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头的脸悬在头顶的黑暗里,像个月亮。雍宸愣了愣,以为自己烧糊涂了出现幻觉,可雍烈掐了他一下,疼是真的。
“快!他们快回来了!”小石头压低声音,扔下条麻绳。
雍宸把绳子绑在雍烈腰上,小石头在上面拉,雍宸在下面托。雍烈伤重,爬得慢,绳子磨得他伤口又裂开,血滴下来,砸在雍宸脸上,温热。
好容易把人弄上去,雍宸自己抓绳子往上爬。左臂使不上劲,全靠右手,爬得艰难。爬到一半,下面牢门传来开锁声——德妃的人回来了!
“快点!”小石头急得冒汗。
雍宸咬牙,脚蹬墙缝,借力往上窜。人刚钻进洞口,下面火把光就照了进来。狱卒的惊呼响起:“人跑了!”
“追!他们跑不远!”
洞口那头是条狭窄的暗道,只容一人爬行。小石头在前面带路,雍宸拖着雍烈在后面跟。暗道是斜着往上的,壁上有凿痕,很旧了,空气里有股霉味和……药味?
“你怎么在这儿?雍谨呢?”雍宸边爬边问。
“是李院判。”小石头喘着气说,“你们进城后,他就派人找到我们,说德妃要动手,让我们立刻转移。三殿下被送到安全地方了,我和赵莽叔回来救你们。”
李院判。雍谨昏迷前提过这个人,说是林墨的旧部。看来这老太医没白等。
暗道往上走了百来步,前面有了亮光,是个出口,通着天牢后院的枯井。小石头先爬出去,探头看了看,回头招手:“没人,快!”
雍宸把雍烈推出井口,自己爬出来。外面是片荒废的院子,长满杂草,远处有高墙,墙外是街市声。天已黑透,月朗星稀。
雍烈失血过多,人已半昏。雍宸把他背起来,左臂的灼痛让他眼前发黑,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冲进喉咙,换来一丝清醒。
“往哪走?”他问。
“跟我来。”小石头猫着腰,贴着墙根往西摸。穿过几道月洞门,前面是堵高墙,墙上有个狗洞,洞外是条暗渠,水是黑的,漂着秽物,臭味冲鼻。
“这是天牢的排污渠,通城外护城河。”小石头指着狗洞,“钻过去,李院判的人在城外接应。”
雍宸先把雍烈塞过去,自己再钻。洞口窄,他左臂的烧伤被石头刮掉一层皮,疼得他闷哼。可顾不上疼,爬过去要紧。
钻出狗洞,外面是暗渠,水齐腰深。雍宸把小石头也拉过来,三人泡在臭水里,往城外方向趟。水很凉,雍宸左臂的火毒遇水“嗤嗤”响,冒出白烟,那灼痛反而压下去些,可随之而来的是刺骨的寒,冻得他牙齿打颤。
走了约莫一里,前面有了亮光,是出口!可出口外传来人声,是守城兵士在闲聊。
“妈的,这大半夜的,还得守这臭水沟。”
“少废话,德妃娘娘下了死令,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尤其是天牢那边逃出来的。”
雍宸示意停下,三人缩在暗处。出口外是护城河,河上有座石桥,桥头有岗哨。想出去,得从哨兵眼皮底下过。
“等换岗。”小石头小声说,“三更天换岗,有半柱香的空档。”
雍宸点头,背靠渠壁,闭上眼调息。左臂的火毒在冷水刺激下暂时被压,可他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等火毒再发作,会更凶。
“哥,你的手……”小石头看着他左臂,声音发颤。整条胳膊的皮肤已发黑,像烧焦的炭,只有脓液流过的地方是淡金色,在黑暗里发着微光。
“死不了。”雍宸说,可自己心里也没底。
三更的梆子敲响时,桥头传来换岗的动静。两个哨兵打着哈欠离开,新来的还没到。雍宸立刻起身,背起雍烈,趟水往外冲。
暗渠出口在护城河岸的乱石堆里,很隐蔽。三人刚爬上岸,远处就传来马蹄声——是巡夜的骑兵!雍宸赶紧拖人躲到一块巨石后。
骑兵举着火把,慢悠悠从桥头过,没发现他们。等马蹄声远去,雍宸才松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身后暗渠里传来“扑通”一声,像有人跳下水。
追兵!
“走!”雍宸低喝,背起雍烈往河对岸的树林跑。小石头腿伤没好利索,一瘸一拐跟着。
树林很密,月光被枝叶割得支离破碎。雍宸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左臂的灼痛又上来了,像有把钝刀在骨头里刮。雍烈在他背上**,血滴了一路。
“这边!”小石头忽然喊,指向林子深处一点灯火。是座破庙,庙门虚掩,透出光。
三人冲进庙,庙里供着土地公,神像倒了,香案上点着盏油灯。灯旁坐着个人,穿青布袍,白发白须,正是李院判。
“殿下,老臣等候多时了。”李院判起身,看了眼雍宸左臂,脸色凝重,“火毒入心了,得马上治。”
“雍谨呢?”雍宸先把雍烈放下来,问。
“在安全地方,有赵莽和王老四守着。”李院判从怀里掏出个玉盒,打开,里面是枚鸽卵大的白色玉珠,寒气逼人,“这是‘千年寒玉’,老臣从太医院密库里偷出来的——德妃那枚是假的,真的在这儿。”
雍宸接过寒玉,入手冰凉,左臂的火毒瞬间被压下去。他把寒玉按在左臂烧伤最重的地方,玉珠“滋滋”响,冒出白气,皮肤下的淡金光流被寒气逼得往回缩。
“得用玄阴真水化开寒玉,内服外敷,才能拔毒。”李院判说,“可玄阴真水只有皇宫‘冰窖’最底层有,那是前朝留下的,德妃派人守着,进不去。”
又是德妃。雍宸咬牙,这女人把能救他命的东西全攥在手里。
“先出城,从长计议。”李院判说,从神像后拖出个包袱,里面是三套平民衣裳,“换上,马车在庙后等着。”
三人刚换好衣裳,庙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庙门口。有人喊:“里面的人出来!”
是追兵,而且不少。
李院判脸色一变,吹灭油灯。庙里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破窗照进来。雍宸握紧断剑,把小石头和李院判护在身后。
“里面的人听着,再不出来,我们就放火了!”外面喊。
雍宸看向李院判,用口型问:“有后门吗?”
李院判摇头,指向神像后——有个地洞,洞口盖着石板。他示意雍宸和雍烈下去,自己留下拖时间。
雍宸不同意,可外面已开始砸门。他咬牙,背起雍烈,拉小石头钻地洞。李院判等他们下去,把石板盖好,自己整了整衣裳,走过去开门。
门开,火把光照进来。领头的百夫长盯着他:“老头,看见三个逃犯没?”
“没看见,就老朽一人,在此夜读。”李院判不慌不忙。
百夫长不信,挥手让兵士搜庙。兵士在庙里翻找,很快发现地洞的石板盖得不严,有新鲜脚印。
“这儿有洞!”
百夫长狞笑,拔刀走向李院判:“老东西,敢骗我?”刀光一闪——
雍宸在地洞里听见上面传来闷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可地洞不能待了,追兵马上会下来。他背起雍烈,摸黑往前爬。洞是往下的,越爬越冷,前面有了水声,是地下河。
河不宽,可水流急。对岸有光,是火把——有人!雍宸心头一紧,可细看,那人穿着便服,手里提着盏灯,灯光下是张熟悉的脸。
是雍烈府上的老管家,福伯。他怎么会在这儿?
福伯看见他们,急急挥手:“殿下,快过来!这儿有船!”
雍宸趟水过河,福伯扶他上船。船是条小舢板,藏在水边的芦苇丛里。
“福伯,你怎么……”
“是大殿下早安排好的。”福伯撑船,小船顺流而下,“他说万一出事,让老奴在这儿接应。李院判也是大殿下的人,他们……是一伙的。”
雍宸愣了。雍烈早料到有这一天,连退路都备好了。可他自己却落得这般田地。
船在黑暗的水道里穿行,雍宸回头,看向破庙方向。火光冲天,庙烧起来了。
李院判,没了。
雍烈在他背上动了动,睁开眼,声音虚弱:“老七……咱们……到哪儿了?”
“出城了。”雍宸说,看向前方——水道尽头,是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