您说的这些,我们都同意,全部都按您的要求来。”园长连忙点头,没有半分反驳,这件事本身就是托班的监管失职,对方家长又明显是故意教唆,他们理亏在先,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半个小时不到,办公室的门就被猛地推开了,张磊吊儿郎当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他老婆,两个人一进门,就看到了一身西装、脸色阴沉的江霖,还有抱着孩子的刘心玥。
张磊扫了他们一眼,嗤笑一声,双手插兜,完全没有半分歉意,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怎么?厨子,带着老婆孩子,来托班演苦情戏来了?不就是小孩子之间闹着玩吗?至于这么兴师动众的?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呢。”
他老婆也跟着附和,翻了个白眼,语气刻薄:“就是啊,小孩子家家的,推一下碰一下怎么了?谁家孩子不磕磕碰碰的?就你们家孩子金贵,碰一下都不行?还特意把我们叫过来,怎么?想讹钱啊?”
江霖看着这对毫无愧疚之心的夫妻,怀里的念念看到张磊,吓得立刻把脸埋进了他的怀里,小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他心底的怒火,瞬间冲到了头顶,可脸上却偏偏扯出了一抹笑,两声低沉的冷笑从喉咙里滚出来,听不出半分暖意,反倒让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张磊被他笑得一愣,随即梗着脖子,越发嚣张:“你笑什么?我说错了?一个炒菜的厨子,穿个西装装什么大尾巴狼?家长会上跟我装,现在还带着老婆孩子来装?我告诉你,这事就这么算了,你别给脸不要脸!”
江霖脸上的笑意不减,抬眼扫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有本事,过来,到我跟前说。”
张磊被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激得火起,只当他是不敢在托班动手,装腔作势罢了,立刻啐了一口,大步走到江霖面前,几乎贴到了他的耳边,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放狠话:“怎么?厨子,想跟我动手?我告诉你,你今天敢动我一下,我就让你那个破馆子在蓉城开不下去,还有你那个宝贝女儿……”
他的话还没说完,江霖的眼神骤然一冷,攥紧的右拳带着十足的力道,干脆利落地挥了出去,正正砸在他的下颌线上。
“砰”的一声闷响,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帅气又凌厉。张磊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整个人直接被这一拳砸得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狠狠撞在了身后的墙壁上,捂着下颌,疼得脸都白了,半天缓不过劲来。
整个办公室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张磊的老婆愣了两秒,随即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疯了一样就要扑上来:“你敢打人?!你他妈敢打我老公!”
刘心玥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江霖身前,眼神冷厉地盯着她,一身的气场让她硬生生停住了脚步,不敢再往前半步。江霖则是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西装的袖口,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干脆利落的一拳,不过是随手掸了掸灰尘,眼神冷得像冰,盯着靠墙捂着下巴的张磊。
园长和李老师吓得魂都快没了,脸白得像纸,她们怎么也没想到,看着温文尔雅的江霖,说动手就动手,而且出手这么干脆利落。园长连忙上前,一边拦着要冲上去的张磊老婆,一边急声劝江霖:“江先生!别动手!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动手!”
张磊终于缓过劲来,下颌疼得发麻,半边脸都肿了起来,他看着江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疯了一样就要扑上来:“你他妈敢打我!老子弄死你!”
江霖侧身躲开他扑过来的身子,反手按住他的后颈,膝盖狠狠顶在他的小腹上,又是干脆利落的一下,张磊直接疼得蜷缩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却再也不敢往前凑半步。
园长看着场面彻底失控,生怕再闹出更大的事,浑身都在抖,连忙对着身边的李老师急声喊:“快!快报警!赶紧打110!”
李老师慌里慌张地掏出手机,手都在抖,连忙拨通了报警电话,语无伦次地跟警察说了地址和现场的情况。
挂了电话,园长连忙挡在江霖和张磊中间,生怕两人再动起手来,急得满头是汗:“两位都冷静点!警察马上就来了!有什么事,等警察来了再说!千万别再动手了!”
江霖甩开她的手,蹲下身,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张磊,眼神冷得吓人:“我告诉你,张磊,你骂我什么都行,嘲讽我是厨子,阴阳怪气我,我都可以忍。但是你敢动我女儿,敢让她受委屈,敢拿她放狠话,我跟你没完。”
“你教唆一个两岁多的孩子,欺负我话都说不全的女儿,你算什么男人?今天这一拳,是给你个教训,让你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该做,谁的人,你不能碰。”
十几分钟后,派出所的民警就赶到了托班,一进办公室,就看到蜷缩在地上的张磊,还有乱作一团的办公室,立刻上前控制住了场面,厉声问:“怎么回事?谁报的警?谁动的手?”
园长连忙上前,陪着笑说明了情况,指着地上的张磊,又看了看江霖,急声说:“警察同志,是我们报的警,是这位江先生动了手,但是事出有因,是这位张先生先挑衅的……”
张磊的老婆立刻扑上去,指着江霖,尖声说:“警察同志!就是他!他动手打人!把我老公打成这样!你们快把他抓起来!我要求验伤!我要告他故意伤害!”
张磊也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肚子和下颌,一脸痛苦地附和:“对!警察同志,他无缘无故动手打人!你看把我打的!必须严肃处理他!”
民警看向江霖,严肃地问:“是你动的手吗?”
江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没有半分隐瞒:“是我动的手。但是事出有因,不是无缘无故。”
他侧身让开,露出了身后刘心玥怀里的念念,小姑娘脸上的划痕清晰可见,此刻还怯生生地躲在妈妈怀里,不敢看陌生人。江霖一字一句地,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从家长会上的冲突,到张磊教唆儿子连续四天欺负两岁的念念,再到刚才张磊主动挑衅、凑到耳边拿女儿放狠话,全部跟民警说了一遍,刘心玥也拿出了孩子受伤的照片,还有托班园长和老师的证词。
民警听完,又问了园长和李老师,核实了事情的全部经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转头看向张磊夫妻,语气严厉:“张磊是吧?你教唆自己的孩子,连续四天欺负人家两岁的孩子,实施校园欺凌,你还有理了?人家家长找过来,你不仅不道歉,还主动挑衅,拿人家孩子放狠话,你这不是找打吗?”
随即,民警又转头看向江霖,严肃地批评:“江霖,虽然事出有因,但是不管什么原因,动手打人都是不对的,更是违法行为!就算对方挑衅在先,你也不能动手,有问题可以报警,可以通过合法途径解决,动手解决问题,只会把有理变成没理,知道吗?”
江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我知道,动手是我不对,我接受批评。但是他触碰到了我的底线,欺负我的女儿,还拿她放狠话,我不可能忍。”
“底线也不能用违法的方式来守!”民警严肃地说了一句,随即又看向张磊,语气更重了,“但是这件事,主要责任在你张磊!校园欺凌,哪怕是两岁的幼儿之间,也是你的监管失职,更是你主动教唆导致的!人家孩子才两岁,被你儿子欺负了四天,脸都划伤了,留下了心理阴影,你不仅毫无愧疚之心,还当众挑衅、拿人家孩子放狠话,你这种行为,必须严肃批评教育!”
民警把张磊夫妻叫到一边,足足教育了十几分钟,从法律责任,到未成年人保护法,再到校园欺凌的危害,说得张磊夫妻头都抬不起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教育完之后,民警对着双方说:“这件事,我们的处理意见是,第一,张磊,你必须当场、当面,给江霖夫妻和孩子,诚恳地道歉,为你教唆孩子欺凌、挑衅家长的行为道歉;第二,江霖,你动手打人,必须给张磊道歉,双方互相赔礼道歉;第三,孩子的检查费用、心理疏导费用,全部由张磊承担,托班承担连带责任;第四,双方互不追究对方的法律责任,达成和解。你们同意吗?”
张磊被民警教育了半天,早就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江霖也点了点头,没有异议。他本来就没想把事情闹大,只是想给女儿讨一个公道,让张磊知道,他的女儿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可就在张磊不情不愿地走过来,敷衍地说了一句“对不起”,民警以为事情就要了结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刘心玥,突然开了口。
她抱着怀里的念念,抬眼看向民警,又扫了一眼张磊夫妻,眼神冷硬,语气坚定,没有半分松口的意思:“我不同意。”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刘心玥。
刘心玥的目光落在张磊身上,一字一句地说:“我女儿才两岁,连续四天被人欺负,被推搡,被辱骂,脸被划伤,现在不敢进托班,晚上睡觉都做噩梦哭醒,留下了这么大的心理阴影。他一句轻飘飘的、毫无诚意的对不起,就能解决所有问题?那要你们警察干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坚定,每一个字,都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我们家孩子受的委屈,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的。今天,他必须拿出十二分的诚意,给我女儿正式的、书面的道歉,承诺以后再也不会让他儿子碰我女儿一根手指头。除此之外,我女儿后续所有的身体检查、心理疏导费用,他必须全部承担,并且,他要当着托班所有小朋友和家长的面,为他教唆孩子欺凌的行为,公开道歉。少一条,这件事,我们都不会善罢甘休。”
民警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看向张磊,语气严厉:“人家女士说的没错。你一句敷衍的道歉,确实弥补不了孩子受的委屈。人家提的要求,合情合理,你必须做到。不然,这件事我们没法给你们调解,人家可以去法院起诉你,到时候,你承担的责任就不止这么点了。”
张磊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看着刘心玥一身凌厉的气场,又看了看身边脸色阴沉的江霖,再看看民警严肃的脸,终于彻底怂了,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连忙点头:“我同意!我同意!我写书面道歉!我公开道歉!所有费用我都承担!我现在就给孩子和你们诚恳道歉!”
他对着江霖和刘心玥,还有怀里的念念,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敷衍,带着慌乱和愧疚:“江先生,刘女士,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教唆孩子欺负念念,是我不对,我给你们和孩子道歉,对不起。我以后一定好好教育孩子,绝对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所有的费用,我全部承担,你们提的要求,我全部做到。”
江霖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小姑娘已经在妈妈怀里睡着了,小眉头终于舒展开了,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紧皱着。他心里的怒意,终于散了几分。
最终,在民警的调解下,双方签订了调解协议,张磊写下了书面道歉信,承诺了所有的赔偿和道歉要求,托班也拿出了具体的整改方案和补偿措施,这件事,终于有了一个彻底的了结。
从托班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夕阳西下,金色的霞光铺满了街巷。江霖抱着熟睡的女儿,身边牵着刘心玥的手,一步步往停车的地方走。
刘心玥换下了高跟鞋,光着脚踩在平底鞋里,走了一下午,脚早就磨破了,却依旧挺直着脊背。江霖看着她,低声说:“今天,辛苦你了。”
刘心玥摇了摇头,抬头看向他,眼里的凌厉散去,只剩下温柔的心疼:“不辛苦。只要能给念念讨回公道,怎么样都值得。”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笑了笑,带着几分调侃:“刚才那拳挥得挺帅啊,我还以为你要跟他缠斗半天,没想到一拳就给人干懵了。”
江霖挑了挑眉,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轻吻,笑着说:“对付这种人,一拳就够了,多打都脏了我的手。可惜了这身西装,刚才蹭了点灰。”
“脏了就洗,洗不干净就再做。”刘心玥伸手替他擦了擦西装上的灰尘,“只要咱们女儿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江霖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女儿,小眉头终于舒展开了,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他收紧了抱着女儿的手臂,一手牵着身边的妻子,脚步坚定地往前走。
他守了一辈子的灶台,守了一辈子的厨道,教徒弟要守本心,要稳得住,可他心里最清楚,灶台和厨道,是他的热爱,而身边的妻女,是他的命,是他这辈子拼了命也要守护的底线。
谁要是敢碰他的逆鳞,敢伤他的家人,他绝不会有半分忍让,哪怕豁出去一切,也要护她们母女俩周全。
夕阳把一家三口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的喧嚣渐渐远去,前路的暖光,正温柔地铺在他们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