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宸被扔进天牢最底层的死囚室,铁门“哐当”关上,震得墙灰簌簌往下掉。牢里没窗,只有门上一方小栅栏透进点昏黄的油灯光。地上铺着层发霉的干草,草里有老鼠“吱吱”叫,空气里是屎尿和血的馊味。
他靠着墙坐下,左臂的火毒在阴湿的环境里烧得更凶,整条胳膊的皮肤已发黑,水泡破了又起,流出的淡金脓液在草上“滋滋”响,冒出白烟。右肩的箭伤结了痂,可一动就裂,血混着脓浸透半边衣裳。
他闭上眼,耳朵贴着墙——隔壁牢房有动静,是有人在用指甲抠墙,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是暗号?还是疯子?
抠墙声停了,换成低低的哼唱,是首前朝的小调,词听不清,可调子悲凉,像在哭坟。
雍宸没动,等。他知道,进了这地方,想清净是做梦,总有人要来“关照”他。
果然,不到一炷香,牢门“哐”地又开了。两个狱卒抬进个人,像扔麻袋似的扔在草堆上,那人闷哼一声,不动了。狱卒锁上门走了。
雍宸睁开眼,看向那人——穿着件破烂的皇子常服,上面沾满血污,脸朝下趴着,看不清脸。可那身形,那头发……
是雍烈。
雍宸爬过去,把人翻过来。是雍烈没错,可脸被划花了,从左眼角到下巴,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皮肉外翻,血凝成黑痂。他大腿的伤更重,用布条胡乱捆着,布条被血浸透,发硬。
“大哥?”雍宸拍拍他脸。
雍烈眼皮动了动,睁开条缝,看清是雍宸,咧嘴想笑,可扯痛了伤口,变成个扭曲的表情:“老七……你……你也进来了……”
“你怎么弄成这样?”雍宸撕下还算干净的里衣下摆,给他擦脸上的血。
“西边……引开追兵,被围了……杀了几十个,可人太多……”雍烈喘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力气,“他们……没杀我,是……是要留活口,当……人质……”
雍宸心一沉。德妃不杀雍烈,是要用他牵制朝中那些还忠于大皇子的大臣。那把他和自己关一起,是……
“是……陷阱……”雍烈抓住他手腕,手在抖,“她要……逼你说出……三哥的下落……”
话音未落,牢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可在这死寂的牢里格外清晰。是女人的脚步声,踩着高底鞋,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脚步声在牢门外停了。油灯光从栅栏透进来,映出个人影,窈窕,穿着宫装。然后,是钥匙开锁的“咔嚓”声,铁门“吱呀”推开。
德妃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个太监,一个提着灯笼,一个端着个托盘,盘上有壶酒,两个杯。她今天没穿凤冠霞帔,只一身素色宫装,脸上薄施脂粉,看着像来探监的大家闺秀,可眼里的光冷得像毒蛇。
“七殿下,别来无恙。”她走进来,扫了眼雍烈的惨状,眉头都没皱一下,目光落在雍宸左臂那诡异的烧伤上,“哟,这是怎么了?在火龙口玩火,把自己点着了?”
雍宸没理她,扶着雍烈坐起来,让他靠墙。
德妃也不恼,自己在草堆上坐下,太监把托盘放在她面前。她拿起酒壶,倒了杯酒,酒是琥珀色的,在昏暗的光下像血。
“本宫今日来,是跟你谈笔买卖。”她端起酒杯,递向雍宸,“喝了这杯,告诉我雍谨在哪儿,我保你和你大哥活着出这天牢——还能给你个闲散王爷当当,如何?”
雍宸看着她手里的酒杯,没接。酒味飘过来,有点甜,有点腥,是掺了药的。他咧嘴笑了:“娘娘,您这酒,是‘鹤顶红’还是‘断肠草’?一杯下去,我还能说话吗?”
德妃也笑,笑得温婉,可眼里没温度:“七殿下说笑了,本宫要杀你,用得着下毒?这牢里,本宫想让谁死,谁就得死。”她顿了顿,补了句,“包括你大哥。”
雍烈咳嗽起来,咳出血沫。雍宸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雍谨在哪儿,本宫其实知道。”德妃把酒杯放下,看向雍宸,眼神像猫戏老鼠,“在乱坟岗的地道里,对吧?赵莽和王老四守着,还有个快死的小子——本宫的人,已把那儿围了。”
雍宸心头一震,脸上没露。
“不信?”德妃从袖中掏出块玉佩,是半截,刻着“菊”字——是阿菊娘那半截!“那老妇,是本宫的人。从你们进镇子,到渡口,到地道,每一步,本宫都知道。”她笑得更温柔了,“本宫只是好奇,你到底有多大本事,能从火龙**着回来,还能把雍谨那半死不活的身子带回来。”
雍宸盯着那半截玉佩,脑子里飞快地转。阿菊娘是德妃的人?那老妇眼里的泪,颤抖的手,都是装的?可那定魂草是真的,雍谨含了后确实闭眼了。要么是德妃将计就计,用真药换信任;要么是阿菊娘两头下注,既帮德妃,也给自己留后路。
不管哪种,雍谨的位置暴露了。
“你想怎样?”雍宸哑着嗓子问。
“简单。”德妃又端起酒杯,“喝了这杯‘安神酒’,睡一觉。等你醒了,雍谨会被‘请’回宫里,好生将养。你大哥的伤,本宫会请太医诊治。至于你……”她看向雍宸左臂,“这火毒,本宫有法子解——千年寒玉,就在本宫库里。”
千年寒玉,能拔火毒。老渔夫说过,这是他活命的唯一希望。
雍宸看向雍烈,雍烈在摇头,用口型说:“别信……”
他知道不能信。酒里肯定有毒,喝了就成了德妃的傀儡,像皇帝一样被“安神香”控制。可不喝,雍谨和小石头就危险,雍烈也活不成。
“我喝。”雍宸说,伸手去接酒杯。
德妃眼里闪过得意。可就在雍宸指尖碰到酒杯的刹那,他左手猛地一挥——不是接杯,是打翻!酒液泼了德妃一脸!
“你!”德妃尖叫。
雍宸已扑上去,右手掐住她脖子,把她按在墙上!两个太监想动,雍宸一脚踹翻托盘,酒壶砸在其中一个头上,人昏了。另一个被他用断剑抵住咽喉:“动就死!”
德妃被他掐得脸色发紫,可还在笑,笑得疯狂:“杀了我……你们……都别想活……”
“那就一起死。”雍宸手上用力,德妃的眼珠开始上翻。
就在这时,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甲胄碰撞声。有人在喊:“娘娘!不好了!乱坟岗的地道是空的!雍谨不见了!”
德妃眼珠一瞪。雍宸也愣了——空的?赵莽和王老四带着雍谨转移了?什么时候?怎么一点风声没露?
脚步声到了门外,是个侍卫统领,满脸是汗:“娘娘,地道里只有一摊血,人没了!附近搜了,没踪迹!”
德妃猛地挣开雍宸的手,扑到栅栏边:“废物!一群废物!”她转身,盯着雍宸,眼里是滔天的恨:“你早就知道?你故意进城,是为了引开本宫的注意,好让他们跑?!”
雍宸没说话,可心里也疑惑。赵莽和王老四没这脑子,除非……有人帮他们。
是谁?
德妃忽然冷静下来,盯着雍宸,一字一句:“雍宸,你以为你赢了?告诉你,雍谨身上有‘尸傀印’,他跑到天涯海角,本宫也能找到他。至于你……”她看向他左臂,“火毒入心,你没几天活了。本宫就在这儿,看着你死。”
她转身,带着人走了。铁门“哐”地关上,牢里重归黑暗。
雍宸瘫坐在地,喘得厉害。左臂的火毒已烧到肩膀,他觉得整条左半边身子都像在炭火上烤。雍烈爬过来,抓住他手:“老七……”
“没事。”雍宸扯出个笑,比哭难看,“三哥……跑了,是好事。”
可谁帮的他?李院判?还是……另有其人?
牢顶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老鼠跑。可声音在雍宸头顶停了,有灰掉下来,落在他脸上。
然后,一块石板被悄悄移开,露出一张脸——是小石头!那小子脸上还带着病容,可眼睛是亮的,用气音说:
“哥,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