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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香漫时遇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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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晨讨旧怨 夜寻踪迹
    林城这座临江老城,在朦胧的晨雾里缓缓苏醒,江面飘着薄薄的水汽,街边的老字号商铺还未开张,整座城市安静又平缓。可坐落于市中心的高端连锁酒店之内,却没有半分松弛的气息,昨夜那场突发的味觉变故,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了谢家所有人的心头,一夜未曾散去。
    江霖是最先醒过来的。
    窗外的天光透过落地窗帘的缝隙落进卧室,浅浅一层冷白,落在床沿柔软的地毯上。他缓缓睁开眼,眉心不自觉地蹙起,第一时间下意识抿了抿唇,舌尖轻轻摩挲着口腔内壁,心底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依旧抱着一丝微弱的期许。
    舌尖触碰到的,依旧是一片麻木的空洞。
    没有茶香的回甘,没有清水的淡润,没有半点酸甜苦辣的层次感知,整根舌头像是被一层厚重的隔膜包裹,所有味觉感知尽数隔绝,只剩下最基础的触感。
    二十四小时的药物麻痹,才刚刚过去一夜,抑制剂的药效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
    他缓缓坐起身,后背靠在柔软的床头,指尖轻轻按压着眉心,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昨夜从锦官楼紧急赶往医院,做完全套检查、录完口供、配合警方留存证据,折腾到后半夜才回到酒店,身心早已疲惫到了极致。
    医生的诊断结果清晰明了:
    人为投放神经性味觉抑制剂,成分隐蔽,无色无味,针对性麻痹舌部味觉感知神经,无器质性损伤,属于暂时性药物作用,代谢周期在二十四至四十八小时,期间完全丧失味觉,时效结束后可自行痊愈,不会留下终身后遗症。
    这话安抚了所有人,却安抚不了身为厨师的江霖。
    外行只知味觉会恢复,便不算大事。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一名靠厨道立身、靠舌尖辨百味的川菜主厨,哪怕只是短短两天失去味觉,也是足以致命的打击。灶台之上,火候、调味、下料轻重、味型平衡,无数细节早已刻入骨髓,可味觉是最后的标尺,没有标尺兜底,心底终究是空落落的。
    何况,这场暗算并非意外,是人为蓄意的报复与加害。
    一想到周磊阴狠的算计,想到对方输不起便动用下三滥的龌龊手段,江霖的眼底便覆上一层淡淡的冷意。
    身旁的念念还蜷缩在被窝里睡得香甜,小脸蛋红扑扑的,长长的睫毛垂落,小胳膊紧紧抱着专属的小玩偶,睡得安稳又踏实。小姑娘连日跟着大人奔波,早已疲惫不堪,昨夜全程黏在江霖怀里,哭累了便沉沉睡去,全然不知道爸爸遭遇了怎样的伤害。
    刘心玥侧躺在外侧,眉头微蹙,睡得并不安稳,哪怕睡熟了,一只手也下意识轻轻搭在江霖的胳膊上,像是时时刻刻都在牵挂、防备。
    江霖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挪开妻子的手,掀开被子起身,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缓步走到落地窗前,轻轻拉开一角窗帘。
    楼下街道人来人往,晨光渐盛,可他的心情却格外沉重。
    没过多久,隔壁客房传来了轻微的动静。
    谢明志一夜几乎未合眼。
    老人家年逾七旬,本就作息浅眠,昨夜得知亲传大徒孙被人下药暗算,又是气又是急,胸口郁结难舒,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盘旋着周磊的所作所为,还有多年前与张万和结下的派系旧怨,越想越怒,天未亮便早早起身。
    李正德同样一夜难安。
    他本就身患重疾,身子孱弱,昨夜骤然听闻变故,情绪剧烈起伏,牵动了身体,彻夜浅眠。但他依旧强撑着精神,只因他清楚,今日这一趟,他必须跟着去。
    小河帮川菜分南北两支,谢明志执掌北派,扎根蓉城槐香小馆,恪守古法传承;张万和坐镇南派,以林城万和楼为根基,行事张扬,推崇创新改良。两人年少同门学艺,本是同源,却因厨道理念、派系话语权、老一派资源分配,纠缠争斗数十年,隔阂极深,表面井水不犯河水,实则积怨已久。
    周磊是张万和手把手教出的关门弟子,代表着南派一脉的年轻一辈。弟子行凶作恶,师门难辞其咎,若是谢明志孤身前往对峙,难免被对方以派系争斗为由刻意曲解、百般刁难。唯有他这个同门师弟、川菜泰斗级的老前辈一同到场,方能压住场面,摆清道理,不让谢家一脉受半点委屈。
    片刻后,陈敬东、林晓棠、杨川也陆续起床。
    众人齐聚酒店一楼早餐厅,偌大的用餐区域气氛沉闷,无人说笑打闹,往日里热闹温馨的师门早饭,此刻安静得落针可闻。
    杨川端着餐盘走到江霖身边,看着师傅面色平淡、沉默进食,眼底满是心疼与愤怒。他年纪最轻,心思最直白,满心都是替师傅不值:“师傅,今早起来味觉还是没有恢复吗?那个周磊实在太卑鄙了,比赛技不如人,就用这种阴毒的法子害人,根本不配做厨师!”
    江霖拿起一小块白粥,慢慢送入口中,只能感受到温热的口感,却尝不出半分米香,他淡淡颔首:“不急,医生说了,四十八小时内会自行代谢恢复。”
    “可太气人了!”杨川攥紧拳头,语气愤懑,“好好的传承宴,我们凭真本事赢了他,他输不起就下药,简直丢尽了川菜人的脸面!今天咱们去找张万和讨要说法,必须让他给一个交代,必须把周磊交出来!”
    陈敬东放下筷子,神色凝重:“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下药暗算,已经不是简单的厨技比拼恩怨,而是蓄意伤人,触犯底线与法理。周磊是张万和的亲传弟子,师徒一体,师门管束不严,纵容弟子行龌龊之事,张万和必须给我们、给整个小河帮川菜界一个说法。”
    林晓棠轻轻叹气,眼底满是忧虑:“只是张万和与师傅积怨几十年,两个人素来不和,我们上门讨要说法,他必然会百般推脱、刻意护短,怕是不会轻易妥协。”
    “他护短也没用!”谢明志放下手中的茶杯,掌心重重扣在桌面,眉眼间满是凛然的怒意,“规矩就是规矩,厨道有厨道的底线,做人有做人的良知。技不如人可以苦修,输赢不过一念,可蓄意投药、暗害同行,已然触碰到了底线。别说只是区区派系隔阂,就算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仇人,今日我也必须登门,要一个公道!”
    李正德缓缓点头,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师兄说得没错。厨界之争,历来以灶台论高低,以手艺定输赢,刀锅勺铲分胜负,而非旁门左道、阴毒算计。周磊所作所为,坏了行规,污了厨门,张万和身为师门长辈,难辞其咎。今日我陪你们一同前往万和楼,公私分明,旧怨归旧怨,公道归公道。”
    众人迅速吃完早饭,简单收拾完毕。
    念念被刘心玥细心穿戴整齐,小姑娘似乎察觉到大人们心情不好,格外乖巧,安安静静牵着妈妈的手,不吵不闹,只是时不时抬头看向江霖,软软地喊一声爸爸,用孩童最纯粹的温柔,悄悄抚平江霖心底的郁结。
    一行人驱车,直奔林城老城区。
    万和楼,坐落于林城老城核心地段,是当地经营四十余年的老牌川菜名馆,青砖高墙,门头恢弘,鎏金牌匾刻着“万和楼”三个大字,在林城餐饮界地位极高,是南派小河帮川菜的标杆之地,也是张万和扎根半生的根基。
    上午九点整,一行人抵达万和楼门口。
    白日里的万和楼门庭若市,来往食客络绎不绝,后厨烟火升腾,前厅宾客满座,一派鼎盛热闹之景,与众人沉郁的心境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门口的迎宾服务员认出了谢明志与李正德两位川菜泰斗,瞬间神色拘谨,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躬身问好,第一时间通报内堂。
    没过片刻,一位身形微胖、面色沉郁、鬓角染霜的老者,从内堂缓步走出。
    正是万和楼的主人,周磊的授业恩师,张万和。
    张万和今年七十有二,与谢明志、李正德同辈,年少一同拜师学艺,天资出众,性子孤傲偏执,为人护短霸道,一辈子都在与谢明志暗暗较劲。几十年的明争暗斗,让两人见面便自带火药味,目光相撞的瞬间,空气骤然紧绷。
    “稀客啊。”张万和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冷冷扫过谢明志一行人,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谢明志,你不在蓉城守着你的小馆子,跑到我林城万和楼来,是赢了传承宴,特意来我这里耀武扬威的?”
    谢明志面色冷峻,懒得与他绕弯子,开门见山,字字铿锵:“张万和,废话少说。我今日登门,不是来跟你斗嘴较劲,只为一件事——你的徒弟周磊,昨日在锦官楼买通后厨人员,暗中下药,麻痹我徒弟江霖的味觉,蓄意伤人,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此话一出,张万和的脸色微微一变,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迅速收敛,化作满脸的冷硬与不屑:“哦?还有这种事?我怎么不知道?谢明志,你我争斗一辈子,没必要拿这种无稽之谈污蔑我的徒弟。周磊昨日确实在传承宴落败,心里难免不痛快,但他跟随我学艺四十余年,恪守厨规,心性端正,绝不可能做出下药害人的卑劣行径。”
    “无稽之谈?”谢明志怒极反笑,抬手示意身后的江霖,“我徒弟江霖,昨日喝下被投放药物的茶水,当晚彻底丧失味觉,医院检查报告、后厨作案人员老胡的口供、警方立案笔录,证据齐全,铁证如山,你一句不知道,就能一笔勾销?”
    李正德往前缓步一步,坐在轮椅上,目光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看着昔日同门师兄:“万和,咱们师兄弟一场几十年,我劝你实话实说。老胡已经被警方控制,全程录口供,坦白是周磊出资收买、提供药物、授意作案,人证物证俱全,抵赖没有任何意义。派系之争,厨艺比拼,皆是圈内常态,可动用药物暗害同行,已然越界,若是闹到整个川菜总会,对你、对万和楼、对整个南派一脉,都没有半点好处。”
    张万和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心里清楚,周磊昨日惨败,当众被揭穿使用食品添加剂,身败名裂,心态彻底失衡,以他徒弟偏激狭隘的性子,做出这种报复之举,并非不可能。可他终究护短,再加上与谢明志多年的旧怨,本能地抵触对方的质问,不肯低头认错。
    “就算退一万步讲,假设真是周磊一时糊涂犯错,那也是他个人的行为。”张万和硬着头皮强辩,“师徒虽是一体,却各有各行,弟子成年行事,自作主张,我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管束。他做错了事,自有法律制裁,自有他自己承担后果,没必要找上门,逼迫我这个做师傅的买单。”
    “好一个个人行为!”陈敬东上前一步,语气凛然,“张老先生,传道授业,为师者,立身正心是第一课。您教出的弟子,赢则骄纵狂妄,输则阴狠报复,毫无厨者本心,毫无做人底线,这难道不是师门教化的缺失?若不是您平日里纵容护短,默许弟子争强好胜、不择手段,周磊怎会走到这一步?”
    “你一个晚辈,也敢对我指指点点?”张万和眼神一厉,怒视陈敬东。
    “道理不分辈分,对错不分长幼。”江霖缓缓开口,他面色平静,没有愤怒的嘶吼,只有极致的冷静,舌尖依旧麻木,却丝毫不影响他的气场,“张老先生,我与令徒周磊,四年前特二级厨师考核交手,我凭开花开水白菜技胜一筹;三日之前的传承宴,我师门三道热菜凭古法功底拿下全场唯一满分,光明正大,赢之无愧。”
    “输赢本是厨界常事,我从未嘲讽打压,更未暗中使绊。可令徒无法接受落败,心生怨恨,蓄意暗算,毁掉一名厨师的味觉,断人饭碗,毁人前程,此等行径,天理难容。今日我们登门,不求赔偿,不求退让,只求你交出周磊,配合警方调查,给我们一个说法,给川菜行规一个交代。”
    江霖的话语条理清晰,证据确凿,不卑不亢,句句戳中要害,让张万和一时语塞,无从辩驳。
    周围来往的食客、酒楼员工,都隐约听到了争执内容,纷纷驻足侧目,议论纷纷。万和楼是林城老字号,口碑历来极好,若是今日坐实了大弟子下药害人的丑闻,整个酒楼的声誉都会遭受毁灭性打击。
    张万和脸面挂不住,又迫于舆论压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僵持许久,终于松了口,语气沉缓下来,褪去了方才的强硬:“罢了,事已至此,我也不瞒你们。昨日传承宴结束,周磊在会场颜面尽失,回到万和楼便情绪失控,与我大吵一架,连夜收拾行李离开了。”
    “我本以为他只是一时赌气,出去散心冷静几日,未曾多想。直到昨夜深夜,我多次拨打他的电话,全部关机,微信拉黑,所有社交联系方式尽数切断,彻底失联。我连夜安排酒楼所有员工、门下弟子四处寻找,排查了他常去的住处、租住的公寓、常往来的亲友住处,没有半点踪迹。”
    “我确实管教不严,教出了心性不正的徒弟,这点我认。但时至今日,我是真的不知道他躲去了哪里,人海茫茫,他刻意藏匿行踪,我也无能为力。”
    这番话一出,全场瞬间陷入沉寂。
    谢明志眉头紧锁:“失联?刻意躲藏?”
    “没错。”张万和点头,神色无奈,“他反侦察意识极强,带走了全部证件、现金,舍弃了常用车辆,注销了同城租房信息,抹去了日常行踪痕迹,明显是早有预谋,案发之后立刻潜逃躲藏,根本不会留下线索。”
    为了印证说辞,李建军当场拨通了负责此案的办案民警电话,开启免提。
    电话接通后,民警的答复与张万和完全一致:
    警方昨夜接到报警后,第一时间立案侦查,调取了会展中心、锦官楼周边监控,排查了周磊的身份证住宿、高铁、高速、出行记录,冻结了其名下支付账户,筛查了社交软件定位与通讯记录。但周磊在作案后第一时间销毁了所有行踪线索,关闭手机,舍弃实名出行,选择隐蔽交通方式逃窜,目前没有任何有效线索能够锁定其藏身位置,短期之内,难以抓捕归案。
    一边是师门长辈刻意护短、旧怨难解,一边是嫌疑人蓄意潜逃、下落不明,就连警方都束手无策。
    这场满怀期许的登门讨说法,最终陷入了死局。
    谢明志满心怒火,却无从发作。对方已然坦诚找不到人,再强行争执、步步紧逼,只会让原本就紧张的派系矛盾彻底激化,落得两败俱伤,反而得不偿失。
    李正德长长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惋惜:“厨道修行,先修心,再修艺。手艺再好,心术不正,终究难成大器。周磊一步踏错,终生污点,往后余生,再也无法立足川菜界,这都是他自作自受。”
    双方僵持半个时辰,终究只能不欢而散。
    张万和全程没有半点歉意,只留下一句“找到周磊,我会第一时间通知警方与你们”,便拂袖返回酒楼内堂,刻意避开了所有对峙。
    一行人转身离开万和楼,走出古朴的门头,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得人心头发沉。
    “太憋屈了。”林晓棠紧紧皱着眉,满心不甘,“明知道是周磊做的,证据全都摆在眼前,偏偏他躲起来找不到,张万和又护短偏私,仗着旧怨推脱责任,我们白白受了这一场暗算,连一个道歉都得不到。”
    陈敬东面色凝重:“对方早有预谋,作案之后立刻潜逃,就是算准了这一点,让我们投诉无门、追责无果。警方排查范围太大,林城周边村镇、深山、城郊别院数不胜数,想要短时间找到一个刻意躲藏的人,难如登天。”
    杨川气得眼眶发红:“难道就这么算了吗?师傅白白被人下药,失去味觉,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害人者躲在暗处逍遥法外,什么惩罚都没有,太不公平了!”
    谢明志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几十年的阅历让他清楚,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派系纠葛、嫌疑人潜逃、证据链完整却抓不到人,层层阻碍摆在眼前,只能暂时隐忍。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江霖,看着徒弟依旧平静淡然的模样,心里越发心疼:“江霖,委屈你了。是师傅没能护住你,让你平白受了这么大的伤害。”
    “师傅,我没事。”江霖轻轻摇头,语气平和,“一时的蛰伏不算什么,药效很快就会恢复,味觉会回来,灶台还在,手艺还在,这点暗算,打不倒我。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迟早会露出马脚。”
    话虽如此,可压抑与不甘,依旧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众人无心在外逗留,没有心思游览林城风光,也没有胃口进食,沉默不语,驱车返回入住的高端酒店。
    回到酒店时,才刚刚中午时分。
    为了不让长辈持续郁结伤身,江霖强打精神,安抚谢明志与李正德,劝两位老人回房休息,不要过度动气伤神;安排陈敬东、林晓棠轮流照看;让杨川自由活动,不必时刻紧绷;刘心玥则抱着念念,温柔哄着孩子玩耍,尽量营造平和的氛围。
    两位老人连日奔波,又一早前去对峙,身心俱疲,心绪郁结,一番劝说之下,便各自回客房静养休息。
    陈敬东放心不下两位长辈,主动留守在隔壁房间随时照应;林晓棠帮忙收拾杂物,打理日常琐事;偌大的套房客厅,渐渐安静了下来。
    午后的时光缓慢流逝,江霖陪着女儿玩了片刻,心神疲惫,再加上味觉缺失带来的无形压力,难免身心俱疲。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沉,夜幕缓缓笼罩整座城市。
    简单吃过酒店送来的晚餐,江霖依旧尝不出任何味道,只是机械性进食,维持体力。念念玩了一整天,早早犯困,依偎在江霖怀里,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夜色渐深,时针缓缓指向晚上十点。
    连日紧绷的疲惫彻底席卷而来,江霖靠在沙发上闭目小憩,心神倦怠,不知不觉间便有了困意。连日处理宴席、对峙、查案、奔波,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精力,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困意便汹涌而至。
    刘心玥全程安静陪伴在侧,温柔又沉默。
    白天上门讨要说法无果,看着丈夫隐忍克制、默默承受一切,看着公公般的师傅满心愤怒却无可奈何,看着所有人都无能为力,一股冰冷的怒意,早已在她心底悄然滋生、疯狂蔓延。
    所有人都在等,等警方排查线索,等周磊主动现身,等命运的公道,等法理的制裁。
    可她等不起。
    江霖是她的丈夫,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是念念最依赖的爸爸。
    他从十岁握起厨刀,数十年寒来暑往,日夜苦练,一手川菜手艺,是他一生的热爱与信仰,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周磊因为一场比赛的落败,心生狭隘,不择手段,用阴毒的药物毁掉他的味觉,践踏他的尊严,打碎他的热爱,断他的前程,这笔血海一般的委屈,没人替他讨,那便由她来讨。
    在刘心玥的世界里,道理、规矩、派系恩怨、法律制裁,都要排在家人之后。
    江霖和念念,是她的底线,是她的全部。谁敢伤害她的家人,她便会不计一切代价,予以反击,绝不姑息。
    她表面温顺柔和,性子温婉,平日里温柔持家,善解人意,从不与人争执,可一旦触及底线,骨子里的坚韧与决绝,便会尽数爆发。
    夜色越来越浓,卧室里一片静谧。
    江霖洗漱完毕,躺下没多久,便沉沉睡去。连日积压的疲惫,让他睡得格外沉熟,呼吸平缓,眉眼舒展,终于卸下了白日所有的隐忍与防备。
    刘心玥躺在身侧,轻轻替丈夫盖好被子,低头吻了吻念念柔软的额头,眼底的温柔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静的冷冽。
    她侧头看了一眼熟睡的江霖,确认他不会轻易醒来,随即缓缓闭上眼睛,假装疲惫入睡,呼吸放得平缓悠长,伪装出沉沉安睡的模样。
    等卧室里的动静彻底安静下来,确定父女二人全然熟睡之后,刘心玥悄无声息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动作轻缓到极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拿起挂在椅背上的薄外套,轻轻披上,带上手机,小心翼翼拉开卧室房门,缓步走出套房,轻轻合上房门,隔绝了室内的一切声响。
    酒店一楼大堂角落,设有一处二十四小时开放的商务办公区,配备公用台式电脑、高速网络、打印设备,专供入住客人临时办公使用,深夜人烟稀少,安静隐蔽,没有人会前来打扰。
    刘心玥径直走到商务办公区,在角落无人的电脑前坐下,缓缓打开电脑屏幕。
    冷白色的灯光亮起,映照在她清冷的眉眼上,褪去了平日的温柔温婉,只剩下极致的冷静与坚定。
    她要亲手找出周磊。
    既然警方线索中断,师门追查无果,张万和刻意包庇,那她就靠自己,一点一点,挖出那个躲在暗处作恶的卑劣小人。
    指尖落在键盘上,刘心玥的搜寻,自此开始。
    她第一步,先整理已知所有线索:
    周磊,南派万和楼张万和关门弟子,年龄四十二岁,长期定居林城,平日活动范围集中在老城区万和楼周边;性格偏激、狭隘、胜负欲极强,输不起,报复心重;案发后连夜失联,关机拉黑,舍弃常用住处与车辆,刻意销毁行踪,反侦察能力较强,选择林城周边隐蔽区域藏匿。
    锁定大致范围:林城城郊、周边乡镇、深山民宿、私人农庄、废弃农家乐、小众隐蔽别院、无人管控的农家自建房。
    一开始,她从最浅显的线索入手。
    打开本地同城生活平台、餐饮行业内部论坛、林城本地闲置租房网站、短途民宿预定平台,输入关键词:林城城郊短租隐蔽独门独院无登记农家院。
    逐一筛查近期匿名下单、临时短租、现金支付、不留身份信息的住宿订单。
    一页一页翻阅,一条一条筛选,海量的信息杂乱繁多,广告、无关房源、短期游客订单数不胜数,看得人眼花缭乱,眼睛酸涩发胀。
    深夜的大堂寂静无声,只有电脑主机轻微的运转声,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不知不觉,便到了深夜十一点。
    第一轮筛查,一无所获。
    周磊刻意隐匿行踪,绝不会使用实名平台下单,更不会留下网络预定记录,常规线上房源,根本不可能查到他的踪迹。
    刘心玥没有半分焦躁,也没有丝毫放弃,神色依旧冷静。
    她立刻转换思路,跳出常规网络平台,开始翻阅林城本地匿名社交论坛、城郊乡镇便民圈、货车司机短途社群、城郊农户租房闲置动态。
    这类小众私密圈子,管控松散,很多城郊农户出租闲置别院,大多线下交易、现金结算、无需实名登记,是藏匿潜逃人员的首选落脚点。
    她耐着性子,一条动态一条动态翻看,放大每一张房源图片,比对周边环境、山路路况、建筑风格,结合白天驱车路过的林城城郊路线,一点点缩小排查范围。
    凌晨一点,夜色最深沉的时刻。
    整座酒店彻底陷入沉睡,大堂空无一人,只有商务区这一台电脑亮着微光,照亮女人倔强的侧脸。
    长时间紧盯屏幕,让她的双眼酸涩红肿,干涩发胀,指尖因为长时间敲击键盘微微发麻,后背僵硬,手脚冰凉,一整晚滴水未进,腹中空空,疲惫感不断侵蚀身体,可她的眼神,却依旧锐利清醒,没有半分懈怠。
    中途无数次看到希望,又无数次失望落空。
    好几次筛选到疑似符合条件的隐蔽别院,满心点开详情,最终却发现只是普通农户自住、或是早已闲置无人居住;好几次查到近期陌生外来人员租住记录,核对年龄、身形特征后,又全部排除。
    漫长的黑夜,枯燥又煎熬,一次次希望破灭,却从来没有打消她的念头。
    一想到江霖失去味觉时苍白无助的脸色,想到他强装坚强安抚众人的隐忍,想到周磊躲在暗处逍遥法外的卑劣,所有的疲惫都会化作一股冰冷的韧劲,支撑着她继续查下去。
    凌晨三点,她结合警方透露的最后一条有效线索:
    周磊案发当日下午,驾车离开会展中心后,最后一处监控抓拍点位,位于林城南郊环山公路入口,此后车辆彻底消失在监控盲区,再也没有出现。
    由此精准缩小范围:林城南郊,环山公路沿线,深山片区。
    范围缩小一半,排查效率瞬间提升。
    刘心玥立刻打开高清卫星地图,放大南郊深山区域,顺着环山公路一路延伸,逐段排查山林周边的农家别院、私人庄园、废弃餐饮小院、封闭民宿。
    山林广袤,村落零散,山路交错,密密麻麻的建筑点位数不胜数,她一点一点标记,一点一点比对,耐心到了极致。
    凌晨四点,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长夜将尽。
    熬了整整一夜,整整六个小时不眠不休,从深夜十点到凌晨四点,跨越整座黑夜,翻阅上万条信息,筛查上千处房源,比对数百张环境图片,排查三大片区范围。
    就在耐心快要耗尽的那一刻,一条半个月前的城郊闲置别院出租匿名动态,映入了她的眼帘。
    动态发布者是南郊深山农户,出租自家后山独门独院老式农家别院,位置偏僻,隐于山林深处,远离监控,无游客往来,支持短期租住、现金交易、无需实名,周边仅有一条小路通行,隐蔽性极强。
    配图里的院墙、院门样式、后山竹林、门口石板路,与环山公路末端监控抓拍的偏僻路段环境高度契合。
    刘心玥心脏猛地一跳,立刻点开定位链接,放大卫星地图。
    精准地址:林城南郊,青峰村后山,半山农家别院。
    结合动态评论区零散的本地村民留言,近期确实有一名中年陌生男子,独自租住在此处,不爱出门,行踪隐蔽,白天闭门不出,只有傍晚偶尔下山采购物资,身形、年龄、特征,与周磊完全吻合。
    层层线索环环相扣,所有碎片拼接在一起,最终锁定了目标。
    周磊,就藏在林城南郊青峰村后山的深山别院之中。
    漫长一夜的苦苦搜寻,无数次的失望与坚持,终究没有白费。
    刘心玥缓缓靠在座椅上,长长吐出一口压抑已久的浊气,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骤然放松,浑身的疲惫瞬间汹涌而来,眼眶酸涩发红,指尖微微颤抖。
    屏幕上清晰的卫星定位、详细地址、周边路线图,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那个伤害了她丈夫、毁了江霖心血与尊严、躲在暗处逍遥法外的小人,终于被她亲手找到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朦胧的晨光穿透云层,洒落在城市的楼宇之间,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彻夜未眠,熬红了双眼,冻僵了手脚,耗尽了心力,可刘心玥的眼底,没有半分后悔,只有一片冰冷彻骨的决绝。
    她默默保存好所有地址、路线、环境截图,加密存入私人文件夹,关闭电脑,缓缓站起身。
    复仇的种子,在心底彻底扎根、发芽。
    周磊以为躲进深山,切断行踪,就能逃过追责,安然度日;以为靠着藏匿与逃避,就能抹平自己犯下的过错;以为伤害了江霖,毁掉别人的一生,就能毫无代价。
    可他万万不会想到,他躲过了警方的排查,躲过了师门的追查,躲过了所有男人的视线,却躲不过一个深爱丈夫的女人,彻夜不眠的搜寻与执念。
    刘心玥轻轻攥紧手心,指尖泛白,眼底寒意彻骨。
    你伤我夫君,断他厨道,毁他清誉,害他受尽委屈与苦楚。
    法律若有延迟,师门若有顾忌,旁人若有妥协,那我,便亲自为江霖讨回所有公道。
    你躲得住一时,躲不过一世,这片深山别院,便是你恶行的终点。
    收拾好所有情绪,她压下眼底所有的冷冽与锋芒,重新收敛起所有的决绝,恢复成平日里温柔沉静的模样。
    她抬手揉了揉酸涩的双眼,整理好衣衫,轻手轻脚地转身,沿着酒店走廊,缓缓返回客房。
    推开卧室房门,屋内依旧安静,江霖与念念还在熟睡,安稳又平和。
    她悄无声息躺回床边,轻轻依偎在江霖身侧,像一整晚都安稳熟睡一般,没有丝毫破绽。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房间,新的一天缓缓开启。
    无人知晓,这个温柔和善的妻子与母亲,在无人看见的深夜,独自熬过漫长黑夜,踏遍万千线索,寻到了恶人踪迹,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暗暗立下复仇的决心。
    风雨尚未落幕,这场因厨技较量而起、因阴暗暗算升级的纷争,
    在无人察觉的暗处,已然迎来了全新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