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声在皇宫深处响起,闷得像敲棺材板。雍宸和小石头藏在御花园假山后,盯着三十丈外那扇黑铁门。门嵌在石壁上,上挂铜锁,锁上结着层白霜,在月光下泛着惨淡的光。门楣石刻三个字:玄冰窖。
“就这儿。”小石头压低声音,牙齿在打颤——不是怕,是冷。冰窖周围十丈内,草叶都挂着霜,寒气从地底渗出来,呵气成雾。
雍宸攥着腰牌,手心全是汗。左臂的火毒在寒气刺激下反而更凶,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骨头里搅。他咬牙忍着,眼睛盯着门两侧的岗哨——两个红甲兵抱着枪,缩着脖子,嘴里骂骂咧咧。
“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少废话,再熬半个时辰就换岗。”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脚步声,一队换岗的兵士举着火把来了。领头的百夫长和当值的兵士交接,两拨人聚在一块说了几句,火把光晃得人眼花。
“就是现在!”雍宸推了小石头一把,自己猫腰窜出去,借着假山和树木的阴影,几步冲到铁门旁。小石头腿瘸,跟得慢,可也摸到了门边。
雍宸掏出腰牌,塞进锁旁的凹槽。木牌“咔哒”一声,铜锁“咔嚓”弹开。他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岗哨那边有人喊:“什么声音?!”
雍宸和小石头已闪身进门,反手把门带上。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推门,可门从里面闩上了。
“谁在里面?!”百夫长的吼声透过门缝传来。
雍宸不理,摸出火折子吹亮。门后是条向下的石阶,阶上结着冰,滑得站不住脚。寒气像活物似的从下面涌上来,扑在脸上,像刀子割。雍宸左臂的火毒遇寒,“嗤”地一响,冒起白烟,灼痛竟压下去些。
“走。”他往下走,小石头跟在后面,两人扶着冰壁,一步一滑。
石阶很长,转了三个弯,寒气越来越重,火折子的光在冰壁上跳跃,映出无数扭曲的影子。雍宸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可脑子是清醒的——玄阴真水在最底层,得快点。
走了约莫百级台阶,前面有了亮光,是冰窟。窟顶倒悬着无数冰棱,地面是厚厚的冰层,中央有个冰池,池水是墨绿色的,冒着白气。池边立着块石碑,碑上刻着“玄阴真水,至寒至毒,触之即毙”。
可池里没水,是空的。
“没了?”小石头傻眼。
雍宸盯着空池,心往下沉。德妃把水转移了?还是……他忽然看见池底有东西在反光,是片碎冰。他跳下池,冰面滑,差点摔倒。蹲下细看,碎冰下压着块布条,是明黄色的,绣着龙纹——是雍谨常服上的!
布条旁边,有几个字,是用血在冰上写的:“水在鬼棺。”
鬼棺?什么鬼棺?
“哥,你看那边!”小石头指着冰窟深处。那里有排冰架,架上摆着东西,盖着白布。雍宸走过去,掀开白布一角——是尸体!冻硬的,皮肤青紫,眼窝深陷,穿着前朝的宫装。是妃嫔?
他一连掀开几块白布,全是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前朝服饰。最后一个架子上,摆着口冰棺,棺盖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躺着个人,穿着明黄龙袍,脸被冰雾遮着,看不清。
雍宸心跳加速,伸手去推棺盖。棺盖很重,冻住了,他用力一推——
“咔嚓。”
冰裂了,棺盖滑开一道缝。寒气“呼”地涌出来,雍宸下意识闭眼,再睁眼时,看见棺里那人的脸。
是雍谨。
不,不是雍谨,是穿着龙袍的雍谨,闭着眼,脸色红润,像睡着了。可雍谨明明在砖窑,穿的是常服,不是龙袍。
“是假的。”雍宸咬牙,可心里发毛。这人太像了,连眼角那颗小痣都一样。他伸手去探鼻息,没气。摸颈脉,不跳。是死人,可身体是软的,没僵。
冰棺底部,有滩水,墨绿色的,在冰棺里凝成一小汪,不结冰。是玄阴真水!被冻在棺底了!
雍宸伸手去捞,可手指刚碰到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窜上来,整条右臂瞬间没了知觉。他缩手,右臂结了一层薄冰,“咔嚓”裂开,皮肉发紫。
“这水……碰不得。”小石头急道。
可不碰,怎么取?雍宸看向冰棺里的“雍谨”,忽然发现“他”手里攥着个玉瓶,瓶身晶莹,里面装着墨绿色的液体——是玄阴真水!被装起来了!
他伸手去拿玉瓶,可“雍谨”的手攥得死紧。他用力掰,手指冰凉僵硬,像铁钳。正较劲,冰窟深处忽然传来“咚”一声闷响,像有人在敲冰。
“什么声音?”小石头吓得抓住雍宸衣角。
“咚、咚、咚。”
敲击声很有节奏,从冰窟最深处传来,越来越近。雍宸握紧断剑,把小石头护在身后。火折子的光晃得厉害,照见冰窟深处有个黑影,正一步一步朝这边走。
是人?还是……
黑影走到火光范围内,是个人,穿着前朝太监的服饰,脸是青灰色的,眼珠翻白,嘴角咧到耳根,在笑。可他走路姿势很怪,关节僵硬,像木偶。
“尸傀。”雍宸心一沉。德妃在这地方也养了尸傀?
尸傀走到冰棺前,停下,歪头看着雍宸,然后缓缓抬起手,指向冰棺里的“雍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在说什么。
雍宸听不懂,可小石头忽然说:“哥……他好像在说……‘换’?”
换?换什么?换人?还是换水?
尸傀又指向雍宸,然后指向冰棺,重复那个“换”的口型。雍宸明白了——这尸傀要他躺进冰棺,换“雍谨”出来。
疯了。
雍宸后退,尸傀上前。他挥剑,灰黑气芒劈在尸傀身上,可只砍进半分,像砍在铁上。尸傀不痛不痒,伸手抓他。雍宸侧身避过,尸傀的手抓在冰棺上,冰棺“咔嚓”裂了道缝。
棺里的“雍谨”忽然睁开了眼。
眼珠是黑的,没眼白,直勾勾盯着雍宸。然后,“他”张嘴,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像破风箱:
“雍……宸……”
雍宸浑身汗毛倒竖。这不是雍谨,是别的东西,借了雍谨的皮囊。他想起天门里那只爪子,想起雍谨瞳孔深处的红光——门后的东西,留了“种子”在雍谨体内,这种子能操控尸体?
尸傀又扑上来,雍宸一剑刺穿它咽喉,可它还在动,双手掐向雍宸脖子。小石头从后面扑上来,锈匕首扎进尸傀后心,可匕首“铛”地断了,尸傀反手一巴掌把小石头扇飞。
雍宸红了眼,混沌之气全灌进断剑,剑身灰芒暴涨,一剑斩下尸傀头颅!头颅滚落,身体倒下,不动了。
可冰棺里的“雍谨”坐起来了。“他”看着雍宸,咧嘴笑,笑得和尸傀一样诡异。然后,“他”抬手,把玉瓶扔过来。
雍宸下意识接住。玉瓶冰凉,里面的玄阴真水晃荡。
“水给你……”“雍谨”开口,声音重叠,像有无数人在说话,“换……他的人情……下次……取你命……”
说完,“他”眼一闭,又躺回去,不动了。
雍宸攥紧玉瓶,看向小石头。小石头捂着胸口爬起来,嘴角流血,可还活着。
“走。”雍宸扶起他,往石阶跑。可刚到石阶口,上面传来砸门声和吼声:
“开门!里面的人出来!”
是德妃的人,他们把出口堵了。
雍宸看向冰窟深处,还有别的路吗?尸傀走出来的方向,好像有风。
他咬牙,背起小石头,往冰窟深处跑。身后,铁门“轰”地被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