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继续。
【他在下水道里住了半年。】
【他没找到工作。】
【他一次都没有。】
画面切了。
画面里是一个下雨的夜晚。
瓢泼大雨。
雨水从街道上灌进下水道。
下水道里的水位开始上涨。
上涨。
上涨。
越涨越高。
那个工程师在睡觉。
他太累了。
他白天找了十几家公司。
全部被拒绝。
他回到下水道。
倒头就睡。
没有注意到外面的暴雨。
画面里。
水漫过了他的被褥。
漫过了他的胸口。
漫过了他的脖子。
漫过了他的下巴。
他被呛醒了。
他想爬起来。
但是已经晚了。
水流太急。
把他冲走了。
把他的书冲走了。
把他的笔记本冲走了。
冲进了城市的排水系统。
冲进了大海。
他没能活下来。
光幕标注。
【三天后。】
【有清洁人员发现了他的尸体。】
【他的尸体在下水道的一个格栅处卡住了。】
【泡了三天。】
【已经变形得很厉害。】
【清洁人员报警。】
【警察把尸体送到了法医那里。】
【法医看了他的身份证。】
【确认了他的身份。】
【一个花旗国的巨头公司的前工程师。】
【两年前失业。】
【没有亲属来认领。】
【他的前妻拒绝接受这具尸体。】
【他的两个孩子不知情。】
【或者知情了也不愿意来。】
【最后他的尸体被送进了无主公墓。】
【没有葬礼。】
【没有墓碑。】
【没有名字刻在墓碑上。】
【只有一个编号。】
【就这样了。】
【一个花旗国巨头公司的前工程师。】
【从中产阶级变成下水道里的尸体。】
【用了两年。】
【没有人记得他。】
【没有人为他哭。】
【连他的孩子都不知道他死了。】
……
太行山。
院子里死一般地安静。
李云龙坐在地上。
他抱着膝盖。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个工程师。
一个大公司的工程师。
两年前还在别墅里吃晚饭。
两年后死在下水道里。
被洪水冲成残骸。
他的孩子不知道。
他的孩子以为爸爸只是出差了。
或者以为爸爸不要他们了。
但爸爸其实已经死了。
死得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李云龙的眼眶又红了。
“他的孩子——”
他低声说。
“他的孩子连他死了都不知道。”
“他的孩子还以为爸爸某天会突然回来。”
“给他们买玩具。”
“带他们去游乐园。”
“但他们的爸爸——”
“他们的爸爸被冲进大海了。”
“连尸体都没剩下个完整的。”
“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们的爸爸了。”
“就因为——”
“就因为他们的爸爸四十五岁了找不到工作了?”
“就这样?”
“就这样一个好好的家就没了?”
赵刚使劲摘下眼镜。
他不是擦眼镜。
他是怕自己的眼泪流到眼镜上。
他把眼镜放在腿上。
然后他直接用袖子抹脸。
“老李。”
他的声音哑了。
“花旗国有一个很特别的说法。”
“说他们的社会是最公平的。”
“因为他们的社会不看你是谁的儿子。”
“不看你生下来什么家庭。”
“只看你自己的本事。”
“你有本事你就能赚钱。”
“你没本事你就完蛋。”
“这叫——”
“这叫‘美国梦’。”
“但——”
“但那个工程师有本事。”
“他从大学毕业一路做到了大公司的工程师。”
“他肯定很有本事。”
“他的本事让他成了中产阶级。”
“但是他四十五岁了被裁员。”
“然后他的本事没有用了。”
“没有人给他机会用他的本事。”
“他就被踢出了中产阶级。”
“然后一路往下。”
“一路往下。”
“最后死在下水道里。”
“这叫什么‘美国梦’?”
“这叫——”
“这叫做‘梦醒就死’。”
“你能做几十年的美国梦。”
“但你只要一醒。”
“你就死。”
“这个梦——”
“这个梦根本就是个死刑。”
……
光幕上,画面渐渐暗下去。
然后重新亮起来。
这一次的画面是一群人。
一群年轻人。
在一家外卖店门口等着。
他们手里各自拿着手机。
在刷单。
看有没有新的外卖订单。
他们都是外卖小哥。
在花旗国做外卖送餐的人。
画面给了一个特写。
其中一个年轻人。
大概二十七八岁。
很帅。
长得像个大学教授。
气质也很好。
但是他的衣服已经很旧。
手里的手机屏幕也裂了。
他在等单。
画面里。
他在跟旁边的同行聊天。
他的声音很平静。
光幕翻译了他的话。
“我昨天去医院了。”
“背一直疼。”
“医生说我有腰椎间盘突出。”
“需要休息。”
“至少一个月不能提重物。”
“最好能做手术。”
“但手术要一万美元。”
“保险只能报销一小部分。”
“要我自己出五千美元。”
“我哪里有五千美元。”
“我没办法。”
“我只能继续送外卖。”
“送外卖要搬东西。”
“要弯腰。”
“要爬楼梯。”
“对我的腰是最不好的。”
“但我没办法。”
“我停一个月。”
“我的房租付不出来。”
“我的车贷付不出来。”
“我的信用卡利息就翻倍。”
“我停一个月。”
“我就要失去一切。”
“所以——”
“所以我只能忍着疼。”
“每天吃止痛药。”
“然后继续送外卖。”
“等到哪天腰彻底垮了。”
“我就——”
“我就完了。”
“但在那之前。”
“我只能这样活下去。”
旁边的同行沉默着。
他们每一个人都有类似的故事。
有的人牙齿疼了两年。
因为看牙医要几千美元。
他只能忍着疼。
边疼边干活。
有的人得了糖尿病。
治糖尿病的药一个月要几百美元。
他根本买不起。
所以他只能靠饮食控制。
但他是送外卖的。
他没时间好好吃饭。
他的糖尿病一天比一天严重。
他知道自己大概活不了几年。
但他还是每天送外卖。
因为他有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他不想让孩子没爸爸。
他宁可自己早死几年。
也要多赚点钱留给孩子。
还有一个人。
他三年前查出了肾病。
医生说他需要肾移植。
但肾移植要几十万美元。
他没有那么多钱。
所以他只能靠每周做三次透析。
透析也要钱。
但透析的钱比肾移植便宜。
所以他只能选这个。
他每周二、四、六去医院做透析。
其他时间送外卖。
他一边透析一边送外卖。
他说他的梦想是活到儿子上小学。
他儿子今年四岁。
光幕标注了一行字。
【这些人都有工作。】
【他们都在拼命地工作。】
【他们每一个人都比花旗国大多数人努力。】
【他们不偷懒。】
【他们不抱怨。】
【他们只是——】
【只是在慢慢死去。】
【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
【如果他们停下来。】
【他们就完了。】
【所以他们不能停下来。】
【就算腰要断了。】
【就算牙要掉了。】
【就算肾要坏了。】
【他们也要继续送外卖。】
【继续干活。】
【继续往前走。】
【直到彻底走不动的那一天。】
【那一天——】
【他们就躺进冷藏库。】
【变成一个编号。】
……
太行山。
李云龙听到这里。
他的眼眶湿了。
他在太行山打了这么多年仗。
他见过无数的穷人。
他见过太行山的农民。
在地主的压迫下苟延残喘。
他见过被鬼子抓去做苦力的乡亲。
被打被杀被活埋。
他以为那就是世界上最惨的人了。
但他没想到——
七十年后的花旗国。
有一群人比那些穷苦乡亲还惨。
至少太行山的农民累了还能歇一歇。
至少被鬼子抓的苦力晚上还能睡一觉。
但花旗国那些外卖小哥——
他们停都不能停。
他们腰断了还要搬东西。
他们肾坏了还要骑摩托。
他们糖尿病严重了还要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
不是他们不想歇。
是他们一歇就会被“斩杀”。
他们必须不停地工作。
直到身体彻底垮掉的那一天。
垮掉就死。
一点缓冲都没有。
“老赵。”
李云龙的声音哽咽着。
“咱们太行山的农民再苦——”
“再苦——”
“他农闲的时候还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还能跟邻居喝碗小米粥。”
“还能逗逗孙子。”
“花旗国那些人连晒太阳的功夫都没有。”
“他们只能边死边干活。”
“他们比咱们太行山的要饭的还惨。”
“要饭的好歹还能歇着乞讨。”
“他们连乞讨都不能。”
“他们得一直干。”
“干到死。”
“这——”
“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这是‘世界第一大国’的日子吗?”
赵刚没有回答。
他只是紧紧攥着自己的拳头。
攥得指关节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