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的秋意,在半个月的休假尾声里,越酿越浓。
巷口的老槐树落了半地黄叶,风一吹,就打着旋儿滚过青石板路,停在槐香小馆的朱红木门边。半个月的带薪长假走到了最后一天,出去散心的员工们都陆续回了蓉城,原本空荡了许久的小馆,重新漾起了熟悉的烟火气。这家江霖一手撑起来的川菜馆,除了正餐前厅后厨,临街还设了两个招牌档口——靠门左首是大师兄陈敬东守了快一年的卤味档,右首是小师妹林晓棠打理的特色小吃档,两个档口和正餐区相辅相成,是槐香小馆除了地道川菜外,最受老食客追捧的招牌。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干净,江霖的车就停在了小馆门口。他推开车门下来,身上穿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眉头微微蹙着,眼底带着一点没藏住的红血丝——前一夜他几乎没怎么睡,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怀里揣着的两件事:一件是槐香小馆重新开张的运营、出品和两个档口的日常把控,另一件,也是压在他心底最重的一件,是念念的心病。
这半个月,他天天带着念念泡在城郊的合作菜地里,小姑娘看着田埂上的蝴蝶、地里蹦跶的蚂蚱,脸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多,夜里做噩梦的次数也少了,可只要有人无意间提起“幼儿园”三个字,她还是会瞬间白了脸,死死攥着他的衣角往他身后躲,连带着对封闭的、人多的室内空间,都多了几分莫名的抵触。
儿童心理医生说的话,他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孩子的恐惧源于熟悉环境里的创伤,想要解开这个心结,急不得,逼不得,只能先带她彻底离开这个熟悉的环境,去看更广阔的天地,在全然陌生的、没有任何负面记忆的风景里,慢慢重建安全感,一点点放下心里的戒备。
他想了很久,最终做了一个决定:带着念念,自驾走一趟318国道,去看看川西的草原,去拉萨看看布达拉宫,再一路往回走,去西安转一转。没有固定的行程,没有必须要赶的路,走走停停,以女儿的舒服为先,用两个月的时间,陪着她,一点点走出心里的阴霾。
而这个决定的背后,是他必须先安顿好槐香小馆的一切。这家他一手撑起来的馆子,是他安身立命的根,也是跟着他的这帮兄弟、同门的生计,他不能说走就走,必须把所有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才能放心离开。
江霖抬手推开了小馆的木门。
前厅里已经忙活开了。小李正带着小周和王秀姐,把歇业半个月的餐桌餐椅重新擦了一遍,消毒水的清香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漫了一屋子;后厨里,老方正带着林默,把冷柜、灶台、铁锅全部重新清理了一遍,水管哗哗的流水声,铁锅碰撞的脆响,凑成了小馆最熟悉的烟火调子;左首的卤味档口里,大师兄陈敬东正拿着干净的抹布,细细擦拭着那口用了多年的老卤桶,桶沿擦得锃亮,旁边的料包、卤具都码得整整齐齐;右首的小吃档口里,小师妹林晓棠正弯腰整理着档口的蒸笼、煎锅,把凉糕、冰粉、钟水饺要用的器具一一归位,动作利落又细致。
见江霖进来,众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江哥!”小李擦了擦手迎上来,笑着说,“大家都回来了,前厅后厨都清理得差不多了,两个档口也都收拾妥当了,明天开张,绝对妥妥当当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老方也从后厨掀着门帘出来,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咧嘴一笑:“江哥,后厨的家伙事都打理好了,食材供应商那边也联系了,明天一早,最新鲜的菜就从菜地送过来,保证跟之前一个味,砸不了咱们的招牌。”
卤味档口的陈敬东也直起身,笑着走过来:“小师弟,早啊。卤桶我都检查过了,老卤也养好了,明天开张,卤味绝对跟之前一个水准。”
小吃档口的林晓棠也擦了擦手走过来,眉眼弯弯的:“小师兄,小吃档的器具都消毒归位了,食材也都订好了,明天一早就能备齐,不会耽误事。”
王秀姐也停下手里的活,规规矩矩喊了一声:“江老板。”
小周也跟着挥了挥手,笑着喊了声江哥。
江霖看着眼前这帮跟着他熬了一年多、扛过了去年预制菜风波的老兄弟、同门,心里暖烘烘的,又带着几分说不出口的歉意。他点了点头,声音温和:“辛苦大家了,刚休完假回来,就忙着收拾店里的事,里里外外都打理得这么妥帖。”
他顿了顿,抬眼扫了一圈,对着陈敬东、林晓棠、老方、小李几人说:“等下都忙完手里的活,咱们几个上二楼包间,我有件大事,要跟大家好好商量一下,把后续的安排定下来。”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愣了一下。平日里江霖有事,从来都是在前厅后厨随口就安排了,极少特意叫到二楼包间里说,还是把管正餐的老方、小李,管两个档口的大师兄、小师妹都叫上,一看就是有要紧的、关乎整个馆子的事要说。几个人对视一眼,都没多问,连忙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没过半小时,几个人手里的活都忙完了,前后脚跟着江霖上了二楼。二楼的包间平日里只留给熟客和师门的人用,收拾得干净雅致,实木的圆桌旁摆着几把椅子,江霖拉开椅子让几个人坐下,又给每个人倒了杯温热的老鹰茶,这才在主位上坐了下来,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一时间没开口。
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陈敬东看着江霖眼底的红血丝,还有他眉宇间藏不住的心事,率先开口,语气沉稳:“小师弟,有什么事,直说就好。咱们师兄弟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不管是店里的事,还是家里的事,能帮的,我们肯定帮。”
老方也跟着点头,往前凑了凑身子:“就是啊江哥,有什么事你尽管说,我们跟着你干了这么久,去年预制菜那么大的风波都一起扛过来了,还有什么事是不能一起担的?”
小李也连忙应声:“江哥,你只管安排,我们绝无二话。”
林晓棠也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江霖,语气温和:“小师兄,是不是念念的事?这几天我看你带着孩子,虽然笑着,心里总像有事,是不是孩子的情况,还是没好转?”
一句话,直接戳中了江霖心底最软也最沉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几个陪着他一路走过来的同门、兄弟,心里的歉意和暖意搅在一起,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是,是念念的事。今天把大家叫过来,开这个小股东会,一是跟大家说一声我的安排,二是,跟大家道个歉。”
他顿了顿,把自己的决定,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这半个月,我带着念念天天往菜地跑,孩子看着是开朗了不少,可心里的坎还是没过去,一提幼儿园就害怕,就哭,晚上还会做噩梦。医生说,孩子的恐惧是源于这个熟悉环境里的创伤,想要解开,就得先带她彻底离开这里,去一个全新的、没有任何不好记忆的地方,慢慢重建安全感。”
“我想了很久,决定带着念念和心玥,自驾走一趟318国道,去川西看看草原,去拉萨看看布达拉宫,再一路往回,去西安转一转。没有固定的行程,不赶路,就慢慢走,陪着孩子,看看路上的风景,用两个月的时间,帮她把这个心结解开。”
这话一出,包间里静了几秒,几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等着江霖继续往下说。
江霖深吸一口气,继续开口,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歉意:“我知道,槐香小馆刚拿了林城传承宴的金勺奖,正是名气最盛、生意最好的时候,明天就要重新开张,我这个当老板的,这个时候要走两个月,实在是不应该,也太不负责任了。这一年多,从去年的预制菜风波,到去林城比赛,我总是因为自己的私事,把店里的担子压在大家身上,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他说着,站起身,对着几个人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这一下,把在场的几个人都惊得立刻站了起来。
“江哥!你这是干什么!”老方连忙伸手扶住他,脸都急红了,“你这不是折我们的寿吗?咱们兄弟一场,你说这话就太见外了!”
“就是啊小师弟!”陈敬东也皱起了眉,按住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动怒,“你这是干什么?咱们师兄弟,一母同门,跟亲兄弟一样,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念念是你的女儿,也是我们师门的宝贝疙瘩,孩子受了委屈,心里有了坎,你这个当爸爸的带着她出去散心治病,天经地义,有什么好道歉的?”
林晓棠也跟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却是心疼:“小师兄,你这就太见外了。我和你大师兄过来守着这两个档口,本来就是心甘情愿的,别说两个月,就算你走半年,我们也能给你把店、把两个档口守得稳稳的。孩子的事永远是最大的事,生意再好,名气再大,也比不上孩子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重要,你怎么能为了店里的事,把孩子的事搁在一边?”
小李也急得不行,连连摆手:“江哥,你千万别这么说!店里的事有我们呢,你就放一百个心!去年你去林城比赛,半个月我们都给你守得好好的,别说两个月了,就算再久,我们也绝对不会让店里出一点岔子,不会让招牌蒙一点灰!你就安安心心带着嫂子和念念出去散心,把孩子的心病治好,比什么都重要!”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都带着几分动怒,不是气江霖要走,是气他把这点事放在心上,气他跟自己过命的兄弟、同门这么见外,气他把店里的生意,看得比自己女儿的身心健康还重。
江霖看着眼前几个人急得发红的脸,听着他们一句句真心实意的话,心里堵着的那块石头,一下子就松了不少,眼眶微微发热,好半天才缓过来,坐回椅子上,对着几个人拱了拱手:“好,是我见外了,谢谢哥哥妹妹,谢谢兄弟们。”
“谢什么谢!”陈敬东摆了摆手,重新坐下来,语气沉稳,“说吧,具体怎么安排,店里的事,两个档口的事,你想怎么分工,我们都听你的。”
江霖点了点头,收敛了情绪,把自己提前想好的安排,一条条说了出来,条理清晰,半点不乱:“第一,店里的正餐板块,还是老规矩,前厅归小李管,所有的待客、订座、日常运营、老食客维护,都由你全权负责,有拿不定主意的,就跟你师兄、师妹、老方商量,别自己硬扛。后厨归老方管,所有热菜的出品,你把好关,还是咱们一直以来的老规矩,食材必须是当天菜地现摘的,拒绝预制菜,拒绝半成品,每一道菜的口味,都不能走样,不能砸了槐香小馆的招牌。”
老方和小李立刻点头,异口同声:“放心吧江哥,保证完成任务!”
“第二,”江霖的目光转向陈敬东和林晓棠,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师兄,卤味档口还是你全权负责,老卤的养护、卤味的出品、品控,都按咱们之前的规矩来,你守着这个档口,我最放心。小师妹,小吃档口就辛苦你继续盯着,所有小吃的出品、食材把控,都按你之前的标准来,咱们的小吃档,是很多老食客进门必点的,不能出一点岔子。”
陈敬东和林晓棠立刻应声:“放心吧小师弟,两个档口交给我们,绝对不会出问题。”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江霖的目光扫过四人,语气格外认真,“我不在的这两个月,店里所有的大小事务,不管是前厅后厨,还是两个档口,不管是食材采购、人员安排,还是突发状况,全权由你们三人负责——师兄、师妹、老方,你们三个拿主意,遇事商量着来,不用事事给我打电话问我,你们定的,我都认。小李配合好前厅的所有工作,听三位的安排就行。”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心里都涌上一股暖意。这是江霖对他们全然的信任,把自己一手撑起来的馆子,完完全全交到了他们手里。陈敬东当即点头,语气坚定:“小师弟,你放心,我们三个一定给你把店守得稳稳的,绝对不会出一点乱子,等你回来,保证槐香小馆还是你走的时候的样子,甚至比之前更好。”
老方和林晓棠也连连点头,纷纷表态,一定会守好店,守好招牌,绝不让他有半点后顾之忧。
江霖松了口气,又补充了一句,目光落在陈敬东和林晓棠身上:“还有一件事,要专门拜托师兄和小师妹。就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徒弟杨川,麻烦你们俩帮我多盯着点。这孩子性子执拗,肯下苦功,是个好苗子,就是年纪小,刚入门,根基太浅,容易急于求成。我不在的这两个月,你们俩帮我看好他,盯着他好好练,绝对不能让他偷懒,也不能让他走歪路。”
陈敬东立刻应声:“这你放心,杨川是咱们师门的人,我们肯定帮你看好他。你不在,我们天天盯着他,保证不让他偷懒,也不让他瞎练,等你回来,他的功夫不仅没落下,还能有长进。”
林晓棠也笑着点头:“是啊小师兄,你就放心吧,我们俩在店里,天天盯着他,按着你的要求来,绝对不会出问题。”
江霖笑着说:“那就辛苦师兄和小师妹了。我会在走之前,给杨川留一本为期60天的训练手册,每天练什么,怎么练,都写得清清楚楚,你们就按着手册上的内容,盯着他练就行。不用给他加量,也别让他偷懒,一步一步来,把根基打牢,比什么都重要。”
几个人都连连点头,把江霖说的每一条安排,都牢牢记在了心里。
“还有什么要安排的,你一并说了。”陈敬东看着他,“我们都记下来,保证一条都不落下。”
江霖摇了摇头,笑了笑:“没别的了,核心就这几件事,守好店,把好出品关,守好咱们拒绝预制菜的底线,再帮我盯着杨川,让他好好练基本功。剩下的,都是小事,你们看着安排就行,我都信得过。”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两个月,大家的工资奖金,全部翻倍,店里的营收分红,大家该拿的,一分都不会少。等我回来,带着大家好好聚一聚,给大家赔罪。”
这话一出,几个人立刻摆手反对。
“江哥,钱的事你就别提了!”老方第一个开口,语气坚定,“我们跟着你干,不是为了这点钱!你带着嫂子和念念出去,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别给我们涨工资,我们该拿多少就拿多少,一分都不多要!”
“就是啊小师弟。”陈敬东也跟着点头,“店里的钱,你留着当路上的盘缠,带着孩子出去,方方面面都要花钱,别操我们的心。我们在店里,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你不用管。”
几个人态度坚决,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江霖看着他们,心里暖得一塌糊涂,也没再争执,只点了点头,把这份情记在了心里。他知道,这帮兄弟、同门,不是为了钱才跟着他干,是认他这个人,认他这份守着厨道本心的执念,这份情,比什么都珍贵。
这个小型的股东会,就这么开了不到一个小时,所有的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几个人一口应下了所有的安排,没有半分推诿,没有半分怨言。
从二楼包间下来,前厅后厨、两个档口的员工都知道了江霖要带着女儿出去散心的事,没有一个人有意见,都纷纷说让江霖放心,店里有他们,绝对不会出一点问题。王秀姐还特意给念念装了一大罐她自己做的水果糖,说让孩子路上吃,哄孩子开心,江霖连连道谢,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包里。
店里的事全部安排妥当,已经是中午了。
员工们留在店里,继续收拾开张前的琐事,江霖跟众人打了声招呼,就转身去了城郊的合作菜地。他知道,这个点,杨川肯定还在菜地里,泡了一上午了。
果然,车子开到菜地门口,江霖远远就看到,杨川正蹲在菜地里,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正对着地里的仔姜,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身边放着一个竹筐,筐里装着他早上拔出来、清理得干干净净的鲜蔬,码得整整齐齐。
这半个月,江霖天天带着他泡在菜地里,教他认菜,教他分辨食材的品性,教他怎么处理食材才能最大程度锁住鲜味,杨川学得格外认真,从来没喊过一句累,每天天不亮就到菜地,一直待到夕阳西下才走,比江霖这个师傅还要拼。
江霖推开车门下去,放轻了脚步走过去,没打扰他。直到杨川写完手里的东西,合上本子一抬头,才看到站在身边的江霖,连忙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师傅!”
他的裤腿上沾着泥土,手上也带着菜地里的湿气,脸上晒得黑了点,可眼睛却格外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和坚定。
“嗯。”江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他筐里清理得干干净净的食材,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本子,语气缓和,“今天学的什么?都记下来了?”
“记下来了师傅!”杨川立刻把本子递过去,语气带着几分兴奋,“今天我把咱们这半个月学的所有辣椒的品性、适用的菜,都整理了一遍,二荆条、小米辣、七星椒、子弹头,每一种的辣度、香味、适合的做法,我都记下来了,还标了重点,绝对不会搞混了。”
江霖接过本子,翻了翻,上面的字写得工工整整,每一种食材的特性、用法、注意事项,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标了重点,看得出来,是真的用了心的。他心里很是欣慰,点了点头,把本子还给了杨川:“不错,很用心,没白泡这半个月的菜地。”
就这简单的一句夸奖,让杨川瞬间红了脸,挠了挠头,笑得格外开心:“谢谢师傅!都是您教得好!我一定继续好好学,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江霖笑了笑,收了脸上的笑意,语气认真了几分:“杨川,今天找你,有件事要跟你说。”
杨川立刻收起了笑容,站得笔直,一脸严肃:“师傅,您说,我听着。”
“我要带着你师娘和小师妹,出去一趟,自驾走318,去趟拉萨,再去西安,大概要两个月才能回来。”江霖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店里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由你大师伯和师姑总把关,方叔和李叔分别管后厨和前厅,我不在的这两个月,你要听他们的话,尤其是你大师伯和师姑的话,不许偷懒,不许耍性子,好好练基本功,知道吗?”
杨川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失落,可很快就点了点头,大声应道:“是,师傅!我知道了!您放心带着师娘和小师妹出去,我一定好好练,绝对不偷懒,也绝对不给您惹事,不给师门丢脸!”
他虽然舍不得师傅,也想跟着师傅出去见见世面,可他心里清楚,小师妹的心病,是师傅心里最大的事,他不能给师傅添乱,只能好好练功夫,不让师傅操心,等师傅回来,给他一个满意的交代。
江霖看着他懂事的样子,心里很是欣慰,点了点头:“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会在出发前,给你写一本为期60天的训练手册,每天练什么,怎么练,都写得清清楚楚。你按着手册上的内容,一步一步来,不用急,也不能偷懒,把根基打牢,比什么都重要。”
“你记住,学厨先修德,做菜先做人,功夫在灶台外,也在食材里,不是练会了花架子,就能当好一个厨师。我不在的这两个月,你除了练手册上的内容,每天还是要去菜地里泡着,认菜,理菜,摸透每一种食材的品性,知道吗?”
“是,师傅!我记住了!”杨川立刻应声,把师傅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了心里,“我每天都去菜地,绝不间断,一定把每一种食材都摸透,等您回来,您随便考,我绝对不会答不上来!”
江霖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相信你。出发前一天,你一早来槐香小馆找我,我把写好的训练手册拿给你,再跟你细说注意事项。”
“是,师傅!我一定准时到!”杨川站得笔直,大声应道。
跟杨川交代完所有的事,已经是下午了。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菜地里,给绿油油的青菜镀上了一层暖光。江霖看着杨川又蹲回菜地里,认认真真地对着本子认菜的样子,放心地转身上了车,开车回了家。
家里的客厅里,暖融融的灯光亮着,刘心玥正陪着念念在地毯上搭积木。小姑娘穿着粉色的小兔子睡衣,扎着两个羊角辫,正认认真真地把一块积木搭在城堡顶上,看到江霖开门进来,立刻丢下手里的积木,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张开胳膊喊着:“爸爸!爸爸回来了!”
江霖的心瞬间就化了,连忙蹲下身,把扑过来的女儿抱进怀里,在她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哎,爸爸的宝贝闺女,今天乖不乖?有没有听妈妈的话?”
“念念乖!念念可听话了!”小姑娘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还献宝似的指着地毯上的积木城堡,“爸爸你看!念念和妈妈搭的城堡!好看吗?”
“好看!我们念念搭的城堡,最好看了!”江霖笑着夸道,抱着女儿走到地毯边坐下,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刘心玥,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
刘心玥是蓉城一所重点小学的语文老师,性子温柔,知书达理,却也带着川渝姑娘独有的爽利和韧劲。从念念出事到现在,她心里的疼,一点都不比江霖少,可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女儿,安抚着女儿的情绪,也陪着江霖,扛着这份压力。
等念念玩累了,抱着小兔子玩偶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刘心玥才给江霖倒了杯温水,坐在他身边,轻声问:“店里的事,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江霖接过水杯,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辛苦你了,老婆,这半个月,为了念念的事,你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跟我还说这个干什么。”刘心玥笑了笑,反手握住他的手,眼里满是心疼,“念念也是我的女儿,我心疼她,跟你一样。店里的师兄师妹、兄弟们,都同意了?没说什么吧?”
“都同意了,没一个人有怨言。”江霖笑了笑,把上午开会的事,跟刘心玥细细说了一遍,“大师兄守着卤味档,小师妹守着小吃档,老方管后厨,小李管前厅,店里所有事全权由师兄、小师妹、老方三人负责,他们还答应帮我盯着杨川,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让我安安心心带着你们娘俩出去散心。”
刘心玥听完,也很是动容:“都是真心实意的好兄弟,好同门,等咱们回来,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
“那是自然。”江霖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看着刘心玥,把自己想了很久的计划,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心玥,我想好了,咱们带着念念,自驾走318国道,一路往西,去康定,去理塘,去拉萨看布达拉宫,然后从青藏线回来,一路往西安走,去看看兵马俑,去看看古城墙。没有固定的行程,不赶路,念念累了咱们就停,她喜欢哪里咱们就多住几天,用两个月的时间,陪着她,看看路上的风景,帮她把心里的坎,慢慢迈过去。”
他说完,心里还有点忐忑,等着刘心玥的回应。他知道,318国道海拔高,路途远,念念才两岁,他怕刘心玥担心,怕她不同意。
果然,刘心玥听完,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满满的担忧:“江霖,318国道?不行,我不同意。念念才两岁,那么小的孩子,一路上海拔越来越高,万一有高原反应怎么办?孩子那么小,不会说不会道的,难受了只能哭,到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怎么办?太危险了,我不同意。”
江霖早就料到她会有这个顾虑,连忙握紧她的手,柔声安抚:“我知道你担心,这些我都想过了。咱们不赶路,慢慢走,从成都到康定,海拔才两千多,咱们先在康定住几天,让念念慢慢适应,要是孩子有一点不舒服,咱们立刻就往回走,绝对不硬撑。要是适应得好,咱们再慢慢往西走,海拔一点点升,给孩子足够的适应时间。”
“我都查好了,路上的县城、乡镇,都有医院,有诊所,万一孩子有什么不舒服,随时都能看医生。咱们开着SUV,空间大,念念的推车、玩具、衣服、吃的,都能装下,路上也舒服。咱们不赶时间,一天就开两三个小时的车,剩下的时间,就带着念念在草原上跑一跑,看看牦牛,看看羊群,看看蓝天白云,让她在开阔的地方,好好撒撒欢,慢慢放下心里的戒备。”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几分恳求:“老婆,我知道你担心孩子的安全,我比你更担心,她是我的命根子。可医生说了,孩子现在对封闭的、人多的环境有抵触,咱们带她去开阔的、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没有不好的记忆,没有指指点点的目光,她才能真正放松下来,才能真正打开心结。咱们总不能看着孩子,一辈子都活在这个阴影里,一辈子都不敢提幼儿园,不敢去人多的地方吧?”
刘心玥沉默了,眉头紧紧皱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的杯壁,眼里满是纠结和担忧。
她不是不想带孩子出去散心,她是真的怕,怕孩子太小,扛不住高原的环境,怕孩子有高原反应,遭罪。可她也知道,江霖说的是对的,念念的心病,不能再拖下去了,再拖下去,只会越来越严重。
她抬头看了看窝在沙发上,抱着小兔子玩偶,安安静静看动画片的女儿,小姑娘的侧脸软乎乎的,可小眉头却微微蹙着,哪怕是看最喜欢的动画片,也没有完全放松下来。她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眼眶微微发红。
是啊,还有什么,比女儿开开心心、平平安安更重要的呢?
她沉默了好久,终于抬起头,看着江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好,我同意。咱们带着念念去,慢慢走,不赶路,孩子要是有一点不舒服,咱们立刻就回来,绝对不硬撑。”
江霖悬着的心,一下子就落了地,他紧紧抱住刘心玥,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谢谢你,老婆,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刘心玥靠在他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念念也是我的女儿,为了她,做什么都值得。”
决定了行程,两个人就开始分头忙活起来。
刘心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学校请假。她是学校的骨干教师,带的是毕业班的语文,还有两个月就要期末考了,这个时候要请两个月的长假,学校肯定不会同意。
果然,第二天一早,刘心玥拿着请假条去了校长办公室,跟校长说了自己要请假两个月的事,校长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说什么都不同意。
“刘老师,不是我不通人情,是你也知道,你带的是毕业班,还有两个月就要期末考了,这个时候你走了,班里的孩子怎么办?”校长坐在办公桌后,语气很是为难,“咱们学校的师资本来就紧张,你又是骨干教师,你一走,班里的语文课谁来接?家长那边也不会同意的。我最多给你批一个星期的假,再多,真的不行。”
刘心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情绪,跟校长细细说了女儿的情况,说了孩子受了欺负,留下了心理创伤,需要带着孩子出去散心治疗,可校长还是摇着头,说让她找家人带着孩子去,她不能走,孩子们离不开她。
这句话,一下子就点燃了刘心玥心里的火。
她猛地站起身,看着校长,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却依旧保持着老师的体面,一字一句地说:“校长,我是一名老师,我教了十几年书,我对得起我的学生,对得起我的职业,我带出来的毕业班,成绩从来都是年级前列,我从来没耽误过孩子们一节课。”
“可我首先,是一个妈妈。我的女儿才两岁,她受了委屈,心里有了创伤,她需要我这个妈妈陪着她,需要我带着她走出去,治好她的心病。我不可能为了教别人的孩子,就放弃我自己的孩子,不可能为了别人的前途,就毁了我女儿的一辈子。这个假,你批也得批,不批也得批。就算是我辞职,我也要陪着我的女儿。”
她的语气很坚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眼里带着一个母亲的决绝和护犊之心。
校长看着她,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一向温和有礼的刘心玥,发这么大的火,说这么决绝的话。他沉默了好久,终于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拿起笔,在她的请假条上签了字,盖了章。
“刘老师,我理解你了。孩子的事最重要,你放心带着孩子出去,班里的课,我来安排,绝对不会耽误孩子们的学习。祝你家孩子,早日康复,开开心心的。”
刘心玥看着签好字的请假条,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对着校长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校长。给您添麻烦了。”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她拿着请假条,走出学校,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一下子就敞亮了。为了女儿,她什么都愿意做,别说两个月的假,就算是真的辞职,她也绝不会犹豫。
另一边,江霖也在忙着准备路上的东西。
他先去4S店,给车子做了一次全面的保养和检修,把轮胎、刹车、发动机全部检查了一遍,确保路上不会出任何问题;又去户外用品店,买了防滑链、车载充气泵、应急电源、拖车绳,还有高原上用的氧气瓶、血氧仪,防高反的红景天、葡萄糖口服液,孩子用的退烧药、感冒药、肠胃药、抗过敏药,满满一大箱,生怕漏了一样。
刘心玥则忙着给念念准备路上的东西,厚厚的羽绒服、薄款的冲锋衣、换洗的内衣内裤、袜子,装了满满两大箱,还有念念平时最喜欢的小兔子玩偶、积木、绘本、动画片投影,路上哄孩子用的零食、冻干水果、常温牛奶,甚至连孩子平时用的小枕头、小被子、专属的小餐具,都收拾得妥妥当当,生怕孩子到了陌生的环境,住不惯,睡不着,没有安全感。
两个人忙了整整三天,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得妥妥当当,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连后排座位的空隙,都塞满了东西。所有的准备,都是瞒着念念做的,两个人想给孩子一个大大的惊喜,等出发的那天,再告诉她,要带着她去看草原,去看牦牛,去看高高的布达拉宫。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念念早早地就睡着了,窝在自己的小床上,抱着小兔子玩偶,睡得安安稳稳的,小嘴里还时不时嘟囔一句“爸爸”“妈妈”。
江霖轻手轻脚地走出女儿的房间,关上房门,转身去了书房。他打开台灯,拿出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坐在书桌前,准备给杨川写那本为期60天的训练手册。
台灯的暖光洒在书桌上,窗外的蓉城已经陷入了沉睡,只有零星的灯火亮着。江霖握着笔,静下心来,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他没有写那些高深的厨艺技法,也没有写复杂的火候把控,他写的,全是最基础、最核心的东西,是他十岁拜师,跟着师傅谢明志在老院子里,练了整整五年的基本功,是厨道这条路最不能打折扣的根基。
第一天,全天泡在菜地,认全所有川菜常用鲜蔬、香料,写下每一种食材的生长特性、最佳食用时节、适用味型与做法、正确的保鲜储存方式,不得有半点错漏;
第二天,清理十种不同品类的食材,白萝卜、仔姜、青笋、二荆条、藤菜、芹菜、大葱、大蒜、鲜藕、魔芋,每一种都要处理得干干净净,去掉不可食用的部分,不浪费一点优质食材,分类码放整齐;
第三天,基础刀工练习,白萝卜切均匀方块,要求每一块边长1.5厘米,大小均匀,边角整齐,不多不少整整一千块,练到块块标准为止;
第四天,基础刀工练习,青笋切均匀薄片,要求薄厚一致,能透字看清报纸上的小字,无毛刺,无断裂,练到片片标准为止;
第五天,重回菜地,分辨五种不同品类的辣椒,写下每一种辣椒的辣度、香度、适用菜品,亲手采摘、清理,记录下每一种辣椒的处理细节;
……
每一天的训练内容,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循序渐进,从认菜、理菜,到基础刀工,再到食材的初加工,基础吊汤的手法,川菜二十四味型的基础认知,一步一步,稳扎稳打,没有一点跳脱的内容,全是给刚入门的徒弟打根基的核心。
他知道,杨川十七岁才入门,根基太浅,这个年纪,最忌讳的就是急于求成,总想着学那些花里胡哨的技法,却忽略了最核心的基本功。他要做的,就是帮徒弟把根基打牢,把底子垫实,让他明白,厨道这条路,从来没有捷径可走,一步一个脚印,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他还在手册的扉页和结尾,写下了很多自己学厨这么多年的心得,写下了“学厨先修德,做菜先做人”的师门规矩,写下了对食材的敬畏,对食客的负责,写下了槐香小馆“拒绝预制菜,坚守现炒本心,守住川菜本味”的底线。他要教给徒弟的,从来不止是做菜的手艺,更是做厨师的本心,做人的底线。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清晨的风带着桂花香吹进了书房,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
江霖放下手里的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眼前写得满满当当的笔记本,整整六十天的训练计划,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满了厚厚的一本。他熬了整整一个通宵,却一点都不觉得累,心里满是踏实。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风迎面吹来,远处的蓉城,已经渐渐醒了过来,街道上有了早起的环卫工,有了早餐店开门的声响,新的一天,开始了。
今天,就是他们出发的日子。
他转过身,看向卧室的方向,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他要带着他最爱的妻子,他最宝贝的女儿,去看最广阔的天地,去赴一场温柔的治愈之旅。
他相信,只要他陪着女儿,慢慢走,慢慢看,路上的风会吹散阴霾,草原的阳光会照亮小姑娘心里的角落,总有一天,念念会重新变回那个无忧无虑、爱笑爱闹的样子,会毫无顾忌地牵着他的手,奔向属于她的、亮堂堂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