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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香漫时遇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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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蓉城灶火 稚女心结
    蓉城入秋的晨,总裹着巷子里散不尽的麻辣烟火气。
    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巷口老茶馆的盖碗茶撞出脆响,拐两个弯的深巷里,槐香小馆的木门敞着半扇,刚擦亮的铜门环泛着暖光,门口围了几个熟门熟路的老饕,扒着门框往里望,嘴里念叨着江老板从林城回来,总算能吃上一口地道的小河帮川菜了。
    前厅里,小李正把实木餐桌擦得锃亮,桌角的油辣子罐、花椒面、保宁醋按着老食客的习惯码得整整齐齐。他跟着江霖干了整整五年,五年前江霖还在星级酒店当主厨时,他还是个笨手笨脚的传菜员,是江霖一手带他摸透了前厅的门道,后来江霖离职开了自己的槐香小馆,小李二话不说辞了酒店的活,跟着他从头熬起,如今是前厅妥妥的主心骨。见江霖掀门帘进来,他抬头笑了笑:“江哥,你可来了,这几天老食客天天来问,都快把门槛踏破了。”
    旁边的小周正蹲在前台拆新到的餐具,小姑娘和江霖年纪相仿,手脚麻利嘴又甜,听见声音立刻直起身子,把消毒好的餐具码进柜子里:“江哥,恭喜你拿了林城传承宴的金勺奖!这几天电话都被订座的打爆了,我都记在本子上了。”
    王秀姐端着温水擦着窗边的绿萝,她是小馆刚开张就来的老员工,性子稳当又细心,最会哄孩子,平日里念念来馆里,总爱黏着她要颗水果糖。见江霖进来,她停下手里的活,语气平和规矩:“江老板,后厨刚送过来的鲜蔬,小方让你过目下,都是今早刚从菜地拉回来的。”
    掀门帘进后厨,更是打理得井井有条。老方正拿着丝瓜瓤蹭着灶台,那口跟着江霖五年的铁锅,被他擦得油光锃亮,映得出人影。他是江霖五年的老搭档,当年在酒店就是江霖的后厨副手,江霖要开小馆,他是第一个跟着走的,尤其是去年那场来势汹汹的预制菜风波,有人恶意泼脏水说小馆用预制菜砸手艺人的招牌,那段时间江霖忙着澄清、做公开盲测、跑食材溯源,全靠老方守着后厨,死死把住出品关,没让别有用心的人抓住半点把柄,硬生生陪着他扛过了那场风波。
    他徒弟林默站在一旁,正清点冷柜里的食材,临期的挑出来妥善处理,新鲜的鲜蔬、肉类分门别类码好,连墙角的地漏都冲得干干净净。小伙子二十出头,是老方一手带出来的,刀工练得扎实,对江霖始终带着几分敬畏,见他进来,连忙停下手里的活喊了声江哥。
    这家藏在深巷里的川菜馆,是江霖一手创办的,满打满算开了一年半,凭着他一手地道的手艺,硬生生在蓉城餐饮圈闯下了金字招牌,饭点永远座无虚席,不提前三天预定,根本吃不上江霖亲手炒的菜。去年熬完预制菜风波,江霖动了扩店的心思,也是那时候,他的大师兄陈敬东带着妻子林晓棠,二话不说从桑城赶了过来,帮他打理扩店的琐事,守着后厨的出品,实心实意帮他撑着这家店。
    陈敬东是江霖师傅谢明志的大徒弟,比江霖只大六岁,两人从小一起跟着师傅学厨,说是师兄弟,实则跟亲兄弟没两样。江霖十岁拜师,陈敬东就像亲哥哥一样护着他,教他练刀工,替他挨师傅的骂,陪着他在灶台前熬了无数个通宵。夫妻俩结婚二十多年,一直没有孩子,这辈子的心血都扑在了师门传承上,把江霖当亲弟弟,把他的女儿念念当亲闺女疼。
    距离江霖带着师门从林城回来,已经过去了三天。这场横跨半个月的赛事,他凭着一道古法鸡豆花拿下全场唯一的金勺奖,让槐香小馆的名号从蓉城火遍了整个川渝川菜界。可只有身边人知道,这趟林城之行远不止拿奖的风光,赛场后的暗算,对手的恶意使绊,师门五十年之约的圆满落幕,跌宕起伏的剧情,直到踏上蓉城的土地,才算真正尘埃落定。
    前厅后厨的人见他进来,都停下手里的活,眼里满是敬佩和欢喜,七嘴八舌说着恭喜的话。江霖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老方的肩膀,目光扫过打理得妥妥帖帖的一切,心里又暖又沉:“辛苦大家了,这半个月我带着师门去林城,店里里外外全靠你们撑着,尤其是扩店的事还在节骨眼上,既要守好出品,又要应付络绎不绝的食客,没让我操一点心,谢了。”
    “江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小李连忙摆手,“你带着师门去给咱们川菜手艺人争脸面,我们守好家是应该的,别说半个月,就算再久,我们也给你守得稳稳的。”
    老方也跟着点头:“就是,当年预制菜那么大的风波都扛过来了,这点事算什么。你拿了金勺奖,咱们整个槐香小馆都跟着长脸。”
    江霖抬手压了压,等众人安静下来,开口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决定:“我这次回来,定了件事。从今天起,槐香小馆暂停营业半个月,全店所有人带薪休假,工资奖金一分不少,全部照发。”
    这话一出,前厅后厨瞬间静了。
    “别啊江哥!”小李第一个急了,“你刚拿了全国的大奖,正是店里生意最火的时候,扩店的事也正在推进,多少老食客排着队等你做菜,怎么能关门放假?我们不累,一点都不累!”
    “就是啊江哥!”老方也跟着跺脚,“我们后厨这帮人,天天跟灶台打交道,闲下来反而浑身不自在,哪能为了这个就关门歇业,绝对不行。”
    王秀姐也连忙开口,语气恳切:“江老板,我们都不累,你刚回来,正好趁这时候把馆子的名气再往上冲一冲,关门半个月,多伤老食客的心啊。”
    小周和林默也跟着连连点头,餐饮这行,老板主动给全店员工放半个月带薪长假,还是在生意最红火、扩店的关键节点,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更何况槐香小馆的待遇本就比同行高出一大截,逢年过节的福利从来没短过,如今还要放这么长的假,所有人都觉得受之有愧。
    江霖看着众人急着推辞的样子,心里又暖又酸,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语气坚定,没半分商量的余地:“我已经决定了,就这么定了。放假有两个原因,第一,这半个月我不在,所有担子都压在你们身上,后厨要守好每一道菜的口味,前厅要安抚好每一位食客,天天起早贪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早就该好好歇歇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门口刚走进来的陈敬东和林晓棠,语气软了几分:“第二,我大师兄和师妹,去年我熬完预制菜风波,后面又因为扩店,他们二话不说就从云镜酒店赶过来帮我,快一年了,前前后后忙里忙外,这次去林城,又跟着我熬了小半个月,既要照看师傅和师伯,又要打理赛事的琐事,应付接连不断的风波,身心俱疲。从他们过来帮我到现在,从没好好歇过一次,这次正好借着机会,给他们放个长假,安安心心出去走走,过几天清闲日子。”
    这话落下,陈敬东和林晓棠都愣住了。
    陈敬东快步走上前,眉头皱得紧紧的:“小师弟,你这是干什么?我和你师妹过来帮你,本就是应该的。你遇上事,我这个当师兄的不帮你谁帮你?扩店、去林城,都是师门的事,谈什么辛苦?店里正是红火的时候,怎么能为了我们关门歇业,绝对不行。”
    林晓棠也连忙跟着附和,眼眶微微发红:“是啊小师兄,我和你师兄都习惯了在店里忙活,闲下来反而浑身不自在。放假就不必了,我们俩在店里守着,你刚回来,正好好好歇歇,陪陪心玥和念念。”
    江霖看着师兄师妹,心里满是感慨。他比谁都清楚,这快一年的时间,若不是师兄夫妻俩实心实意的帮衬,他不可能顺顺利利扛过预制菜风波,更不可能安安心心去林城参加比赛。
    “师兄,师妹,你们就听我的吧。”江霖的语气带着几分恳切,“这快一年,你们为了我,为了小馆,从没好好歇过一次,连趟远门都没出过。当年你们结婚,连蜜月都没来得及度,就跟着师傅守着师门的手艺。这次正好有机会,你们俩出去走走,看看川西的秋景,去云南晒晒太阳,想去哪就去哪,不用管店里的事,不用管扩店的事,安安心心过几天二人世界,好不好?”
    拄着拐杖的谢明志从门外慢慢走进来,看着自己的大徒弟和小徒弟,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心疼,叹了口气开口:“敬东,晓棠,你们就听江霖的吧。你们俩跟着我这个老头子,守了一辈子灶台,苦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趁现在身子还硬朗,出去走走,看看风景,别一辈子都困在这后厨的方寸之地里。师傅教你们做菜,是想让你们好好生活,不是让你们困在灶台里。”
    师傅发了话,陈敬东和林晓棠再也说不出推辞的话。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动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紧紧攥住的手微微发颤——二十多年的付出,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比什么都暖。
    前厅后厨的众人看着这场景,也再也说不出拒绝放假的话。江霖拍了拍老方的肩膀,笑着说:“你们也一样,这半个月辛苦了,都好好歇歇。小方带着老婆孩子回趟老家看看老人,林默想出去旅游、想学手艺都可以,钱不够跟我说;小李、王秀、小周,你们也回家陪陪家人,出去旅旅游,工资奖金一分不少。半个月后,咱们再热热闹闹开灶,把扩店的事顺顺利利推进下去。”
    这话落下,前厅后厨瞬间响起了一片欢呼。老方看着江霖,眼里满是感激,小李几人也红了眼眶。餐饮这行,遇到一个真心体恤下属、把员工当家人的老板,比什么都难得。也正是因为江霖向来待人真诚,做事坦荡,这帮人才会死心塌地跟着他干,守着这家开了不到两年的小馆子,一起把它做成了蓉城的川菜招牌。
    放假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当天下午,槐香小馆的门口就贴出了暂休半个月的告示,红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老食客们虽然遗憾吃不到江霖亲手做的菜,却也纷纷理解,笑着在告示下留言,说等江霖回来,一定第一时间来捧场。
    陈敬东和林晓棠商量了一夜,最终定了去川西的行程,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定了第二天去康定的车票;老方带着老婆孩子回了遂宁老家,陪年迈的父母住些日子;林默约了朋友去重庆,尝尝当地的江湖菜;小李带着父母去了西安旅游;王秀姐回了乡下陪孩子;小周和闺蜜去了云南,所有人都迎来了难得的清闲。
    偌大的槐香小馆,一下子就空了下来。
    唯独江霖,给自己刚收的徒弟杨川,一天假都没放。
    杨川刚过完十八岁生日,拜师江霖还没多久,是江霖唯一的亲传弟子。小伙子个子蹿得挺高,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少年气,性子却格外执拗,认死理,肯下苦功。这次去林城参加传承宴,是他第一次跟着师傅见大场面,亲眼看着师傅凭一身手艺折服全场,也看着对手因为心术不正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更懂了师傅常说的“学厨先修德,做菜先做人”,不是一句空话。
    从林城回来的第二天,天还没亮,凌晨四点半,蓉城还陷在沉沉的睡梦里,他就背着半旧的厨工包,规规矩矩地站在了槐香小馆门口,等着江霖。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师傅给全店的人都放了假,唯独不会给他放。厨道这条路,一日不练手生,三日不练心生,他十八岁才入门,本就比师傅当年晚了八年,若是不趁着这机会好好练,这辈子都追不上师傅的脚步。
    果然,没过十分钟,江霖的车就停在了门口。看着站得笔直、眼里没有一丝困意的徒弟,江霖眼里闪过一丝赞许,没多说什么,只摆了摆手:“上车,去城郊的菜地。”
    “是,师傅!”杨川立刻应声,拉开车门坐了上去,动作干脆利落。
    槐香小馆的食材,从来都是定点跟城郊的农户合作,现摘现送,不用冷库货,不用催熟菜,这也是去年预制菜风波里,江霖敢把食材溯源全公开的底气。这片二十多亩的菜地,种的全是川菜常用的鲜蔬,二荆条、小米辣、仔姜、藤菜、白萝卜、青笋,应有尽有,是江霖跟农户签了长期合约的专供菜地。
    车子开到菜地门口,天刚蒙蒙亮,晨雾裹着泥土和青菜的清香气,漫过田埂,远处的龙泉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农户张叔早就等在了地头,见江霖过来,笑着迎了上来:“江老板,你可来了,菜都长得正好,就等你过来了。”
    江霖笑着递了根烟过去,寒暄了两句,转头看向身后的杨川,指了指眼前一望无际的菜地,语气沉稳:“今天我不教你刀工,不教你火候,就教你一件事——认菜。”
    “学厨先认菜,这是根基。一道菜能不能成,食材占七分,手艺占三分。你连手里的菜是什么品性、什么时节最好、哪个部位最嫩、怎么处理不流失鲜味,都搞不清楚,手艺再好,也做不出好菜。”江霖蹲下身,伸手拨开地里的青笋叶,指尖抚过带着露水的笋身,“就拿这青笋来说,春笋和秋笋不一样,春笋嫩,适合清炒、凉拌,秋笋纤维粗,适合烧、炖,你要是拿秋笋做凉拌青笋,再怎么调味,口感都不对。”
    杨川蹲在师傅身边,手里的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师傅的动作,把每一句话都牢牢记了下来。
    江霖带着他,一垄一垄地走,一种菜一种菜地教。
    教他认辣椒,二荆条香大于辣,适合做红油、炒江湖菜;小米辣辣度高,鲜辣冲鼻,适合做蘸水、提鲜;七星椒辣度最高,香味醇厚,是做冷吃系列的灵魂,不能混着用,错了一点,整道菜的味型就偏了。
    教他认仔姜,要选手指粗细、带嫩芽的,皮嫩肉脆,没有丝,是仔姜蛙、仔姜兔的灵魂,老姜丝多发苦,根本入不了菜。
    教他怎么拔萝卜,要顺着根须往下松松土,再轻轻往上提,不能硬拽,拽断了根,萝卜进了土气,鲜味就散了;教他怎么清理藤菜,要把老杆全部掐掉,只留嫩尖,不然炒出来发柴,咬不动;教他怎么看青菜新不新鲜,看菜叶的露水,看菜杆的脆度,掐一下,能冒出水的,才是今早刚长好的鲜菜。
    整整一上午,师徒俩就泡在菜地里,江霖教得细,杨川学得认真,手里的笔记本写满了一页又一页,指尖沾了泥土,裤腿蹭了露水,却没喊过一句累。
    中午就在地头的农户家里吃的便饭,张婶炒了几个地里刚摘的青菜,炖了一锅土鸡汤,鲜得掉眉毛。江霖一边吃,一边教杨川,同样的青菜,农户家里的柴火灶炒出来,和馆里的燃气灶炒出来,火候有什么不一样,调味要怎么调整,听得杨川茅塞顿开。
    吃完饭,江霖又带着杨川回到菜地,教他把早上拔出来的菜,一点点清理干净,去掉老叶、烂根,分类码好,教他哪些菜要留着根泡水保鲜,哪些菜要擦干露水不然容易烂,哪些菜必须当天用,哪些菜可以放两三天。
    “我们做川菜的,守的就是食材的本味。”江霖手里拿着一把刚清理好的仔姜,语气认真,“去年有人说我们用预制菜,用添加剂,可我们不怕,因为我们从根上就守得正。食材是地里刚摘的,汤是现吊的,菜是现炒的,没有预制包,没有添加剂,这就是槐香小馆的根。这条路,你一辈子都不能走歪。”
    “是,师傅!我记住了!”杨川立刻应声,声音洪亮,眼里满是坚定。
    他以前总觉得,学好刀工,练好火候,就能成为像师傅一样的名厨,直到今天泡在菜地里,他才明白,师傅常说的“厨道根基”,从来不是灶台前的那点手艺,而是对食材的敬畏,对本心的坚守。
    常常是从凌晨四点半,一直忙到夕阳西下,师徒二人才会收拾好东西,开车回市区。
    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所有人都觉得,从林城载誉归来的江霖,依旧是那个沉稳可靠、无所不能的川菜名厨,日子过得安稳顺遂,再无烦心事。
    可只有江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日夜悬着,放不下,也解不开。
    这块石头,就是他两岁的宝贝女儿,念念,江念宇。
    从林城回来之后,念念就再也不肯提“幼儿园”三个字了,甚至连听到这三个字,都会瞬间变了脸色,哭着往他怀里躲。
    在此之前,念念刚去幼儿园没多久,小小的人儿,粉雕玉琢的,嘴又甜,一开始去幼儿园的时候,还会背着小书包,挥着小手跟爸爸妈妈说再见,老师也总夸她乖巧懂事。
    变故,是从那次家长会之后开始的。
    那天江霖去幼儿园开家长会,穿着一身帅气的西装,干干净净的,却被几个家长围着阴阳怪气,说他就是个炒菜的厨子,作秀,一身油烟味,没什么文化,教不好孩子。这话被班里几个调皮的孩子听了去,等家长会结束,念念回到班里,一切就都变了。
    家长会过后的几天里,班里的小朋友都不跟她玩了,围着她喊“你爸爸是炒菜的,一身臭味”,抢她的玩具,撕她的画,推搡打闹的时候,还把她的脸给划伤了,细细一道口子,从脸颊划到下颌,看着就让人心尖发疼。
    两岁的孩子,话都说不大利索,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回家之后只知道抱着江霖哭,断断续续地说着小朋友不跟她玩,划她的脸,疼。江霖和妻子刘心玥心疼得不行,当天就去找了老师和对方家长,逼着对方当着念念的面认认真真道了歉,也立刻给念念办了休学手续。
    可他们没想到,就算休了学,离开了那个环境,孩子心里的伤,也没那么容易愈合。
    从那之后,念念就对幼儿园产生了极致的恐惧。一开始只是不肯提幼儿园三个字,后来发展到路过幼儿园门口,都会死死搂着江霖的脖子,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正好那时候要去林城参加传承宴,江霖和刘心玥心疼女儿,就干脆带着她一起去了林城,本想着离开这个环境一段时间,孩子的情绪能缓过来,等从林城回来,就能慢慢接受了。
    可谁也没想到,从林城回来之后,念念对幼儿园的恐惧,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更严重了。
    那天下午,江霖带着杨川从菜地回来,刘心玥正在客厅里陪着念念玩积木,看着女儿心情好,就试探着跟她说了一句:“念念,妈妈带你去有小兔子的幼儿园看看好不好?那里有滑滑梯,还有好多小玩具呀。”
    话刚说完,原本正开开心心搭积木的念念,瞬间就变了脸色。小手一松,搭了半天的积木城堡哗啦一声散了一地,小嘴一瘪,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不去!我不去幼儿园!”小姑娘哭得浑身发抖,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死死地搂着江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怎么都不肯抬头,哭声撕心裂肺,“爸爸!我不要去幼儿园!他们欺负我!划我的脸!疼!我不去!我再也不去了!”
    江霖的心瞬间就揪紧了,连忙抱着女儿,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好好好,我们不去,念念不去幼儿园,爸爸在呢,不怕不怕,爸爸保护你,没人敢欺负我们念念。”
    他抱着女儿哄了半个多小时,念念才渐渐止住了哭,却依旧死死地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小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受伤的脸颊埋在他的颈窝里,连碰都不肯碰一下。
    从那天起,“幼儿园”这三个字,就成了家里的禁忌。
    谁都不敢提,一提念念就哭,就浑身发抖,晚上还会做噩梦,哭着喊“爸爸救我,他们划我脸”,每次都要江霖抱着哄好久,才能重新睡着。
    江霖和刘心玥心疼得不行,谢明志看着孙女这个样子,也急得睡不着觉,天天变着花样给孙女做她最爱吃的奶黄包、红糖小酥饼,哄她开心,却从来不敢提幼儿园半个字。从川西旅游回来的陈敬东和林晓棠,也天天带着念念去游乐园、去动物园、去农场喂小兔子,想让她开朗起来,可只要一沾到和幼儿园相关的东西,小姑娘就会立刻崩溃,捂上耳朵躲到江霖身后。
    老方他们放假回来,听说了念念的事,也都跟着着急。王秀姐特意把家里和念念同龄的小孙女带过来,陪着念念玩积木、搭城堡,两个小姑娘玩得开开心心的,可只要一提幼儿园,念念就立刻捂上耳朵,躲到江霖身后,不肯再说话。小周特意去文具店,给念念买了最漂亮的带兔子图案的小书包、新水彩笔,想让她对上学产生兴趣,可念念看都不看一眼,把小书包推得远远的。
    小李、林默他们也跟着想办法,有人说干脆请个早教老师在家教,有人说换个远一点的私立幼儿园,可江霖和刘心玥心里清楚,这不是换幼儿园、换环境的问题,是孩子心里对这个场景产生了深度的恐惧,不跨过这道坎,换多少地方都没用。
    眼看着半个月的假期就要结束,槐香小馆马上就要重新开张,扩店的事也到了关键节点,同龄的小朋友都在幼儿园里开开心心上学,念念却始终迈不过这道坎,江霖和刘心玥最终还是决定,带念念去看看专业的儿童心理医生。
    去医院的那天,江霖推掉了当天带杨川去菜地的课程,全程抱着女儿,刘心玥陪在一旁,谢明志也非要跟着去,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去了蓉城最好的妇女儿童医院。
    心理医生给念念做了整整两个小时的专业评估,又单独和江霖、刘心玥聊了很久,最终给出的结果,让一家人既松了口气,又犯了难。
    医生说,孩子的心理没有任何病理性的创伤,也没有严重的心理问题,就是之前开完家长会后,在幼儿园里被同学孤立、欺负,脸被划伤受了极大的委屈,让孩子对幼儿园这个封闭的集体环境,产生了强烈的不安全感和抵触情绪,进而演变成了单纯的场景恐惧。不是什么大问题,绝对不能强迫,只能慢慢引导,给孩子足够的安全感,让她一点点放下戒备,急不得,也逼不得。
    从医院出来,坐在车里,念念窝在江霖怀里睡着了,小眉头还紧紧皱着,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衬衫领口,像是在做噩梦。江霖低头看着女儿,手指轻轻抚平她皱起的眉头,又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脸颊上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划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他是拿过全国金奖的川菜名厨,是开了一年半就火遍蓉城的槐香小馆老板,手里的一把厨刀,能切出细如发丝的豆腐丝,能吊出清澈如水的顶级清汤,能做出让无数食客赞不绝口的川菜。去年来势汹汹的预制菜风波,他扛过来了;林城赛场上的暗算和刁难,他扛过来了;可面对女儿眼里的恐惧,他却束手无策,什么都做不了。
    哪怕拿了再多的奖,有再高的名气,可女儿的这点心结,还是成了他心里最大的一块心病,日夜悬着,放不下,也解不开。
    从那天起,江霖去菜地教杨川认菜,都会把念念带在身边。
    小姑娘就坐在田埂上的小板凳上,怀里抱着她的小兔子玩偶,安安静静地看着爸爸教师兄认菜、拔菜,看着爸爸蹲在地里,指尖抚过带着露水的青菜。风里裹着泥土和青菜的清香气,爸爸的身影就在眼前,只有在这里,她才会露出安心的笑容,才会彻底放下戒备。
    江霖哪怕在菜地里泡得再累,教徒弟再严,只要一转头,看到女儿的笑脸,所有的疲惫都会烟消云散。他会放下手里的菜,走过去陪女儿玩一会儿,给她摘田埂上的小野花,给她讲地里的青菜是怎么长大的,用最温柔的语气,一点点安抚着女儿敏感的心。
    杨川也懂事,每次认完菜、清理完食材,都会陪着小师妹玩,给她叠纸飞机,用萝卜给她雕小兔子、小花朵,想方设法逗她开心。田埂上的欢声笑语,渐渐冲淡了念念心里的阴霾,小姑娘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开朗了,偶尔还会拿着小水壶,帮着爸爸给地里的青菜浇水,奶声奶气地喊着“爸爸加油”。
    可只要一提幼儿园,她还是会立刻变了脸色,躲到江霖身后,不肯多说一个字。
    假期结束的前一天,江霖带着杨川在菜地里泡了最后一天,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菜地里,给绿油油的青菜镀上了一层暖光。杨川把今天清理好的食材分类码进筐里,看着师傅抱着念念,坐在田埂上,望着远处的龙泉山,眼神里带着化不开的担忧,心里也跟着难受。
    “师傅,”杨川走过去,轻声说,“小师妹一定会好起来的。您这么疼她,天天陪着她,她一定会慢慢不怕的。”
    江霖回过神,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睡着的女儿,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会的。慢慢来,我陪着她,总能跨过这道坎的。”
    就像教徒弟认菜一样,急不得,要一垄一垄地走,一种一种地认,才能把根基打牢。
    就像守着灶台做菜一样,急不得,火候到了,菜的香味才能出来,鲜味才能锁得住。
    他抱着怀里的女儿,指尖轻轻拂过她柔软的头发,又碰了碰她脸颊上那道淡淡的划痕,心里默默想着,无论要等多久,无论要花多少心思,他都会陪着女儿,一点点走出恐惧,一点点跨过这道坎。
    他是手握厨刀的川菜师傅,更是念念的爸爸。
    他能守好槐香小馆的一方灶台,能扛过预制菜风波的明枪暗箭,也能守好女儿的一方小小世界,给她足够的安全感,陪她慢慢长大。
    夕阳渐渐落下,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暖融融的光漫过田埂,裹着父女二人,温柔又安稳。
    那块悬在江霖心里的石头,或许还要挂一段时间,但他知道,只要他陪着女儿,慢慢来,总有一天,这块石头会稳稳落地。
    总有一天,念念会重新背上小书包,牵着他的手,笑着走进幼儿园,挥着小手跟他说:“爸爸,晚上记得早点来接我呀。”
    就像厨道这条路,只要守着本心,一步一个脚印,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养孩子也是一样,只要守着爱和耐心,陪着她慢慢走,总能跨过所有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