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延铮被叫进韩师长办公室的时候，正打算去训练场。
通讯员在门口拦下他，说师长有请。
他拐了个弯，往办公楼走，心里头过了遍最近的任务，想着是不是哪儿出了岔子。
脚步不快不慢，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推门进去，韩师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份材料，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坐。”
顾延铮坐下，腰板挺直，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标准的军人坐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等着。
韩师长把材料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后靠了靠：“上次拉练带回来的那八个人，审出点东西来了。”
顾延铮没说话，等着下文。
“事儿不小。”韩师长说，语气比刚才沉了些，“牵扯到几个地方，还有咱们这边的一些人。具体的不方便细说，但你们这次，有功。”
顾延铮点点头。
韩师长看着他，顿了顿，又说：“这功劳，你打算怎么报？”
顾延铮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韩师长会这么问？
能抓着那几个人，全靠沈青梧，要不是她，小陈，小张，还有另外两个，等他们赶过去，搞不好要出事。
“师长，这次主要功劳在沈大夫。”
韩师长挑起眉毛：“沈大夫？”
“就是军医院的沈青梧大夫。”顾延铮说，“上次她跟我们一起拉练，那八个人，是她制住的。”
他没说药的事，说了，上头还得追问是什么药，怎么配的，配方在哪儿。
沈青梧的药，那是她的秘密，他不会替她说出去。
韩师长听着，脸上的表情动了动。
“沈青梧……”他念叨了一句，然后想起来了，“哦，是她啊。”
他看着顾延铮，眼里头带了点笑意。
“这大夫我知道。”
“我的手就是她治好的，年纪轻轻，本事不小。我那时候还跟人说，这姑娘是个好大夫。”
顾延铮点点头，没接话。
韩师长又翻了翻手里的材料，沉吟了一下。
“行，该奖励。你回头写个报告，把情况说清楚。”
顾延铮应了一声。
韩师长又想起什么，抬起头看他。
“对了，”
“这事儿，别往外传。审出来的东西还没查完，有些人的底细还没摸透。不想让他们知道沈大夫的消息，对她没好处。”
顾延铮心里头一动，他刚才还想着怎么开口提这个，没想到韩师长自己先说了。
“是，我明白。下头的人我会叮嘱。”
韩师长点点头，把材料合上，往桌上一放。
“那奖励的事儿，”
“安排谁去送？”
顾延铮顿了一下：“我去吧，正好我要去一趟医院。”
韩师长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得有点久。
顾延铮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坐着，任他看。
韩师长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一点。
这家伙，平常受点伤都不爱去医院，能扛就扛，能拖就拖。
有一回胳膊被划了道口子，血糊了半条袖子，愣是自己拿绷带缠了，硬是没去医院那边。
卫生员要给他处理，他摆摆手说不用，过两天就好。
现在倒好，上赶着要去医院。
韩师长想起上回那个任务，是顾延铮带的队，沈青梧随的军。回来之后，这小子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是哪儿不一样，但就是觉得不一样了。
他眼里那点笑意更深了。
“行，”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那就交给你了。”
顾延铮站起来，准备走。
“哎，等等。”韩师长叫住他，“这么着急干啥？出任务也不赶这一会儿。”
顾延铮站住，回过头看着他。
韩师长往后一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还有件事。”
顾延铮等着。
韩师长把茶杯放下，看着他，眼里头带着点打趣的光。
“你今年二十好几了吧？”
顾延铮没说话。
“还没对象呢？”韩师长又问。
顾延铮愣了一下。
“韩师长，”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有话您直说，别拐弯抹角的。”
韩师长笑了。
“你这家伙，急什么。”
“我有个老战友，他闺女今年二十一，在纺织厂上班，人长得周正，性格也好。我见过几回，是个好姑娘。”
他顿了顿，看着顾延铮。
“等这次任务结束，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顾延铮张了张嘴。
不。
这个字已经到了嘴边。
但他停住了。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影子。
穿着素净的衣裳，坐在国营饭店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
她端着茶杯，脸上淡淡的，听那人说话，偶尔点一下头，点得很敷衍。
还有那天晚上，月光底下，她站在院门口，接过他递过去的篮子，说了句“谢谢”。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眼睛亮亮的。
还有山里那次，他带人赶到的时候，那八个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看见他来，眼睛里头那股子惊恐、后怕，他看得清清楚楚。
还有她蹲在地上发抖，站起来腿软了一下，他伸手去扶。
那些影子，一个接一个地闪过。
他站在那里，愣了一瞬。
韩师长看着他，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过了几秒，顾延铮开口。
“介绍对象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韩师长看着他，眼里头那点笑意又深了：“行，那就等你回来再说。”
顾延铮点点头，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韩师长坐在那儿，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笑了。
这小子。
还“等我回来再说”。
这话说的，跟答应了似的，又跟没答应似的。可他那一下愣神，韩师长看清楚了。
韩师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没收。
出去的时候，顾延铮走在走廊里。
外头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明晃晃的，一块一块的。他踩着那些光斑往前走，脚步声一下一下，稳稳的。
走着走着，脚步慢下来。
他站住，站在走廊中间，盯着地上那片阳光看了一会儿。
刚才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那些影子，他看清楚了。
都是同一个人。
那个穿着素净衣裳的，那个站在月光底下的，那个一个人面对八个歹徒的，那个蹲在地上发抖的，那个腿软了还摆摆手说不用扶的——都是沈青梧。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片阳光，愣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前走。
先去把报告写了。
出任务之前，把奖励给沈青梧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