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暗了一会儿。
李云龙抱着枪蹲在墙根。
他以为天幕会像之前那样继续讲花旗国的枪支。
继续讲花旗国的药价。
继续讲那些让他气得跳脚的东西。
但是没有。
光幕重新亮起来的时候。
上面没有文字。
只有一个画面。
一个安静得让人发冷的画面。
画面里是一个城市的下水道。
深深的。
漆黑的。
水从上面的管道里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下水道的一个角落里。
放着一床破旧的被褥。
被褥旁边。
是几本摊开的书。
还有一个沾着泥的笔记本。
笔记本上写满了代码。
画面停在这里。
天幕没有说话。
只是让所有人看着这个下水道的角落。
看着那床破被褥。
看着那些沾着泥的书。
看着那本写满代码的笔记本。
院子里所有人都有点懵。
“这是啥?”
李云龙凑过来看。
“下水道?”
“下水道里有被子?”
“有书?”
“有人住下水道?”
赵刚皱起眉头。
他的直觉告诉他——
这绝对不是一个愉快的画面。
之前天幕讲故事都会先抛出一个震撼的引子。
这次的引子是一个下水道里的被褥。
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敢想。
天幕终于开始说话了。
【这不是电影里的画面。】
【是真实的画面。】
【有人住在这里。】
【不是流浪汉。】
【是一个工程师。】
【一个花旗国某巨头科技公司的工程师。】
“啥?”
李云龙瞪大了眼睛。
“工程师?”
“他在花旗国最大的那些公司干活?”
“他住下水道?”
赵刚也一样不敢相信。
“工程师?”
“在那种大公司干活?”
“那种公司不是号称工资全世界最高吗?”
“他住下水道干啥?”
光幕继续。
【他以前不住这里。】
【他以前住在离这个城市不远的一栋小别墅里。】
【有草坪。】
【有车库。】
【有两辆车。】
【有妻子。】
【有两个孩子。】
【他过的是那种让全世界都羡慕的花旗国中产生活。】
画面切了。
画面里出现了那个工程师以前的家。
白色的房子。
绿色的草坪。
红色的郁金香。
两辆亮闪闪的汽车停在车库里。
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一家人坐在餐桌前吃饭。
父亲。母亲。两个孩子。
他们在笑。
画面里传来孩子的笑声。
传来一家人聊天的声音。
温馨。
幸福。
就是那种每个人都向往的家庭生活。
光幕继续。
【两年前的他就是这样过日子的。】
【但是——】
【两年前的某一天。】
【他被公司裁员了。】
李云龙的眉头跳了一下。
“裁员?”
“就是没工作了?”
“嗯。”赵刚点了点头。“花旗国公司常有的事。”
“公司效益不好就裁员。”
“或者公司要调整结构就裁员。”
“或者老板觉得你年纪大了就裁员。”
“各种各样的理由。”
“被裁了就没工作了。”
“那他再找一份不就行了?”
“他是工程师。”
“按说不愁找活啊。”
光幕接住了李云龙的话。
【他没有立刻找到新工作。】
【因为他年纪大了。】
【四十五岁。】
【花旗国的科技公司喜欢招年轻人。】
【不喜欢招四十五岁的。】
【他的简历投出去。】
【面试了几十家公司。】
【没有一家给他Offer。】
“这不对吧?”李云龙急了。“四十五岁正能干呢!”
“按说一个干了二十年的工程师经验丰富啊!”
“怎么没人要?”
赵刚想了想。
“花旗国那种公司有个潜规则。”
“他们觉得四十五岁的人跟不上技术潮流了。”
“就算你技术再好也不要。”
“宁可招三个年轻的。”
“年轻的便宜。”
“年轻的听话。”
“年轻的好忽悠。”
“一个四十五岁的工程师对他们来说——”
“就是个包袱。”
“就算你之前给公司赚了一亿美元。”
“你四十五岁了也得走人。”
“这就是资本的逻辑。”
“资本只看你今天能不能赚钱。”
“不看你之前赚过多少。”
李云龙听得直摇头。
“这他妈的——”
“这他妈的不就是用完了就扔吗?”
“你年轻的时候他们用你。”
“你老了他们不要你。”
“二十年的工作就跟屁一样给抹了。”
“这叫什么公司?”
“这叫什么社会?”
光幕没有回应他的愤怒。
光幕只是继续往下讲。
【找不到工作。】
【但账单不会停。】
【房贷每个月要付。】
【车贷每个月要付。】
【孩子的学费每个月要付。】
【医疗保险每个月要付。】
【水电气网每个月要付。】
【信用卡每个月要还。】
【所有的账单加起来——】
【是一笔他找不到工作就付不起的钱。】
【他用积蓄付了三个月。】
【积蓄没了。】
【他用信用卡付了三个月。】
【信用卡爆了。】
【他卖了一辆车。】
【又撑了两个月。】
【车卖完了。】
【他跟妻子商量。】
【妻子跟他离婚了。】
【带走了孩子。】
【去跟一个有工作的新男人了。】
“嗯?”
李云龙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老婆跑了?!”
“为啥?!”
“老公丢了工作老婆跑了?!”
“嗯。”赵刚的脸色也变了。“花旗国社会就是这样。”
“很多婚姻是建立在经济基础上的。”
“经济没了。”
“婚姻就没了。”
“花旗国的离婚率极高。”
“一半以上的婚姻都会离婚。”
“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就是男方或者女方失去了工作。”
“失去经济能力。”
“另一方就走了。”
“去找一个更好的。”
“李云龙——”
“这种事情在花旗国每天都在发生。”
李云龙愣在那里。
他想起了自己的老婆。
他老婆跟他打鬼子这些年。
他没给过老婆好日子。
吃不饱。
穿不暖。
担惊受怕。
但他老婆从来没想过要走。
他老婆给他做草鞋。
给他洗棉袄。
给他煮苞米糊糊。
偶尔还给他塞一个偷偷藏起来的鸡蛋。
他要是丢了工作——
不对。
他没工作。
他就是扛枪的。
他要是受伤了不能打仗了。
他老婆会离开他吗?
他用屁股想都知道不会。
他老婆会守着他。
陪着他到死。
这就是华夏的夫妻。
有难同当。
有福同享。
不管你富不富。
不管你有没有工作。
媳妇就是媳妇。
老公就是老公。
这是一辈子的事。
但花旗国——
花旗国的夫妻——
没钱了就散了?
没工作了就走了?
李云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他妈的——”
“这他妈的还叫夫妻?”
“这他妈的就是合伙做生意的吧?”
“生意做不下去了就散伙?”
“这种婚姻有什么意思?”
赵刚叹了口气。
“花旗国人管这个叫‘契约婚姻’。”
“把婚姻当成一种合同。”
“合同条件满足就结。”
“不满足就离。”
“感情是其次的。”
“钱是第一位的。”
“跟咱们华夏人的‘结发夫妻’完全不是一码事。”
李云龙沉默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个工程师被抛弃了。”
“嗯。”
“他肯定疯了。”
“应该是。”
……
光幕继续。
【他没疯。】
【他只是——】
【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他卖掉了房子。】
【还完了房贷之后。】
【手里剩下一点点钱。】
【他用这点钱租了一个小公寓。】
【继续找工作。】
【小公寓也付不起了之后。】
【他住进了汽车旅馆。】
【一周一结账的那种。】
【最便宜的那种。】
【汽车旅馆也住不起了之后。】
【他开始睡在廉价车里。】
【廉价车的油也加不起了。】
【他开始走路。】
【走累了就在公园的长椅上睡觉。】
【公园驱赶流浪汉。】
【他被赶了出来。】
【他找了一个桥洞。】
【桥洞也被驱赶。】
【他找了一个废弃工厂。】
【废弃工厂被封了。】
【最后——】
【他发现下水道里是最安全的。】
【没有人赶他。】
【不冷。】
【不下雨。】
【他就搬进了下水道。】
【带着他唯一剩下的被褥。】
【带着他的几本技术书。】
【带着他写满代码的笔记本。】
【他白天出去找工作。】
【晚上回下水道睡觉。】
【他相信自己能重新站起来。】
【他只要找到一份工作就能翻身。】
【他只要能还上一部分信用卡就能恢复信用。】
【他只要把信用恢复就能重新租房。】
【他只要重新租房就能重新面试。】
【他只要——】
停顿。
【但是——】
【花旗国的系统不允许他翻身。】
停顿。
李云龙听得心脏都揪起来了。
“为啥?”
“为啥不让他翻身?”
光幕慢慢地给了答案。
【在花旗国。】
【你想找工作。】
【公司会查你的信用报告。】
【他的信用报告上有几十项违约记录。】
【没有公司愿意雇佣他。】
【你想租房。】
【房东会查你的信用报告。】
【他租不到房。】
【你想办手机卡。】
【电信公司会查你的信用报告。】
【他办不到。】
【你想去银行办张新卡。】
【银行会查你的信用报告。】
【他办不到。】
【什么都办不到。】
【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一辈子的本事没了用武之地。】
【他二十年的工作经验没用。】
【他的博士学位没用。】
【他的技术能力没用。】
【他写的代码没用。】
【他——】
【他成了一个被整个社会拒绝的人。】
【就因为他的信用报告不干净。】
【就因为他的评分跌到了最底下。】
李云龙听到这里。
他的手在发抖。
“就因为——”
“就因为他信用报告难看?”
“就因为他之前欠过钱?”
“他就啥都干不了了?”
“他就这辈子完了?”
“他才四十多岁啊!”
“他还能活几十年啊!”
“他就这么——”
“这么等死?”
赵刚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光幕。
他的眼里有一种之前没见过的绝望。
他是读书人。
他读过很多书。
他知道什么叫“制度性杀人”。
花旗国对那个工程师做的事——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制度性杀人。
没有一个具体的人在杀他。
没有一把刀。
没有一颗子弹。
没有一个有名有姓的凶手。
但整个系统合谋在杀他。
每一个查他信用报告的人。
每一个拒绝他工作的HR。
每一个拒绝他租房的房东。
每一个对他说“抱歉”的银行职员。
都在杀他。
他们加起来就是一把刀。
一把每天慢慢切他的刀。
切到最后。
这个人就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