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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香漫时遇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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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庆功宴暖 味觉惊变
    林城国际会展中心的金色宴会厅里,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舞台上的聚光灯暖融融地洒下来,落在江霖怀里抱着的念念身上。小姑娘搂着爸爸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他的肩窝,好奇地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台下乌泱泱的人群,一点都不怕生,反而时不时挥着肉乎乎的小手,对着台下笑,惹得一众前辈和嘉宾都忍不住弯起嘴角,原本庄重的颁奖现场,多了几分软乎乎的温情。
    谢明志站在徒弟身边,目光落在阔别了近五十年的师弟李正德身上。两位年过七旬的老人,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枯瘦的手背上爬满了皱纹和老年斑,却依旧握得用力,仿佛要把这半个世纪的分离、思念、牵挂,都融进这相握的掌心。
    “师兄,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李正德坐在轮椅上,抬头看着谢明志,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声音哽咽得厉害,“当年在师傅灵前分开的时候,我们还是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如今都成了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了。我总怕等不到你,完不成和师傅的约定。”
    谢明志的眼眶也红了,伸手拍了拍师弟的手背,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声音依旧带着老一辈川菜人特有的洪亮,却藏着化不开的温情:“说什么浑话!你小子命硬着呢,当年师傅就说,你是我们师兄弟里最能熬、最肯下苦功的,这点病打不倒你。这不,我来了,约定也成了,师傅在天有灵,也该安心了。”
    两位老人相视一笑,皱纹里都盛着释然的笑意。五十年风雨流转,当年背着厨刀闯天下的两个少年,如今已是川菜界的两座丰碑,隔着半个世纪的光阴,终于在这场传承之约里,再次并肩站在了一起。
    台下的掌声再次响起,江霖抱着怀里的念念,牵着刘心玥的手,看着师傅和师伯,心里满是动容。他终于明白,师傅执意让他们师兄弟三人来赴这场约,从来都不是为了争一个输赢,拿一座奖杯,而是为了守住师门的根,圆了两位老人跨越半个世纪的心愿。
    颁奖仪式彻底落幕,嘉宾们渐渐散去,不少同行和前辈都特意上前来,跟谢明志和李正德打招呼,对着江霖三人竖起大拇指,连声称赞他们的手艺地道,守住了小河帮川菜的魂。江霖一一客气地回礼,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不少老前辈都暗自点头,觉得谢明志果然教出了个好徒弟,不仅手艺好,做人更是稳当。
    等人流渐渐散了,李建军推着父亲的轮椅,走到谢明志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师伯,您可算来了,我父亲念叨您念叨了几十年了。今天是双喜临门,一是您和我父亲师兄弟重逢,二是江霖师弟他们拿了金勺奖,圆满完成了两位老人家的约定。我已经在林城老字号的锦官楼订了包间,咱们一家人一起吃顿庆功宴,给您接风洗尘,也给师弟他们庆庆功,您看行吗?”
    谢明志闻言,笑着点了点头,拍了拍李建军的肩膀:“有心了孩子,行,就听你的安排。我和我师弟五十年没见了,正好坐下来,好好喝两杯,聊聊当年的事。”
    “太好了!”李建军脸上露出了笑容,“包间我早就订好了,是锦官楼最顶级的临江包间,安静,视野也好,菜品也都是按两位老人家的口味,提前备好了老川菜的方子,绝对地道。咱们现在就过去?”
    “走!”谢明志爽快地应下,转头看向自己的三个徒弟,还有抱着念念的刘心玥,笑着说,“都跟着一起去!今天是咱们师门的好日子,都放开了,好好热闹热闹!”
    “是,师傅!”江霖、陈敬东、林晓棠齐齐应声,脸上都带着笑意。连日来的紧张和疲惫,在拿到奖杯、看到师傅和师伯重逢的这一刻,尽数散去,只剩下满心的轻松和欢喜。
    杨川跟在最后面,手里拎着师傅的奖杯和随身的东西,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满是激动和骄傲。他跟着师傅,不仅见识了川菜界的顶级盛会,还赢了比试,拿了最高荣誉,这份经历,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跟着师傅好好学厨,绝不给师傅和师门丢人。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会展中心,李建军早就安排好了两辆车,一辆商务车拉着谢明志、李正德两位老人,陈敬东和林晓棠夫妻陪着,另一辆越野车,江霖抱着念念,和刘心玥坐在一起,杨川开车,一前一后,朝着锦官楼的方向驶去。
    谁也没有注意到,会展中心门口的阴影里,周磊正站在那里,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江霖他们坐的车,眼神里满是怨毒和不甘,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是川南小有名气的主厨,是张万和老先生的得意门生,带着满心的期待来参加这场传承宴,想着靠着开花开水白菜一战成名,赢过江霖,报四年前的一箭之仇。可现在,他不仅输了比赛,还被当众戳穿了往汤里加增鲜剂的事,被评委当众斥责,被全行业的同行嘲笑,连他最敬重的师傅,都拂袖而去,不认他这个徒弟了。
    短短几个小时,他从云端跌进了泥里,身败名裂,成了整个川菜界的笑柄。
    而这一切,在他看来,都是江霖造成的。如果不是江霖,他不会输了比赛;如果不是江霖,他不会被当众戳穿添加剂的事;如果不是江霖,他本该是这场盛会最耀眼的人,本该拿着金勺奖,接受所有人的掌声。
    “江霖……”周磊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念着这个名字,牙齿磨得咯吱响,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你毁了我的一切,我也不会让你好过。你不是靠着一把勺子、一条舌头吃饭吗?我倒要看看,没了味觉,你还怎么当这个名厨,怎么守你的师门传承!”
    他看着两辆车消失在车流里,立刻拿出手机,翻出了一个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被接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喂?周磊?你今天不是去参加传承宴了吗?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胡,帮我个忙。”周磊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阴狠的寒意,“我给你转五万块钱,你帮我办件事。”
    电话那头的老胡,是锦官楼的后厨主厨,和周磊是同门师兄弟,当年一起在张万和门下学过厨,关系匪浅。听到五万块钱,老胡的语气立刻变了,带着几分好奇:“什么事?五万块,可不是小数目,你小子不会是让我干什么违法的事吧?”
    “放心,不违法,也出不了人命。”周磊冷笑一声,“江霖,就是蓉城谢明志的那个徒弟,今天拿了金勺奖的那个,你认识吧?”
    “认识,怎么不认识?今天整个川菜圈都在说他,手艺是真厉害。”老胡说,“怎么了?你跟他不对付,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今晚带着人,在你锦官楼办庆功宴,临江的那个大包间,对吧?”周磊的声音里带着算计,“我要你帮我个忙,在他喝的茶里,加点东西。”
    老胡瞬间警惕了起来:“加东西?加什么?周磊,我可告诉你,锦官楼是老字号,我不能砸了自己的饭碗,更不能干伤天害理的事!”
    “你放心,不是毒药,也吃不死人。”周磊压低了声音,“就是一种能暂时麻痹味觉神经的东西,喝下去之后,二十四小时之内,尝不出任何味道,过后就恢复了,医院都查不出来半点问题。我就是要让他这个靠舌头吃饭的厨师,尝尝失去味觉的滋味,报我今天的一箭之仇。”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事成之后,我再给你补五万,一共十万。这事只有你知我知,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更不会牵扯到你和锦官楼。他一个外地人,来林城参加比赛,就算发现自己没了味觉,也只会以为是自己太累了,绝不会怀疑到你头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是动心了。十万块钱,对他一个后厨主厨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而且只是加一点暂时麻痹味觉的东西,又出不了人命,查不出来,几乎没有任何风险。
    “行。”老胡最终还是应了下来,“东西你给我送过来,还是我自己想办法?”
    “我早就准备好了,是无色无味的白色粉末,融在水里一点都看不出来。”周磊的脸上露出了阴狠的笑容,“我现在就去锦官楼后门找你,钱我现在就给你转一半,事成之后,另一半立刻到账。记住,只加在江霖一个人的饮品里,他不喝酒,只喝老鹰茶,你单独给他泡一壶,把东西加进去,千万别搞错了。”
    “放心吧,这点事,我还办不明白吗?”老胡嗤笑一声,“你赶紧过来吧,他们估计还有二十分钟就到了,别耽误了。”
    挂了电话,周磊立刻打开手机银行,给老胡转了五万块钱,转身拦了辆出租车,直奔锦官楼而去。车窗外的林城夜景流光溢彩,可他的眼里,只有化不开的怨毒和算计。江霖,你让我身败名裂,我就让你尝尝,身为一个厨师,失去最珍贵的味觉,是什么滋味。
    二十分钟后,两辆车稳稳地停在了锦官楼门口。
    锦官楼是林城最有名的老字号川菜馆,开了快一百年了,是小河帮南派川菜的招牌馆子,青砖黛瓦的仿古建筑,临江而建,古色古香,门口挂着百年老店的金字牌匾,透着浓浓的烟火气和历史厚重感。
    李建军先下了车,推着父亲的轮椅,谢明志也跟着下了车,两位老人站在锦官楼门口,看着牌匾上的字,都忍不住感慨。
    “当年师傅带着我们来林城,就是在这家锦官楼,吃了第一顿南派的小河帮川菜。”李正德笑着说,眼里满是回忆,“那时候我们才十几岁,师傅说,川菜的根在民间,小河帮的魂在盐商,南派北派,从来都是一家,不能分了家。没想到,五十年过去了,锦官楼还在,我们也回来了。”
    “是啊,一晃五十年了。”谢明志也感慨万千,“当年师傅说的话,我记了一辈子。手艺可以分南北,可传承不能分家,这也是我为什么非要让他们三个小辈过来赴约的原因。手艺是死的,人是活的,只有守着根,互相交流,这门手艺才能传下去。”
    两位老人相视一笑,并肩往里走,江霖一行人跟在后面,看着两位老人的背影,心里都满是动容。他们终于明白,这场传承宴,从来都不是一场比赛,而是一场跨越半个世纪的团圆,一次川菜传承的薪火相传。
    门口的经理早就接到了通知,看到一行人过来,立刻恭敬地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笑容:“谢老爷子,李老爷子,各位贵宾,欢迎光临锦官楼!包间已经准备好了,临江阁,各位里面请!”
    经理在前头引路,带着一行人上了二楼,走到最里面的临江阁包间。推开包间门,众人都眼前一亮。包间宽敞大气,古色古香的实木桌椅,墙上挂着名家的字画,整面墙都是落地窗,正对着外面的江景,夜色里的江面波光粼粼,游船的灯火星星点点,视野绝佳。
    “两位老爷子,各位贵宾,看看还满意吗?”经理笑着说,“菜品已经按李总提前交代的,备好了,都是咱们锦官楼的招牌老川菜,还有按两位老爷子的口味,特意还原的当年的老方子菜,随时都能上菜。”
    “好,辛苦你了。”李建军点了点头,“先上茶,把咱们店里最好的老鹰茶泡上来,菜稍等十分钟再上。”
    “好嘞!”经理应声退了出去,没过两分钟,服务员就端着茶盘走了进来,给每个人都倒了茶。给江霖递过来的,是一个单独的紫砂茶壶,配着一个白瓷茶杯,服务员笑着说:“江师傅,这是我们后厨特意给您泡的老鹰茶,是我们店里珍藏了八年的老茶,您尝尝。”
    江霖接过茶壶,道了声谢,没多想。他今天要开车,不能喝酒,全程都要喝茶,锦官楼特意给他准备了单独的茶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他给怀里的念念倒了一点点温茶,吹凉了让小姑娘抿了抿,自己也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老鹰茶的醇厚茶香在嘴里散开,带着一丝回甘,他只觉得茶味地道,丝毫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包间里的气氛热闹又温馨,谢明志和李正德坐在主位上,聊着当年跟着师傅学厨的往事,杯盏交错间,全是半个世纪的回忆。
    “还记得当年,师傅让我们练刀工,让我们在豆腐上切肉丝,你小子手笨,切坏了二十多块豆腐,被师傅罚站了一整夜,还是我偷偷给你塞了两个馒头。”谢明志端着酒杯,笑着说,眼里满是鲜活的回忆。
    李正德也笑了起来,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你还好意思说我?当年师傅让我们吊汤,你偷偷往汤里加了一勺味精,被师傅发现了,拿着炒勺追着你打了半条街,说我们学厨的,要守着食材的本味,耍小聪明的人,永远成不了大器。从那以后,你吊汤再也没加过半点添加剂,一辈子守着古法吊汤的规矩。”
    “那是自然,师傅的话,我记了一辈子。”谢明志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目光落在自己的三个徒弟身上,满是骄傲,“做菜如做人,守得住本心,才能握得住炒勺。当年师傅教我们的,不只是炒菜的手艺,更是做人的道理。你看我这三个徒弟,还有你教出来的建军,都没忘了师傅的教诲,守着本味,守着传承,我们对得起师傅了。”
    陈敬东立刻端起酒杯,拉着妻子林晓棠站起身,对着两位老人躬身说:“师傅,师伯,弟子敬你们一杯。祝师傅和师伯身体硬朗,我们师兄弟三人,一定守好师门的手艺,把小河帮的传承,一代代传下去,绝不辜负两位老人家的期望。”
    “好!好!”谢明志和李正德笑得合不拢嘴,端起酒杯,和徒弟们碰了一下,一饮而尽。看着自己教出来的徒弟,个个懂事稳重,手艺精湛,没有比这更让两位老人欣慰的事了。
    杨川也连忙站起身,端起茶杯,对着两位老人,还有师傅师伯师姑,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两位师祖,师傅,师娘,师伯,师姑,弟子敬你们一杯。弟子一定跟着师傅好好学厨,守好师门的规矩,绝不给师门丢人!”
    “好小子,有志气!”谢明志笑着点了点头,对着杨川说,“好好跟着你师傅学,你师傅的手艺,是我这辈子的心血,你肯下苦功,将来一定有出息。”
    杨川激动得脸都红了,连连点头,把杯里的茶一饮而尽,腰杆挺得更直了。
    包间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众人推杯换盏,聊着厨道,聊着往事,说着传承,温情满满。江霖因为要开车,全程都没喝酒,就喝着那壶单独泡的老鹰茶,一杯接一杯,不知不觉,一壶茶就喝了大半。怀里的念念早就困了,窝在他怀里打哈欠,却舍不得睡,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听着大人们说话,时不时揪揪爸爸的衣领,奶声奶气地喊一声爸爸。
    十分钟后,服务员开始陆续上菜,一道道经典的川菜,被端上了桌。夫妻肺片、水煮肉片、鱼香肉丝、宫保鸡丁、怪味鸡、开水白菜、古法鸡豆花,全都是小河帮的经典菜,还有几样已经很少见的老川菜,都是按当年的老方子还原的,色香味俱全,红油红亮,香气扑鼻,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李建军拿起公筷,给两位老人各夹了一筷子古法鸡豆花,笑着说:“爸,师伯,你们尝尝这道鸡豆花,是后厨按当年的老方子做的,你们看看,有没有当年师傅做的味道。”
    两位老人尝了一口,都连连点头,赞不绝口。李正德更是看向江霖,笑着说:“江霖,还是你那道鸡豆花做得地道,和当年你师公做的味道,一模一样。大味至淡,能把清汤菜做到这个地步,你师傅的本事,你学到十成十了。”
    江霖笑着谦虚了几句,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筷子自己最拿手的水煮肉片,放进了嘴里。
    可就在肉片入口的瞬间,江霖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不对劲。
    按理说,这道水煮肉片,麻辣鲜香,肉片滑嫩,红油的香气,二荆条的燥辣,汉源花椒的麻香,还有里脊肉片的鲜嫩,应该层层递进地在嘴里散开。可现在,他只感觉到肉片滑溜溜的口感,嚼起来嫩而不柴,可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味道。麻辣味、咸鲜味、酱香味,一概尝不出来,嘴里只剩下一片麻木,仿佛舌头不是自己的一样。
    江霖的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自己今天连轴转,又是比赛又是赶路,太累了,味觉出了短暂的差错。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大口老鹰茶,想清一清嘴里的味道,缓一缓神。
    可茶水入口,依旧是一片彻头彻尾的麻木。之前喝到的醇厚茶香、焦香回甘,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喝了一杯温吞的白开水,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他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连带着后背都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不死心,又拿起筷子,夹了一颗怪味花生。这怪味花生是锦官楼的招牌,甜咸麻辣酸香鲜,七味平衡,层次丰富,他闭着眼睛都能尝出每一味的细微差别。可花生放进嘴里,他只尝到了酥脆的口感,那丰富的七味,一丝都尝不出来,嘴里依旧是死水一般的麻木,没有任何味觉反馈。
    江霖拿着筷子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抖了一下。
    他是一个厨师,一个靠着舌头、靠着味觉安身立命的川菜主厨。从十岁拿起厨刀跟着师傅学厨开始,味觉就是他的命,是他手里最锋利的武器,是他守着师门传承的根本。二十多年来,他靠着这条舌头,尝遍百味,磨出了一手地道的小河帮川菜,可现在,他尝不出任何味道了。甜、咸、麻、辣、酸、鲜,所有的味道,都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包间里的欢声笑语、杯盏碰撞声,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变得遥远又模糊。他看着满桌子色香味俱全的川菜,看着身边笑着的师傅、师伯、妻女,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坐在他身边的刘心玥,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刚才还笑着跟师伯谦虚回话的人,突然就僵在了那里,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惨白,额角冒出了细密的冷汗,拿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慌乱,虽然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却瞒不过朝夕相处的她。
    刘心玥立刻往他身边靠了靠,伸手在桌子底下紧紧握住了他冰凉的手,压低了声音,凑在他耳边,带着掩不住的焦急:“老公,怎么了?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江霖慌乱的神经稍稍回拢了一些。他转头看向妻子,看着她眼里满满的担忧,喉咙发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哑着嗓子说:“老婆,我……我尝不出味道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刘心玥的耳边炸开。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瞳孔猛地收缩,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发出的清脆声响,瞬间让包间里热闹的交谈声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刘心玥身上。
    谢明志放下手里的酒杯,皱着眉问:“心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李正德也疑惑地看了过来,李建军连忙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了江霖夫妻二人。
    刘心玥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庆功宴,什么场合分寸,在她心里,江霖和念念永远是第一位的。江霖失去了味觉,这对一个厨师来说,是天塌下来的大事,她哪里还能压得住情绪,顾得上什么场面。
    她猛地站起身,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慌地对着众人喊:“师傅,师伯,不好了!江霖他……江霖他尝不出味道了!他失去味觉了!”
    这句话一出,整个包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热闹温馨的氛围,瞬间降到了冰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连窗外的江风都像是停了下来,只剩下刘心玥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包间里回荡。
    谢明志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放在了桌子上,酒液洒出来了大半,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得椅子都向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快步走到江霖面前,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满眼的震惊和焦急,抓着江霖的胳膊,声音都在抖:“江霖?你说什么?!尝不出味道了?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尝不出味道了?!”
    李正德也瞬间变了脸色,哪怕他重病在身,也撑着扶手想要站起来,急声问:“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失去味觉?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对的东西?!”
    陈敬东和林晓棠也瞬间站了起来,快步围了过来,脸上满是不敢置信和焦急。陈敬东急声问:“小师弟,到底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尝不出味道了?你快跟我们说清楚!”
    林晓棠看着江霖惨白的脸色,急得眼圈都红了:“是啊小师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刚才吃的菜有问题?我们都吃了,都没事啊,怎么就你出问题了?”
    杨川也慌了神,猛地站起身,看着师傅,声音都带着颤音:“师傅!您……您没事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好好的一场庆功宴,一场师兄弟重逢的团圆宴,瞬间就变了天。所有人都围在了江霖身边,脸上满是焦急和担忧,原本喜庆的氛围,荡然无存。
    江霖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众人,看着师傅急得发红的眼眶,看着师伯撑着轮椅想要站起来的样子,看着妻子满脸的泪水,心里又暖又涩。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扶着师傅的胳膊,安抚道:“师傅,您别急,先坐下,我没事。”
    “我怎么能不急?!”谢明志的声音陡然拔高,眼里满是震怒和心疼,“你是个厨师!味觉就是你的命根子!好好的突然尝不出味道了,我能不急吗?!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清楚,刚才都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江霖扶着师傅坐下,又转头安抚地拍了拍刘心玥的背,替她擦去脸上的眼泪,才看向众人,沉声道:“刚才上的菜,大家都吃了,都没事,问题肯定不在菜里。我全程没喝酒,只喝了那壶单独给我泡的老鹰茶。刚才第一口喝的时候,还能尝到茶味,喝了大半壶之后,刚才夹菜尝味道,就什么都尝不出来了。茶里,肯定被人动了手脚。”
    “茶?!”谢明志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碗碟都嗡嗡作响,眼里的怒火瞬间燃了起来,“锦官楼!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我徒弟的茶里动手脚!”
    李正德的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对着身边的李建军厉声道:“建军!立刻去!把锦官楼的经理、后厨负责人,还有刚才给江霖泡茶的服务员,全都给我叫过来!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我师侄的茶里耍阴招!查!给我彻查!今天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是!爸!我这就去!”李建军立刻应声,脸色铁青地转身就往外走。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特意安排的庆功宴,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有人竟然敢在锦官楼里,对谢明志的徒弟动手,这不仅是打江霖的脸,更是打他和父亲的脸!
    陈敬东也瞬间反应了过来,咬着牙说:“肯定是周磊!那小子今天输了比赛,身败名裂,最恨的就是小师弟!除了他,没人会干这种下三滥的龌龊事!肯定是他买通了锦官楼的人,在茶里加了东西!”
    林晓棠也气得浑身发抖:“太过分了!比赛输了就玩这种阴招!这哪里是一个厨师该干的事?简直是厨界的败类!”
    杨川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捏得发白,眼里满是愤怒:“这个周磊!太卑鄙了!师傅,我现在就去找他!我非要找他问个清楚不可!”
    “站住!”江霖喝住了他,眼神冷得像冰,“现在去找他,没有任何证据,他只会抵赖,没用的。”
    他转头看向急得不行的谢明志和李正德,放缓了语气安抚道:“师傅,师伯,你们别太着急,也别气坏了身子。我尝不出味道,应该是茶里被加了麻痹味觉神经的东西,不是永久性的。周磊就算再恨我,也不敢用永久性损伤的药,不然查出来,他这辈子就彻底完了,还得负刑事责任。他没这个胆子。”
    “就算是暂时的也不行!”谢明志气得胸口起伏,看着自己最看重的徒弟,心疼得不行,“他这是毁你的饭碗!砸你的招牌!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简直是丢我们川菜界的脸!我谢明志的徒弟,也敢动,我看他是活腻了!”
    刘心玥靠在江霖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都怪我,刚才我就该看着点的,不该让你喝那壶茶的。现在怎么办啊老公?我们现在就去医院,好不好?现在就去检查,看看能不能立刻治好。”
    “对!去医院!现在就去医院!”谢明志立刻应声,“什么庆功宴,不吃了!先去医院检查!什么都没有你的身体重要!”
    李正德也连忙点头:“对!建军已经去叫人了,等他回来,我们立刻就去医院!林城最好的医院,我都熟,立刻安排最好的医生给你检查!绝不能留下任何后遗症!”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全都是对江霖的关心和担忧,原本好好的一顿团圆庆功宴,彻底变成了一场慌乱的焦急奔赴。江霖看着身边的众人,心里翻涌着暖意,哪怕突然遭遇了这样的阴招,哪怕暂时失去了味觉,他也没有丝毫的慌乱和退缩。
    他是谢明志的徒弟,是槐香小馆的主厨,是刘心玥的丈夫,是念念的爸爸。他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阴招,打不垮他。
    就在这时,包间门被猛地推开了,李建军带着锦官楼的经理、后厨主厨老胡,还有刚才送茶的服务员,快步走了进来。经理一进门,就点头哈腰地陪着笑,脸上满是惶恐:“谢老爷子,李老爷子,江师傅,实在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是我们店里的工作出了纰漏,给各位造成了这么大的麻烦,我们罪该万死!”
    谢明志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目光最终落在了脸色发白的老胡身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茶,是你泡的?”
    老胡的腿瞬间就软了,扑通一声差点跪下去,脸色惨白,眼神躲闪,结结巴巴地说:“是……是我泡的……可我……我没加任何东西啊老爷子!我就是按正常的流程泡的老鹰茶,真的!”
    “没加?”江霖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整个包间里,只有我喝的茶是单独泡的,除了你,没人碰过这壶茶。现在我喝了茶,失去了味觉,你说你没加?”
    李建军上前一步,厉声喝道:“老胡!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给我说实话!到底是谁让你干的?!你要是敢隐瞒半个字,我不仅让你丢了这份工作,还让你在整个林城餐饮界,再也混不下去!甚至直接报警,让你吃牢饭!”
    老胡被吓得浑身发抖,看着满屋子人愤怒的眼神,听着报警两个字,心理防线瞬间就崩了。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带着哭腔喊:“我说!我说!是周磊!是周磊让我干的!”
    这句话一出,包间里瞬间炸开了锅。
    谢明志气得浑身发抖,狠狠一拳砸在了桌子上:“我就知道是这个混账东西!果然是他!”
    老胡哭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说了出来:“周磊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说给我十万块钱,让我在江师傅的茶里加东西。他说那东西只会暂时麻痹味觉,二十四小时就恢复了,查不出来。我一时鬼迷心窍,就答应了他。他提前把东西给了我,我泡茶的时候,就加在了江师傅的茶壶里……老爷子,江师傅,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一时糊涂,被钱冲昏了头!求求你们饶了我这一次吧!”
    江霖看着跪在地上的老胡,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早就猜到了是周磊,可真的听到真相的时候,心里的怒火还是忍不住翻涌。
    比赛输了,技不如人,可以回去再练,可以再比,可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毁一个厨师的味觉,这已经不是输赢的问题了,是彻底坏了厨道的规矩,丢了厨师的本心。
    “报警。”江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立刻报警。不仅要追究老胡的责任,还要追究周磊的责任。故意伤害,恶意投毒,该负什么法律责任,就让他负什么责任。”
    “对!报警!必须报警!”谢明志立刻应声,“这种厨界的败类,绝不能轻饶!不仅要让他负法律责任,我还要让整个川菜界都知道,他周磊干的龌龊事!让他这辈子,都别想再碰厨刀!”
    李建军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清楚。挂了电话,他对着众人说:“警察马上就过来,锦官楼这边,我也会追究到底,他们管理不善,出了这么大的事,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锦官楼的经理站在一旁,面如死灰,一句话都不敢说。他知道,这次的事,不仅老胡要完,他这个经理,也做到头了,甚至连锦官楼的百年招牌,都要受影响。
    很快,警察就赶到了锦官楼,带走了老胡,也立刻立案,对周磊展开了调查。众人也没心思再留在包间里,收拾了东西,立刻赶往了林城最好的医院,给江霖做全面的检查。
    医院里,一系列的检查做下来,最终的结果,和江霖预料的一样。他的味觉神经,确实是被药物暂时麻痹了,药物成分是一种很隐蔽的味觉抑制剂,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之内,就会随着新陈代谢排出体外,味觉会完全恢复,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
    拿到检查结果的那一刻,所有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谢明志看着检查报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着江霖的肩膀,后怕地说:“还好没事,还好没事。要是真的留下了后遗症,师傅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李正德也松了口气,笑着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等周磊那个混账被抓到,师伯一定给你出这口气!”
    刘心玥紧紧抱着江霖的胳膊,眼泪终于止住了,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念念窝在妈妈怀里,伸出小手摸了摸爸爸的脸,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不怕,念念保护你。”
    江霖低头看着女儿,又看了看身边满脸关心的师傅、师伯、师兄,师妹,还有妻子,心里的暖意,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他笑了笑,对着众人说:“让大家担心了,是我不好,好好的庆功宴,被我搞砸了。”
    “说什么浑话!”谢明志瞪了他一眼,“这事跟你没关系,是周磊那个混账心术不正!你记住,就算真的出了什么事,你也是我谢明志的徒弟,是槐香小馆的主厨。手艺在你手里,功夫在你身上,就算没了味觉,你也依旧是最好的川菜厨师。师傅信你,师门所有人都信你。”
    陈敬东和林晓棠也连连点头,笑着说:“小师弟,师傅说得对。就算真的出了意外,我们师兄弟三人一起,也能守好槐香小馆,守好师门的传承。这点小事,打不垮你,更打不垮我们师门。”
    江霖看着众人,眼眶微微发热,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周磊以为,毁了他的味觉,就能打垮他。可周磊不懂,他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都不只是一条舌头。从十岁拿起厨刀,二十多年的功夫,早就把每一道菜的精髓,刻进了骨子里,融在了手上。下料多少,火候多久,他闭着眼睛都能精准把控。
    更何况,他的身后,有永远支持他的师门,有永远陪着他的家人。这点阴招,这点风雨,根本打不垮他。
    江霖看向窗外的夜色,眼神坚定如铁。周磊,你欠我的,欠师门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厨道这条路,守得住本心,才能走得长远,心术不正的人,终究只会摔得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