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范学堂第二批学生开学的日子，定在八月初八。
天还没亮，李文远就起来了。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铜簪别着。他的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有血丝——他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二百个新生，来自天南海北，每一个人的名册他都背得滚瓜烂熟。他站在学堂门口，等着第一批学生到来。
第一个来的是陈明远。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裳，袖口磨破了，但洗得很干净。他背着铺盖卷，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包里装着几本书和笔墨纸砚。他的脸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茧子，但眼睛很亮，像两颗黑宝石。
“陈明远。”李文远叫他的名字。
“学生在。”陈明远赶紧站好，腰板挺得笔直。
“你是直隶第三名。皇上看过你的卷子，说你讲得好。”
陈明远愣了一下，眼眶红了：“学生——学生何德何能——”
“别哭。”李文远拍拍他的肩膀，“进去吧。东边第二间宿舍，床铺已经铺好了。”
陈明远点了点头，背着铺盖卷走了进去。
第二个来的是孙德茂。他是南京人，家里做小生意，不算富裕，但也不穷。他穿着一身半新的绸衫，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手里提着一个大箱子，箱子里装着书、衣服、还有一包桂花糕。他的脸圆圆的，眼睛小小的，但很亮，像两颗黑豆。
“孙德茂。”李文远叫他的名字。
“学生在。”孙德茂赶紧站好，肚子上的肉晃了晃。
“你是南京第一名。皇上看过你的卷子，说你实务写得好。”
孙德茂的眼睛亮了：“皇上看过学生的卷子？”
“看过。皇上还说，你的字写得不错。”
孙德茂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进去吧。西边第三间宿舍，床铺已经铺好了。”
孙德茂提着大箱子，屁颠屁颠地跑了进去。
一个接一个，二百个学生到齐了。他们来自天南海北，说着不同的方言，带着不同的故事，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学本事，教孩子，让天下的孩子都能读书。
朱祁镇到的时候，学生们已经坐在讲堂里了。他穿着一身便服，带着小栓子，悄悄地走进来，坐在最后一排。没有人认出他。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别着，像个普通的读书人。
李文远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师范学堂学规》，翻开，念。
“第一条，尊师重道。第二条，勤学苦练。第三条，为人师表。第四条，有教无类。第五条，凡师范学堂学生，毕业后须在县学任教三年。三年期满，考核优秀者，可升任教谕、知县等职。”
学生们安静地听着，没有人说话。二百双眼睛盯着李文远，有紧张，有期待，有恐惧，有希望。
李文远念完了，合上学规，看着台下的学生。
“同学们，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我叫李文远，是你们的祭酒。从今天起，我教你们怎么教书。”
他顿了顿。
“你们知道，为什么要办师范学堂吗？”
没人说话。
“因为大明缺先生。县学办起来了，孩子们能读书了，但没有先生教。你们来了，学了本事，回去教孩子。孩子学了本事，长大了当官、当先生、当匠人、当兵。大明的未来，就在你们手里。”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陈明远坐在第一排，听着这些话，眼泪流下来了。他想起自己的哥哥，在地里干活，从早干到晚，一年到头，收的粮食还不够交税。他想起自己的嫂子，把仅有的一点粮食省给他吃，自己啃树皮、吃草根，吃得浑身浮肿。他想起那些被粮商坑过的乡亲，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被粮商低价收走，转手高价卖出。他知道他们的苦。他知道大明需要什么。所以他来了。他要学本事，教孩子。让孩子读书，明理，做人，让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
朱祁镇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陈明远的背影，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前世读书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坐在教室里，听着老师讲课，想着以后要改变世界。那时候他觉得世界很大，自己很小。现在他觉得世界不大，自己也不小。只要想做，就能做到。
他站起来，走出讲堂。
小栓子跟在后面，小声说：“皇上，您不上去说几句？”
“不说。”朱祁镇头也不回，“李文远说得比朕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