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平稳降落在简阳天府机场时,舷窗外的天色已经沉成了温柔的藏蓝色。平原地带湿润的潮热气息顺着机舱缝隙漫进来,和雅江干爽清冽、带着雪山寒气的风截然不同,江霖刚站起身取下行李架上的双肩包,一股难以忽视的不适感就猛地从四肢百骸涌了上来。
不是生病,是高原骤降平原的生理反应。
从海拔4600多米的剪子弯山垭口,到2500多米的雅江城,再到此刻海拔不足500米的成都平原,十几个小时里海拔骤降两千多米,气压差带来的闷胀感堵在耳膜里,连呼吸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滞涩感,脑袋昏昏沉沉的,像裹了一层厚厚的棉絮,双腿也软得发飘,是平原地区常说的“醉氧”——在高原待久了,骤然回到氧气充足的平地,身体反倒生出了强烈的不适应。
他靠在机舱过道的座椅上缓了两秒,指尖用力捏了捏眉心,把那股昏沉感强压了下去。
从凌晨五点多在雅江的民宿起床,到现在傍晚六点多落地成都,十几个小时里,他几乎没停下来歇过:告别妻女驱车一个多小时赶去康定机场,两个小时的飞行落地成都,再马不停蹄转高铁回蓉城,算下来,要等到晚上七点多才能踏进槐香小馆的门,离八点的开席时间,只剩不到一个小时。
没有时间给他缓解身体的不适,更没有功夫放任自己疲惫。
槐香小馆的招牌,张老板的恩情,川菜界泰斗的期待,还有店里兄弟们束手无策的窘迫,全都压在他的肩上,他不能垮,也垮不得。
江霖深吸了一口气,挺直脊背,背着双肩包随着人流快步走出机舱,一路没有丝毫停顿,过了安检口就直奔高铁站。简阳到蓉城的高铁班次密集,他提前订好的那班高铁还有二十分钟发车,时间卡得刚刚好,却也没有半分富余。
坐在高铁靠窗的位置上,窗外的成都平原飞速向后倒退,成片的稻田和民居连成一片温柔的烟火气,和川西高原连绵的雪山草甸是截然不同的光景。江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养神,可脑子里却一刻都没停,翻来覆去过着那道槐香古法豆瓣鲟龙鱼的每一个步骤:改刀的深浅、豆瓣煸炒的火候、煮鱼的时长、炝油的温度,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有半点疏漏。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心玥发来的微信,附了一张念念趴在窗边看江水的照片,小姑娘的侧脸软乎乎的,配了一行字:顺利到简阳了吗?别太着急,路上注意安全,我和念念等你报平安。
江霖看着照片里女儿的小脸,紧绷的神经瞬间松了一瞬,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刚坐上回蓉城的高铁,还有四十分钟到站,一切顺利,不用担心我,你们晚上早点休息,我这边结束了给你打电话。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刘心玥的回复就过来了:好,少喝酒,别硬撑,身体最重要。
江霖看着那行字,嘴角忍不住牵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心里又暖又涩。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莫过于娶了这样一个永远懂他、支持他、永远把他的身体放在第一位的女人。他收起手机,再次闭上眼,把心里对妻女的牵挂暂时压下去,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即将要面对的宴席上。
高铁准时驶入蓉城高铁站,广播里报站的声音刚落,江霖就已经站起身,背着双肩包快步朝着出站口走去。晚高峰的高铁站人潮汹涌,他刚走出闸机口,就看到了人群里举着牌子、满脸焦急的老方,还有站在老方身后,穿着一身干净的后厨工服、手脚都有些局促的杨川。
老方也一眼就看到了他,眼睛瞬间亮了,连忙挤开人群迎了上来,伸手就要接他肩上的背包,语气里满是愧疚和急切:“江哥!你可算到了!辛苦了辛苦了!这一路赶过来,累坏了吧?”
江霖侧身避开了他的手,把背包往肩上紧了紧,没有半句寒暄,开口第一句话就直奔主题,声音带着赶路的沙哑,却依旧沉稳有力:“别废话,店里现在什么情况?客人都到了吗?食材都备好了没有?”
他的脸色算不上好看,一路奔波的疲惫、高原下来的不适,再加上心里记挂着店里的情况,眉宇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凝重,看得旁边的杨川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低着头喊了一声“师傅”,连大气都不敢出。
江霖扫了他一眼,没应声,也没给半分好脸色,目光重新落回老方身上,等着他的回答。这是他一贯的规矩,工作上的事,从来都是先紧着正事,半分情面都不讲,更何况是现在这种火烧眉毛的关头。
老方连忙点头,一边引着他往停车场走,一边语速飞快地汇报着店里的情况:“客人都通知好了,晚上八点准时开席,李老先生和几位成都过来的前辈,下午就到蓉城了,张老板亲自陪着,现在已经在店里的包厢坐着喝茶了。食材全按你电话里吩咐的备好了,鲟龙鱼是今早刚从水库送过来的,一直养在后厨的清水池里吐沙,活蹦乱跳的,就等你回来现杀现做。你封在老坛子里的槐香豆瓣,我们一点都没动,就给你留着,配菜也都按标准切配好了,连炝油用的菜籽油,都是你平时用的那批,一点都没敢换。”
他说着,语气里的愧疚更重了,头都低了下去:“江哥,对不住了,这次是真的给你添麻烦了。从早上接了单子,我就按着你留的方子试做,前前后后做了四次,废了四条鱼,可不管怎么做,都做不出你那个味。豆瓣的香味炒不透,要么就是带了苦味,鱼的嫩度也把控不好,不是煮老了柴了,就是腥气没去干净,根本上不了台面。”
“陈哥和棠姐也都过来帮着试了,可陈哥常年守着卤味档,红案的大菜本就不是他的强项,棠姐天天跟小吃点心打交道,这种需要精准控火的菜,她更是碰不了。杨川还在学徒期,连独立上灶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后厨帮着备备菜,一点忙都帮不上。我们几个实在是没辙了,才只能急吼吼地把你从千里之外喊回来,打扰了你和嫂子、念念的假期,实在是对不住。”
江霖听着,脚步没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清楚,这事怪不得老方。
这道槐香古法豆瓣鲟龙鱼,本就是他的独创镇店菜,核心的两个关键点,从来都不是那张写在纸上的配方。一是他每年春天亲手选料、封坛发酵整整一年的槐香豆瓣,只有他自己知道,什么样的火候能把豆瓣里的槐香回甘和醇厚辣味完美激发出来;二是他在灶台前站了十几年练出来的火候把控,鲟龙鱼的嫩度,过一秒就老柴,欠一秒就带腥,收汁的时机、炝油的温度,全是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老方跟着他这么多年,是后厨里除了他之外手艺最好的,能把菜做成型,却永远抓不住那股独有的“魂”,更别说应付这种宴请川菜界泰斗的顶级场面了。
“不怪你。”江霖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这道菜本就难把控,换谁都一样。先开车回店里,时间不多了。”
老方连忙应了一声,快步绕到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杨川也小心翼翼地拉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全程不敢多说一句话,只偷偷从后视镜里看江霖的脸色,心里又紧张又佩服。他跟着师傅学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紧急救场的场面,师傅千里迢迢从川西高原赶回来,一路奔波疲惫,却依旧稳得住,连半句抱怨都没有,心里对师傅的敬重又多了几分。
车子平稳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朝着槐香小馆的方向驶去。
江霖靠在副驾椅背上,闭着眼睛,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是他站在灶台前颠勺时习惯性的节奏。窗外的街景飞速向后倒退,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蓉城街景,街边的火锅店、川菜馆飘出熟悉的牛油香气,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是他的槐香小馆扎根的地方。
可此刻,他心里惦记的,却不是这座城市的烟火,而是千里之外雅江城里,那两个等着他回去的人。
他甩了甩头,把那股翻涌的思念强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先把眼前的宴席撑过去,把槐香小馆的招牌守住,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二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地停在了槐香小馆的门口。
天已经完全黑了,槐香小馆门口的招牌灯亮得耀眼,暖黄色的灯光铺满了整条街道,平日里这个点正是店里最热闹的时候,可今天,前厅里安安静静的,散客区只坐了寥寥几桌客人,大部分的人手,都集中在了二楼的包厢,全员严阵以待,等着他回来。
车子刚停稳,门口就迎上来一群人,为首的是大师兄陈敬东,他依旧穿着那身干净的卤味档工服,脸上带着平日里一贯的沉稳,看到江霖下车,快步迎了上来,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语气里满是心疼:“辛苦了,一路赶过来,连口热饭都没吃上吧?快进去,后厨都给你收拾妥当了,就等你上手了。”
跟在陈敬东身后的是小师妹林晓棠,她平日里守着小吃档口,永远都是一身利落的打扮,今天也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前厅工装,手里拿着一条温热的毛巾,快步递到江霖面前,语气里满是急切:“师哥,快擦擦汗。我已经给你泡好了你常喝的老鹰茶,温的,进后厨就能喝。小吃档我今天提前关了,后厨需要搭手的地方,我随时都能上。”
江霖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温热的触感驱散了一路奔波的寒意,他对着师兄师妹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辛苦你们了,卤味档和小吃档都关了,耽误店里生意了。”
“这说的什么话。”陈敬东皱了皱眉,“槐香小馆是我们大家的根,招牌要是砸了,我们谁都没好处。你放心去后厨做菜,前厅和包厢这边,有我盯着,出不了任何乱子。张老板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他知道你赶回来了,很放心。”
江霖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就朝着后厨的方向走去。老方和杨川连忙跟在他身后,一行人快步穿过前厅,走进了后厨。
一踏入后厨,熟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不锈钢灶台擦得锃亮,各种调料瓶码放得整整齐齐,切配台上,葱姜蒜、泡椒、香料全都按标准配好,分门别类地装在小碗里,清水池里,一条两斤多重的鲟龙鱼活蹦乱跳的,正是做这道菜的最佳重量。后厨的几个帮工看到他进来,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齐喊了一声“江师傅”,眼里满是安心。
只要江霖站在这个后厨里,所有人心里的石头,就都落了地。
江霖扫了一眼后厨,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得妥妥当当,没有半分疏漏,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丝。他走到更衣室,快速换上了自己穿了十几年的白色厨师服,戴上厨师帽,系上围裙。衣服是熟悉的质感,带着洗干净后阳光的味道,一换上这身衣服,一脚踏进后厨的操作区,刚才一路奔波的疲惫、高原下来的昏沉不适,仿佛瞬间就被压到了心底最深处,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之前的他,是赶路的旅人,是牵挂妻女的丈夫和父亲,而此刻,站在灶台前的他,是槐香小馆的灵魂主厨,是手握厨刀、掌控火候的川菜师傅,眼里只剩下食材、灶台和即将出锅的菜,沉稳、专注,容不得半分差错。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站在角落、手足无措的杨川身上,眉头微微一挑,语气冷硬,没有半分温度:“杨川,站到我身侧来。”
杨川浑身一僵,连忙快步跑了过去,站在他左手边的位置,腰板挺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他的动作,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惹师傅不快。他太清楚师傅的脾气了,在做菜这件事上,师傅永远都是极致的严苛,容不得半分马虎,更何况是今天这种顶级宴席的关键菜,师傅能让他站在旁边看,已经是难得的机会了。
“今天这道菜,你一步都不许落,给我看清楚了,看仔细了。”江霖拿起放在刀架上的主厨刀,指尖在刀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冷冽地扫了杨川一眼,“别到时候我问你为什么这么做,你一问三不知,丢我的人。”
“是!师傅!我一定看仔细,记牢了!”杨川连忙点头,声音都带着一丝紧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的刀,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江霖没再跟他多说,转身走到清水池边,捞起了里面的鲟龙鱼。鱼在他手里扑腾了两下,他手腕轻轻一翻,刀背精准地敲在鱼头上,鱼瞬间就不动了。刮鳞、去鳃、取内脏,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几乎出了残影,却又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不过十几秒的功夫,一条鱼就处理得干干净净,连鱼腹里的黑膜都撕得一丝不剩。
杨川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天天在后厨练改刀,可练了这么久,也做不到师傅这样,快、准、稳,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仿佛手里的刀不是工具,而是他手臂的延伸。
江霖把处理干净的鱼放在砧板上,手里的主厨刀翻转,斜着切入鱼肉,刀刀深至鱼骨,却又不切断,每一刀的间距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均匀地分布在鱼身两侧。他一边改刀,一边头也不抬地开口,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我问你,这刀为什么要斜着切,深至鱼骨却不切断?”
杨川浑身一凛,连忙开口回答,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却依旧条理清晰:“回师傅,斜切是为了扩大鱼肉的受热面积,能更快入味,深至鱼骨不切断,是为了煮鱼的时候,鱼身不会散,能保持完整的造型,上桌的时候好看。”
“还算你没白练。”江霖淡淡地点了点头,手里的刀没停,语气却依旧没什么好脸色,“老方之前做的时候,就是这里出了错,改刀太浅,鱼肉入味不均,外面咸了里面还没味,切得太深,煮的时候鱼身碎了,连完整的造型都保不住,还怎么端得上席面?改刀是一道菜的根基,根基都打不好,后面做得再好,都是白搭。”
“是!师傅!我记住了!”杨川连忙应声,把这句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连手心都冒出了汗。
改刀完成,江霖把鱼放在一旁控水,转身走到灶台前,开火烧锅。冷油下锅,等油温烧到三成热,他舀了两大勺自己封坛发酵的槐香豆瓣,倒进了锅里,瞬间,红油的香气就漫了出来。他握着炒勺,小火慢煸,手腕匀速转动,让豆瓣在锅里均匀受热,每一粒豆瓣都能被炒透,激发出里面的红油和香味。
这一步,是整道菜最核心的灵魂,也是老方一直做不好的地方。火大了,豆瓣容易糊,会生出苦味,盖过本身的香味和槐香的回甘;火小了,豆瓣的香味炒不出来,红油出不来,整道菜就没有了魂。
江霖的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的豆瓣,手里的炒勺不停翻动,对火候的把控精准到了秒。他能清晰地闻到,豆瓣里的辣椒香、发酵的酱香、还有洋槐花独有的清甜回甘,一点点被激发出来,在锅里融合成独有的香气,铺满了整个后厨。
“看好了。”江霖一边翻炒,一边冷着脸对旁边的杨川说,“豆瓣一定要用冷油小火慢煸,不能急,一急就全毁了。老方之前就是这里急了,火开得太大,豆瓣的香味还没炒透,苦味先出来了,槐香的回甘也没激发出来,这道菜的魂就没了。川菜的豆瓣鱼,从来都不是越辣越好,辣只是表象,香、鲜、醇、回甘,才是核心,懂吗?”
“懂!师傅!我懂了!”杨川连忙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的变化,把师傅说的每一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他之前也看师傅炒过豆瓣,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师傅一边做,一边把每一步的要点、易错的地方,都清清楚楚地讲给他听,心里又激动又感激,连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浸湿了,也丝毫不敢分心。
姜蒜、泡椒、香料依次下锅,翻炒出香味,加入提前熬好的骨汤,汤烧开之后,放入白糖、生抽、少许陈醋调味,汤底的咸鲜酸辣平衡得恰到好处,没有哪一味料抢了风头,却又层层递进,香气浓郁。
江霖握着锅柄,轻轻晃了晃锅里的汤底,确认调味没有半分偏差,才小心翼翼地把改好刀的鲟龙鱼,顺着锅边滑进了汤里。
这一刻,整个后厨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灶台上,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到他。老方站在旁边,看着江霖行云流水的动作,眼里满是佩服,也满是愧疚。他练了无数次,可永远都做不到江霖这样,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极致,每一个步骤都稳如泰山,哪怕是千里奔波、身体不适,站在灶台前,依旧没有半分慌乱。
锅里的汤微微沸腾,细密的气泡裹着鱼肉,江霖把火调到最小,盖上锅盖,精准地掐着时间。他站在灶台前,后背挺得笔直,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掉,后背的厨师服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一路奔波的疲惫、高原下来的不适,在这一刻终于显露了出来,双腿软得发飘,脑袋也依旧昏昏沉沉的,可他握着锅柄的手,却依旧稳如磐石,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
他不能慌,也不能乱。
锅里煮的,不只是一道鱼,更是槐香小馆的招牌,是他对张老板的承诺,是他作为川菜厨师的脸面,更是不能在自己敬重的师傅和行业泰斗面前,丢了手艺,丢了传承。
四分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江霖准时掀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鲜香瞬间喷涌而出,鱼肉在锅里煮得恰到好处,鱼身完整,色泽红亮,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他开大火收汁,手里的炒勺不停舀起锅里的汤汁,均匀地浇在鱼身上,让鱼肉每一处都吸饱了汤汁,入味均匀。
等到汤汁收得浓稠红亮,他关火,把鱼小心翼翼地盛进了提前准备好的白瓷鱼盘里,淋上锅里的红油汤汁,撒上葱花、蒜末、干辣椒和花椒。最后一步,烧得滚烫的菜籽油,顺着锅边淋下去,“滋啦”一声巨响,热油激发出辣椒和花椒的麻香,和豆瓣的酱香、鱼肉的鲜香完美融合在一起,香气瞬间炸开,铺满了整个后厨,甚至飘到了前厅,连坐在包厢里的客人,都闻到了这股独有的香味。
这道槐香古法豆瓣鲟龙鱼,成了。
后厨里瞬间响起了压抑的欢呼声,所有人都松了一大口气,脸上露出了喜色。老方快步走上前,看着盘子里色泽红亮、香气浓郁的鱼,眼里满是佩服:“江哥,太厉害了!还是得你来!这香味,我们就算再练十年,也赶不上!”
江霖没应声,只是拿起旁边的干净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指尖微微有些发颤,是强撑了这么久,疲惫终于涌了上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身形,对着老方说:“拿托盘来,这道菜,我亲自送上去。”
“啊?江哥,你都累成这样了,我送上去就行,你快歇歇。”老方连忙说。
“不用。”江霖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这桌宴席,是我应下来的,这道菜,是我亲手做的,我必须亲自送上去,给各位前辈一个交代。”
老方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劝,连忙拿来了干净的托盘,小心翼翼地把鱼盘放在了托盘上。江霖整了整自己的厨师服和厨师帽,深吸了一口气,端起托盘,转身朝着后厨外的包厢走去。
他端着托盘,一步步走上二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的脚步声,还有托盘里那道菜散发出的浓郁香气。走到包厢门口,他停下脚步,调整了一下呼吸,抬手推开了包厢的门。
包厢里灯火通明,红木圆桌旁坐满了人,主位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人,正是川菜界的泰斗李老先生。圆桌旁坐着的,都是川内餐饮界响当当的人物,餐饮协会的会长,几个知名川菜馆的主厨,还有陪着笑脸的张老板。
而坐在李老先生左手边的那个位置上,穿着一身深色唐装,面容清瘦、眼神锐利的老人,正是他的授业恩师谢明志。
谢明志本就久居蓉城,师徒二人平日里常有往来,并不算生疏,只是谢明志性子恬淡,向来不爱出席这种商业应酬、行业饭局,平日里大多闭门居家,极少参与这类宴请。江霖此刻看到师傅也在座,难免有些意外,却并没有久别重逢那般错愕,只当是李老先生盛情相邀,才破例过来赴宴。
包厢里的人,看到推门进来的江霖,全都停下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还有他手里端着的那道香气四溢的鱼上。
张老板最先反应过来,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了大喜的神色,快步迎了上来,笑着说:“我的江大主厨!你可算来了!可把我们盼坏了!快,快给各位前辈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槐香小馆的主厨,江霖,也是谢老爷子的关门弟子!”
江霖这才回过神来,稳稳地端着托盘,走到圆桌中央,小心翼翼地把那道槐香古法豆瓣鲟龙鱼放在了桌子正中央,然后后退一步,站直身体,对着满桌的前辈,深深鞠了一躬。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谢明志身上,语气里带着满满的敬重:“师傅。没想到您也会过来赴宴。”
谢明志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还有藏不住的赞许,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分量:“老李再三邀约,推脱不过,便过来坐坐,看看你的手艺有没有回潮,有没有把我教你的东西荒废了。”
说完,他又对着江霖点了点头,示意他跟在座的前辈问好。
江霖立刻会意,转过身,对着主位上的李老先生,还有在座的各位前辈,再次鞠了一躬,语气恭敬:“李老先生好,各位前辈好,我是江霖,不好意思,让各位前辈久等了。”
“不晚不晚,刚刚好。”李老先生笑着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桌子中央那道色泽红亮、香气浓郁的鱼上,眼里满是赞许,“刚闻到香味,我就知道,这道菜错不了。谢老哥,你这个关门弟子,果然是青出于蓝啊。”
谢明志笑着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示意江霖:“赶了一路路途,身心疲乏,快坐下,一起吃口饭,喝杯酒。”
江霖连忙摆手,恭敬地说:“不了师傅,各位前辈慢用,我后厨还有事,就不陪各位了。各位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前厅就行。”
他说着,就要转身退出包厢,却被李老先生叫住了:“哎,小江,别走啊。我们今天不光是来吃你这道菜的,更是想跟你这个年轻有为的后辈,聊聊天,聊聊我们川菜的未来。你师傅都发话了,后厨有你师兄盯着,出不了事,快坐下。”
张老板也连忙走过来,拉着他的胳膊,笑着说:“江霖,快坐下吧。李老先生和你师傅,还有各位前辈,都想跟你聊聊,你可不能不给这个面子啊。”
江霖有些为难,看向自己的师傅谢明志,谢明志对着他点了点头,语气不容置疑:“让你坐下,你就坐下。难得今天这么多前辈都在,一起聊聊,也是学习的机会。”
见师傅都这么说了,江霖也不好再推辞,只能道了声谢,在末位的空位上坐了下来。服务员立刻过来,给他添了碗筷,倒上了一杯白酒。
江霖端起酒杯,站起身,对着满桌的前辈,恭敬地说:“李老先生,师傅,各位前辈,我敬各位一杯。晚辈资历尚浅,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以后还请各位前辈多多指点。”
说完,他仰头,把杯里的白酒一饮而尽。白酒的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一路奔波的疲惫,也压下了身体里的不适。
满桌的前辈都笑着点了点头,纷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向江霖的目光里,满是赞许。
李老先生率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细细品尝。鱼肉细嫩入味,咸鲜酸辣平衡得恰到好处,豆瓣的酱香浓郁,却又带着一丝淡淡的槐香回甘,没有盖过鱼肉本身的鲜味,辣而不燥,醇而不腻,完全是老川菜的功底,却又有自己的创新和巧思。
李老先生眼睛一亮,忍不住连连点头,对着谢明志竖起了大拇指:“好!太好了!谢老哥,你这徒弟,手艺是真的好!这道豆瓣鱼,吃出了我们老川菜的魂,却又不墨守成规,加了这槐香的回甘,画龙点睛,太妙了!现在的年轻厨师,能沉下心来练基本功,把老祖宗的手艺学透,还能做出自己的东西,太难得了!”
满桌的前辈也纷纷拿起筷子,尝了这道菜,全都赞不绝口,对着江霖连连夸奖,说他是川菜界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
谢明志也夹了一块鱼肉,细细品尝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筷子,看向江霖,眼里带着藏不住的赞许,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进步了,稳了。没丢我的脸,也没丢川菜的脸。”
就这一句话,让江霖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学厨十几年,从一个刷碗的学徒,到槐香小馆的主厨,师傅对他永远都是严苛的,很少夸他,最多就是一句“还行”。今天这句“没丢我的脸”,是师傅对他最高的认可,比任何夸奖都来得珍贵。
他连忙低下头,掩去眼里的情绪,恭敬地说:“都是师傅教得好,徒弟还有很多不足,还要继续跟师傅,跟各位前辈学习。”
席间的气氛越来越热闹,众人推杯换盏,聊着川菜的现状和未来。李老先生叹了口气,说起了现在的行业现状:“现在的餐饮市场,太浮躁了。预制菜泛滥,很多年轻厨师,不愿意沉下心来练基本功,都想走捷径,拍视频、做网红,忘了我们川菜的根,到底在哪里。”
这话一出,满桌的前辈都纷纷附和,语气里满是无奈。
江霖放下酒杯,沉吟了一下,开口说道:“各位前辈,晚辈说一点自己的浅见。我觉得,川菜的根,永远都在灶台,在基本功,在食材的本味。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不能丢,也不能乱改。我们可以创新,可以迎合现在人的口味,但是必须守正创新,先把老手艺学透了,学扎实了,再谈创新,而不是打着创新的旗号,丢了根本。”
“我开槐香小馆,到现在,所有的菜,都是后厨现做,不用一份预制菜。我的徒弟,每天必须提前两个小时到后厨,练刀工,练火候,基本功练不扎实,永远不许上灶。我觉得,我们这一辈年轻厨师,最该做的,就是把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接住,再传下去,不能让川菜的魂,在我们手里断了。”
他的话说得诚恳,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虚浮,满是对川菜的热爱和敬畏。
满桌的前辈听完,全都安静了下来,随即纷纷点头,对着江霖竖起了大拇指。李老先生更是连连赞叹:“说得好!说得太好了!小江,你能有这个想法,有这份坚守,太难得了!川菜的未来,就要靠你们这样的年轻人了!”
谢明志看着自己的徒弟,眼里满是欣慰,端起酒杯,对着江霖说:“江霖,师傅敬你一杯。你能有这份心,能守住这份初心,师傅没白教你。”
江霖连忙站起身,双手端起酒杯,恭敬地和师傅碰了一下,再次一饮而尽。
席间,谢明志也跟他聊起了杨川,问起了他收徒的情况。江霖如实说了,说杨川还在学徒期,基本功还不扎实,他管得比较严。
谢明志点了点头,说:“严是好事,学厨这条路,不严出不了真功夫。但是也要记住,严,不只是盯着他练基本功,还要让他知道,为什么要这么练,要让他懂川菜的魂,懂做菜的初心。手艺是根,心是本,两者都不能丢。传承传承,不光是传手艺,更是传心。”
江霖认认真真地听着,把师傅的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点了点头:“是,师傅,我记住了。”
他心里清楚,师傅这话,不光是说给徒弟听的,更是说给他听的。他对杨川太过严苛,只盯着他练基本功,却很少跟他讲,为什么要这么做,很少跟他聊川菜的传承和初心。师傅的这句话,点醒了他。
宴席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多才结束。
江霖和陈敬东夫妇,把李老先生、师傅谢明志,还有各位前辈一一送上车,张老板临走前,紧紧拉着江霖的手,语气里满是感激:“江主厨,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赶回来,我今天这脸,就彻底丢尽了。这份情,哥哥记在心里了,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江霖笑着拍了拍他的手:“张哥,你之前帮了我那么多,这点事,是我应该做的,不用放在心上。”
送走了所有的客人,整条街都安静了下来,只有槐香小馆的灯还亮着。江霖转身走回店里,前厅后厨的兄弟们都还在等着他,看到他进来,全都围了上来,眼里满是敬佩和欣喜。
“小师兄,你今天太厉害了!李老先生一个劲地夸你!”林晓棠笑着说,眼里满是骄傲。
“是啊江哥,今天这道菜,直接把那些泰斗都征服了!太给我们槐香小馆长脸了!”老方也笑着说,之前的愧疚和忐忑,终于烟消云散了。
江霖看着眼前的兄弟们,笑了笑,摆了摆手:“今天辛苦大家了,都忙了一天了,都早点收拾收拾下班休息吧。”
众人应了一声,纷纷开始收拾前厅后厨,江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一旁,依旧有些局促的杨川身上。
杨川看到师傅看过来,立刻站直了身体,紧张地看着他,等着他的训斥。
江霖走到他面前,脸上依旧没什么好脸色,语气冷硬,却没有了之前的严厉:“今天这道菜,都看清楚了?记牢了?”
“看清楚了!师傅!每一步都记牢了!”杨川立刻点头,声音洪亮,“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里了!”
“记牢了没用,要练。”江霖看着他,语气平淡,“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提前两个小时到后厨,先练两个小时的改刀,再练豆瓣煸炒。什么时候能把豆瓣的香味炒透,把槐香的回甘激发出来,什么时候再来跟我说,想学下一道菜。”
杨川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他原本以为,师傅只会骂他一顿,没想到竟然给了他明确的练习方向,还愿意教他更多的菜。他立刻重重地点头,腰板挺得笔直,大声说:“是!师傅!我一定好好练!绝对不辜负您的期望!”
江霖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关上办公室的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江霖整个人瞬间卸了力,靠在办公椅上,之前强撑了十几个小时的疲惫、高原下来的不适,在这一刻,如同潮水一般,全都涌了上来。脑袋昏昏沉沉的,双腿软得发飘,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靠在椅子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拿出手机,给刘心玥打了视频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屏幕里出现了刘心玥温柔的脸,她应该是在民宿的卧室里,灯光暖融融的,她放低了声音,怕吵醒了旁边睡着的念念。
“结束了?”刘心玥看着他眼底的疲惫,眼里满是心疼,“看你累的,是不是连口热饭都没吃上?喝了不少酒吧?”
“嗯,结束了,一切都顺利。”江霖看着屏幕里的她,嘴角忍不住牵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之前所有的疲惫和紧绷,在看到她的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菜做得很成功,李老先生和各位前辈都很认可,我师傅也在来了,恰好受邀赴宴,也夸了我。”
“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刘心玥笑着说,眼里满是骄傲,“但是也别硬撑,忙完了就赶紧回宿舍休息,喝点醒酒汤,别伤了胃。”
“知道了。”江霖看着她,声音放得很柔,带着浓浓的思念,“老婆,我想你们了。”
刘心玥的眼神也软了下来,轻声说:“我们也想你。店里的事情处理完了,就早点回来,我和念念在雅江等你,我们还去捡好看的石头,去看日落,等你回来了,我们一起去看草原。”
“好。”江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里满是坚定,“我明天把店里的事情安排好,后天就飞过去找你们。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窗外的蓉城,夜色正浓,街边的路灯亮着暖黄的光,槐香小馆的烟火气,还在夜色里慢慢飘散。
江霖靠在办公椅上,看着屏幕里妻女温柔的脸,心里满是踏实。
他守住了自己的招牌,尽到了自己的责任,没丢师傅的脸,也没辜负前辈的期望。而他心底最柔软的牵挂,在千里之外的高原小城,等着他回去,继续奔赴那场未完的山河之旅,继续陪着他最爱的人,看遍世间所有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