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钻出来把黑石头放在礁石上,发出一声响亮的“嘤”。
苏娇娇低下头,用额隆碰了碰那颗被玩了一下午的黑石头,又碰了碰月光的额隆,鼻腔轻轻振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发出一声沉稳的“啾”。
玩够了,上课。
月光甩了甩尾鳍,游到母亲正前方。
重楼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尾鳍尖在身后轻轻摆了摆。
他无声地往后退开几米,给母女俩让出足够的训练空间,然后悬停在那个恰到好处的外侧位置。
苏娇娇没有直接开始讲课。
她先带着月光沿着礁石群的外缘缓缓巡游,让她自己用回声定位去听、去看、去感知这片海域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月光认真地发射着探测声波,把前方每一处地形变化、每一群游鱼的位置都扫描得清清楚楚。
苏娇娇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面向女儿,然后发出了一声长哨。
起始频率低沉,中间经历了三次清晰的转折,最后以一个微弱的尾音收束,正是汐当年教她的族群调度信号。
月光从未听过母亲发出这样的声音,那声音在海水里传得很远很远,穿透力极强,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她能感觉到那道声波越过礁石、穿过海藻林、一直延伸到声学图景的边缘之外。
苏娇娇收回额隆,转向月光,发出一声询问的短哨。
你来。
月光挺直了脊背,深吸一口气,额隆开始振动。
她试图复制母亲刚才那道长哨的频率和转折。
起始音还算稳定,但第一个转折就断了。声波在转折处碎裂成几道散乱的波束,朝四面八方胡乱射出去,尾音被她拉得太长,像一根被扯变形的海藻叶子。
远处一群正在休息的小鱼被这些散乱的声波惊得四散逃窜。
月光自己的回声定位也被这些乱反射的声波搅成了一团浆糊,她接收到的图景支离破碎,左前方有东西在动,右后方也有东西在动,头顶上还有一串莫名其妙的气泡,什么都对不上。
她惊慌失措地在原地转了一圈,尾鳍甩得太猛把自己带偏了方向,一头撞进了海藻丛。
“嘤——”
她从海藻丛里退出来,发出一声懊恼的低鸣,尾鳍在身后垂了下去。
苏娇娇没有笑。
她只是往前游了半米,用额隆轻轻碰了碰女儿的侧颊。
然后她将那道长哨拆成了几段重新演示
月光重新振作起来,她学着母亲的样子调整额隆角度,将声波聚拢成一道窄窄的波束,朝正前方发射。
这一次没有散开。
声波笔直地穿透海水,撞上前方三十米处的一块礁石,携带那块礁石的信息折返回她的耳中。
成功了!
月光的尾鳍在身后大幅度地摆了一下。
苏娇娇又教她第二段:号召召集信号,在基础声波上叠加一个上扬的尾音。
这一段的难度比第一段高得多。月光试了好几次,尾音不是太轻被海水吞掉,就是太重把整条信息震散了。
重楼在外侧看着女儿一次又一次失败、一次又一次重新调整,尾鳍尖在身后轻轻抖了一下。
但他没有出声,也没有靠近。
月光咬了咬牙,重新校准额隆的角度。这一次她在发射之前先闭上眼睛,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鼻腔的振动幅度上,然后缓缓释放那道声波。
起始音平稳,尾音在恰当的音高上扬,然后自然收束。
远处那群刚刚重新聚拢的小鱼接收到这道声波,齐刷刷地朝着月光指定的方向游去。
苏娇娇发出一声赞许的“唔嘤”。
月光被母亲夸地发出一连串高亢的“嘤嘤嘤”。
游到母亲另一侧时她迫不及待地用额隆去蹭苏娇娇的侧颊,蹭完又觉得不够,转过身朝不远处的重楼猛冲过去。
“嘤——嘤——嘤——”
爸爸你看到了吗!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她冲到重楼面前刹停,尾鳍在身后甩得飞快。
重楼没有像平时那样绕着她转圈,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女儿。
他看了她好久,然后低下头,用额隆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额隆。
......
暮色四合时,一天的训练告一段落。
月光已经累得尾鳍都摆不动了,靠在苏娇娇的侧腹上,半边脸埋进母亲胸鳍边缘柔软的皮肤里,发出含含糊糊的“唔嘤”。
苏娇娇闭着左眼,半边大脑进入休息状态,胸鳍松松地拢着女儿。
夜更深了一些。
苏娇娇在休息中习惯性地发出了一道低频探测声波。那声波从她的额隆发射出去,带着汐教她的那种特殊频率,缓缓扫过前方海域。
声波触碰到什么东西就折返回来,在海水中发出极细微的回响。
闭着眼睛的月光忽然睁开了右眼。
她听出了这道声波和白天母亲拆解的那些信号之间的关联。
那种从容的节奏,那个特殊的音高,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嘤?”
她仰起头,发出一声稚嫩的询问。
这个声音最早是从哪里来的?
苏娇娇睁开左眼,沉默了很长时间。
月光安安静静地等着,没有催促。
“奶奶。”
苏娇娇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贴在她侧腹上的月光能听见。
月光愣了一下,奶奶这个词对她来说还很陌生。
“一个很厉害的族长。”
“奶奶教会了妈妈用声波、识别猎物、调度族群。”
她的目光投向远方,投向那些早已沉淀在洋流深处的记忆。
“妈妈一开始什么都不懂,奶奶带妈妈去抓了第一条鱼......”
说着说着,苏娇娇的鼻腔轻轻振了一下。
“奶奶从来不骂人,但她的尾鳍只要轻轻弯一下,爸爸妈妈就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了。”
月光听得入了神,尾巴也不摆了,整头小鲸一动不动地浮在母亲身边。
“她好厉害。”月光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
苏娇娇用胸鳍拢了拢女儿:“嗯,她好厉害。”
重楼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巡游。
他悬停在她们身后几米的位置,一动不动。
整个夜晚他都在保持着惯常的警戒姿态,但在苏娇娇说出那一个音节的时候,他的尾鳍停了一瞬间。
只是极短的一瞬间。
然后他继续巡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在苏娇娇讲完那些话的时候,他却悄悄地靠了过来。
他没有出声,只是游到苏娇娇身侧,将自己的额隆轻轻贴在她的侧颊上。
苏娇娇没有转头,只是把身体往他的方向靠了靠。
月光看着父亲的动作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不再追问,只是重新把脸埋进母亲的胸鳍下面,发出一声轻轻的“嘤”。
夜里更安静了。
月上中天的时候,月光已经沉入半脑睡眠。
苏娇娇的右眼还睁着,和重楼保持着一左一右的互补警戒姿态。
远处的海水里,一道几乎被洋流扯碎的声波残响,顺着潮水的方向缓缓漂来。
那声波太远了,但那个频率,那个节奏,那种转折方式——
苏娇娇倏地睁开了左眼。
重楼也在同一瞬间转过了头。
那声波在海水里颤了一下,然后被下一股洋流彻底吞没。
海水重新归于寂静。
苏娇娇和重楼同时转向对方,他们的目光在月光下交汇。
不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