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网的训练基地不在京城,在北戴河。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是林阳站在门口时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他以前在课本上读过,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住进来。楼很旧,墙皮脱落了几块,窗户的油漆也斑驳了。门口没有招牌,没有门卫,只有一道生锈的铁门。
铁门开了一条缝,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种着几棵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满地。一个老头坐在树下打盹,穿着一身旧军装,胸口别着好几枚勋章。他听到脚步声,睁开眼,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林阳。“新来的?”
“是。”
“叶凌云的人?”
“是。”
老头站起来,背着手,朝楼里走。林阳跟在后面。楼里很安静,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声一路点亮了灯。“三楼,最里面一间。食堂在一楼,早上七点到八点,中午十二点到一点,晚上六点到七点。过时不候。”老头说完转身走了。
林阳上楼找到那间房,推开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单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桌子上放着一沓资料,最上面一页写着“天网训练计划”。他坐下来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每天六点起床,六点半晨跑,七点早饭,八点上课。上午理论,下午实践,晚上自习。每周考核一次,每月大考一次,连续三次不及格,淘汰。
课程包括异能理论、古武原理、现代科技应用、战术指挥、心理素质训练。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学分和及格线。他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红字:“你只有三年。学不完,也得学完。 ——叶凌云”
林阳把资料合上,放回桌上。窗外能看到海,灰蓝色的,无边无际,和天空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远处有船,很小,像一片树叶。他想起省城也有河,没有这么宽。丹丹喜欢看河,说河有尽头,海没有。
六点,闹钟响了。林阳起床洗漱,穿上作训服。作训服是昨天发的,黑色的,左胸口绣着“天网”两个红色小字。他下楼到操场,操场不大,一圈大概两百米。已经有几个人在跑步了。一个比他年轻的男的(二十出头,寸头,眼神锐利,跑得很快,步伐轻盈),一个女的(年龄相仿,扎着马尾,跑得不快但很稳,呼吸均匀),还有一个中年人(四十多岁,光头,很壮,跑起来地面都在震动)。
林阳加入队伍,跟在他们后面跑。他跑得不快,身体还没恢复,右手的伤也还没好利索。跑了两圈,光头超过他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新来的?跑得太慢了,跟个老太太似的。”林阳没理他,保持速度。跑完五圈,他停下来喘气,那个寸头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我叫陈锋。你是林阳?”
“你认识我?”
“龙组的人都知道你。打败了青龙,还杀了神族猎杀者。你的名字在龙组的内部网上挂了很久。不过你现在看起来……不太能打。”陈锋打量着他,目光里没有轻蔑,只有好奇。
“不太能打。”
“那你来天网干什么?”
“学习。”
陈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意思。我叫陈锋,S级速度系异能者。那个女的是赵雨桐,A级精神系异能者。那个光头是马强,A级力量系异能者。我们都是天网第三期的学员,你是第四期。不过天网没有固定期数,人来了就学,学完就走。现在加上你,一共四个人。”
“教官呢?”
“教官不固定。有时候叶凌云亲自来,有时候外面请的老师。还有一个老头,姓王,是这里的管家,你见过的,别惹他,他年轻的时候是中 南海 保镖。”陈锋说完跑了。
林阳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速度确实快。吃完早饭回到教室。教室在二楼,不大,摆了十几张桌子。他找了最后一排坐下。陈锋坐第一排,赵雨桐坐第二排,马强坐第三排。八点整,门开了,叶凌云走进来,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他把平板放在讲台上,点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异能理论。第一课:异能的本质。”
“什么是异能?”他看着在座的四个人。
陈锋举手:“超自然能力。”
“错。坐。”赵雨桐:“基因突变。”
“错。坐。”
马强:“人类进化的方向。”
“错。坐。”
叶凌云看着林阳:“你说。”
林阳想了想:“异能的本质是能量的转化。世界树能量、暗物质、人体自身的生物能,都是能量的不同形态。异能者能够将一种能量转化为另一种能量,从而产生超自然现象。但这种转化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生命。异能者活得比普通人短,越强越短。”
教室里安静了。陈锋、赵雨桐、马强都转头看着他。叶凌云嘴角微微上扬。“不错。龙老说你脑子好使,看来没夸张。”他点了点平板,屏幕上出现了新的内容,“异能的本质确实是能量转化。世界树能量是万界之本源,暗物质是它的反面,人体自身的生物能是最低级的能量形态。异能者能够将这三种能量互相转化,但转化的效率决定了异能的等级。”
他翻了一页。“D级异能者,转化效率不到百分之十,只能产生微弱的超自然现象。C级,百分之十到三十。B级,百分之三十到五十。A级,百分之五十到八十。S级,百分之八十以上。S+级,理论上是百分百转化,但从来没有人达到过。因为达到百分百转化的那一刻,这个人就不再是人,是概念。”
马强举手问:“那您的等级是?”
“我没有等级。”叶凌云没解释,继续讲课。
中午吃完饭,林阳在操场上散步。赵雨桐走过来,在他身边停下。“你手怎么了?”
“受了点伤。”
“能恢复吗?”
“能。”
她看着远处的海,沉默了一会儿。“你杀了神族的人。”
“是。”
“神族是什么样的?”
林阳想了想:“像人。只是比人冷。没有感情,没有恐惧,只有对力量的渴望。他们不怕死,因为死了还会被天帝复活。他们不杀人,因为杀人不是目的,收割才是。我们是他们的庄稼,一万年一茬。”
赵雨桐的脸色白了。“那你为什么还要对抗他们?”
“因为我不想当庄稼。”
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腥味。
下午实践课,在楼后面的训练场。训练场不大,但设备齐全,有靶场、格斗台、障碍跑道,还有一间专门测试异能的实验室。叶凌云站在格斗台边,手里拿着一个秒表。
“今天测试你们的实战能力。陈锋,你对马强。”
陈锋和马强上了台。陈锋的速度很快,肉眼几乎看不清,但马强的力量更强。陈锋一拳打在马强胸口,马强纹丝不动,反手一巴掌,陈锋飞了出去,撞在护栏上,弹回来,又飞出去。赵雨桐闭上眼睛,精神力展开,马强的脚步慢了下来,像被无形的绳子缠住了。陈锋抓住机会,一脚踹在马强膝盖上,马强单膝跪地。
陈锋正要再来一拳,叶凌云按停了秒表。“停。陈锋,你的速度够了,力量不够。遇到防御型对手,你破不了防。马强,你的力量够了,速度太慢。遇到速度型对手,你抓不住人。赵雨桐,你的精神力控制范围太小,只能影响一个人。如果对方有两人以上,你就是靶子。”
三个人低着头走下台。
叶凌云看着林阳。“你上来。”
林阳上了台。叶凌云收起秒表。“我不跟你打。你右手有伤,我也不能欺负你。”他拿起平板点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虚拟影像,一个黑衣人,看不清脸。黑衣人朝林阳冲过来,林阳后退一步想躲,但身体跟不上意识,黑衣人的拳头砸在他胸口,他飞出去摔在台下。
“你的反应速度和巅峰时期差了至少百分之七十。”叶凌云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现在连一个C级异能者都打不过。天网的训练强度会比你现在承受能力高出很多,你确定要继续?”
林阳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继续。”
赵雨桐帮他拍了拍后背的灰。
周末,林阳给丹丹打电话。她在电话那头说家里一切都好,林念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一,小曦周末回来吃了两碗饭,张美玲膝盖好了些能自己下楼了。她说了一长串,像怕有什么遗漏。林阳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老头子,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学完就回。”
“学完是什么时候?”
林阳没有回答。
她沉默了片刻。“我不问。你注意身体,别太拼。汤我给你留着。”
电话挂了。林阳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海还是那个海,灰蓝色,无边无际。远处有船,亮着灯,像一颗星星。他想起丹丹说的“汤我给你留着”,不知道能留多久。
第二周,来了一个新教官。姓楚,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像大学里的教授。他教的课程是“古武原理”,从最基础的气讲到经脉、穴位、丹田、真气。这些林阳在昆仑山底下早就听李振山讲过了,但他还是认真听,因为他知道,温故而知新。古武是异能的基础,异能是古武的延伸。两者同源,只是表现形式不同。
楚教官讲完课,让每个人演示自己的真气运行路线。陈锋的真气走的是手太阴肺经,速度型异能者的经脉通常都比较细,真气流量小但流速快。马强走的是足阳明胃经,力量型异能者的经脉都比较粗,真气流量大但流速慢。赵雨桐走的是手少阴心经,精神系异能者的真气都走心经,因为心主神明。轮到林阳,他把手伸出来。
楚教官搭上他的脉搏,眉头皱起。“你的经脉断了大半,真气几乎无法运行。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林阳把手缩回去。“有个人不想让我死。”
楚教官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林阳睡不着,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像一张地图。他想起小时候爷爷教他认地图,指着墙上的中国地图说这是长江,这是黄河,这是喜马拉雅山。爷爷死了,地图还在。他坐起来从枕头下拿出那本龙老儿子留下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门开了,我进去了。不要来找我。”
他找到了他,他还是死了。
他把笔记本放回枕头下。
第三周,叶凌云亲自来上战术课。他站在讲台上,身后的屏幕上是一张三维地图,标注着一个陌生的建筑群。
“这是神国的地图。”所有人都坐直了。“天网存在的意义不是研究异能,不是修炼古武,是为了摧毁神族。三年后,你们要跟着林阳进入仙界,进入神国,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陈锋握紧拳头,赵雨桐咬着嘴唇,马强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林阳坐在最后一排,面容平静。
马强举手:“教官,我们才四个人,神族有十二个,还有天帝。怎么打?”
叶凌云点了一下平板,屏幕上出现了十二个光点。“不是让你们硬拼。天帝沉睡的时候,神族的力量会衰减。你们要在天帝醒来之前,各个击破。至于天帝,那是林阳的任务。”
四个人都看着林阳。他面无表情。叶凌云翻到下一页,屏幕上是一张名单,上面有名字、代号、异能等级、弱点分析。
“这是神族十二主神的资料。你们要背下来,烂熟于心。”
每天晚上,林阳都去海边坐一会儿。海很黑,海浪声很大,听着海浪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不用想。有一天赵雨桐来了,在他身边坐下。
“林阳,你怕死吗?”
“怕。”
“那你还去?”
“怕也要去。有些事,不是怕就可以不做的。”
赵雨桐沉默了片刻。“我小时候怕黑,不敢一个人睡。我妈说黑暗里什么都没有。我说有,有怪物。我妈说怪物也怕光,你把灯打开,它就不敢来了。所以每次害怕的时候我就把灯打开,灯亮了,怪物就不见了。后来长大了,不怕黑了。不是因为没有怪物,是因为我知道,怪物从来不在黑暗里。它在我的心里。我越害怕,它越强大。我不怕了,它就消失了。”
林阳听着海浪声。赵雨桐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所以林阳,不要怕。你怕了,他们就赢了。”
她走了。林阳一个人坐在那里。
一年后,林阳的右手恢复了。能握拳,能伸展,能用力。丹丹打电话来问他手好了没有,他说好了。她在电话那头哭了,声音很小,像怕他听到。他听到了,没有说。
叶凌云安排了一次实战考核。四个人对十二个龙组成员。龙组的人都是精英,有S级异能者,有古武大宗师,有战术专家。陈锋的速度,马强的力量,赵雨桐的精神力,还有林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现在的战斗力。
他已经基本掌握了异能理论、古武原理、现代科技应用和战术指挥。但他的身体还没恢复,能量波动勉强达到C级。他能做的,不是冲在前面,是在后面,看地图,分析敌情,指挥调度。
“左侧有两人包抄,陈锋去截住。右侧有三人,马强正面牵制,赵雨桐干扰他们的精神力。中间有七个人,是主力。他们的目标是拖住我们,等援军。不能让他们得逞。”林阳的声音很平稳。
十二个龙组成员被分割成三块,首尾不能相顾。陈锋的速度很快,在左侧把两个人耍得团团转。马强的力量很强,在右侧牵制住三个人不让他们增援。赵雨桐的精神力干扰了中间七个人的通讯,他们联系不上左右两侧的队友,不知道该进攻还是该防守。林阳从侧面绕过去,在龙组成员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用一把匕首抵住了队长的喉咙。
考核结束了。叶凌云按停秒表。“用时十一分二十三秒。战术评分优秀,个人战斗力评分不合格。你刚才如果用的是真刀,队长已经被你割喉了。但如果是实战,队长不会站在那里等你绕后。他会提前预判你的行动,提前防御。你的战斗力拖累了你的战术发挥。”
晚上陈锋请客,在基地门口的小饭馆。菜很简单,花生米、拍黄瓜、炒鸡蛋、红烧肉。陈锋敬林阳酒,说他战术指挥厉害,以后他负责打架,林阳负责出主意。林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白酒辛辣呛嗓子,他没有咳嗽。
马强说他以前最看不起动脑子的人,觉得那是耍心眼不是真本事。认识林阳之后才明白,动脑子比动拳头更难,脑子一停下来就生锈,拳头停下来还能歇歇。
赵雨桐说他以前是干什么的,这些东西他算得那么准。林阳说他以前是老板,管过人,算不过账,要吃大亏的。
赵雨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三年后,林阳站在神国的废墟上,看着远处那十二道光柱。它们又亮了起来,比以前更亮。天帝快要醒了。他回头看着身后那三个人,他们跟了他三年,从互不相识,到生死与共。陈锋的马尾剪了,赵雨桐留了长发,马强的光头还是光头,林阳的头发白了大半。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他们走进光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