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长得很快,那道淡橙色的胎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褪尽了。
整头幼鲸像是被谁用最精准的笔墨重新勾勒了一遍,黑白分明。
重楼悬停在苏娇娇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女儿,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嘤”。
月光从母亲胸鳍下探出脑袋,看到父亲正盯着自己看,尾鳍在身后用力摆了一下,整头鲸朝重楼的方向蹿出去一小截。
她的尾鳍比以前有力多了,那一摆竟然推出了一道像模像样的水流。
重楼立刻往前迎了半步,用额隆接住了那颗冒冒失失冲过来的小脑袋。
“嘤。”月光仰起头,朝父亲发出一声响亮的叫声。
短促,清脆,尾音微微上扬,和重楼小时候等着被夸奖时发出的那声“嘤”如出一辙。
重楼的尾鳍在身后大幅度地摆了一下。
苏娇娇游上来,用额隆碰了碰女儿的侧颊,发出一声赞许的“啾”。
游到一片开阔水域时,月光忽然从队伍里蹿了出去。
她看到了一丛矮矮的海藻,叶片在洋流中慢悠悠地摇曳,她大概是把那些摇曳的叶片当成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冲过去用鼻头顶了一下。
海藻叶子被她顶得往旁边一歪,又弹回来,轻轻拍在她额隆上,她被拍得往后缩了缩,然后又冲上去顶了一下。
重楼在月光偏离航线的同一瞬间就动了,他的在月光可能游远的方向上横移了半个身位。
月光完全没有注意到父亲的微调。
她刚顶完第三下海藻,正兴奋地转过身想回来跟母亲分享这个新发现,然后扭头撞进了一片宽大的胸鳍里。
重楼低下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唔”。
月光仰起头看着父亲那张表情不多的脸,轻轻发出一声“嘤”,像是在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甩着尾鳍乖乖游回母亲身侧。
但只安分了片刻,她又忍不住把尾鳍尖往旁边一偏,偷偷碰了碰重楼的尾鳍。
重楼的尾鳍尖在身后极轻极轻地抖了一下。
午后,苏娇娇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前方有危险,而是因为她看到了一个合适的猎物。
一条小鱼。
它在珊瑚丛里懒洋洋地游动着,动作缓慢,身边没有任何同伴,而且游速不快,和月光目前的冲刺速度差不多。
苏娇娇发出一声“啾”。
月光整头鲸立刻精神了。
她顺着母亲声波指向的方向看过去,用回声定位锁定了那条小鱼。
重楼也在同一时间接收到了那个信号。他的额隆微微绷紧,那个下意识就想去代劳的本能在拉紧他的尾鳍。
苏娇娇没给他机会。
她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啾”。
重楼的尾鳍僵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看苏娇娇,又抬起头看看月光跃跃欲试的模样,把那股冲动硬生生压了回去,发出一声闷闷的“唔嘤”,往后退开几米。
月光已经进入了狩猎状态。
她的身体压得极低,尾鳍摆动幅度降到最小,胸鳍紧贴身体两侧,这个静音潜行的动作她平时完全做不到,但此刻她成功保持了三分之二段潜行距离没有发出多余声响。
在距离小鱼还有一小段距离的时候,冲了出去。
但她冲得太高了,鼻头只擦过了鱼尾扬起的一小股水流。
扑了个空。
重楼在看到小鱼逃脱的同一瞬间就要冲出去,但一道短促的“咔”声拦住了他。
重楼紧急刹停在原地,尾鳍在身后着急地甩了一下,又甩了一下,但没有再往前挪一寸。
月光正懊恼地用尾鳍拍了一下水面,发出一声闷闷的“嘤”。
她在原地漂了片刻,然后自己甩了甩尾鳍,重新转过身,把额隆对准了那条正在远处重新落定的小鱼。
这一次,她换了个角度,从礁石侧面的阴影里悄然接近,然后一口咬住了那条小鱼。
月光叼着猎物悬停在水中,整头鲸从头到尾巴尖都在发光。
她转过身,朝父母的方向游过来,尾鳍摆得又快又碎,嘴里叼着鱼,不断发出含含糊糊的“唔嘤”。
重楼的反应比月光还要大。
他整头鲸从苏娇娇身侧弹了出去,尾鳍连摆,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白色湍流线,然后破水而出。
巨大的成年雄鲸跃出水面,身体在空中划出弧线,落水时砸出的浪花冲起数米高。
他刚刚落回水中,又跃了第二次,接着是第三次。
水花浇了苏娇娇一脸。
苏娇娇眯起眼睛,尾鳍不轻不重地朝水面一撩,一大片水花兜头盖脸地朝重楼泼过去。
重楼正跃得欢,被这片水花浇了个正着,笑声戛然而止。
苏娇娇悬停在原处,尾鳍还保持着撩水的姿势,发出一声淡然平静的“嘤”。
重楼没有躲开,反而游过来,把被水泼湿的大脑袋低下来,轻轻靠在苏娇娇的侧颊上,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带着讨好的“唔嘤——”。
月光叼着小鱼悬停在旁边,看着爸爸被妈妈泼了一脸水,又看着爸爸把脑袋蹭到妈妈身上。
她把小鱼放在礁石上,然后学着妈妈的样子用尾鳍撩起一小片水花,朝父亲的方向拍过去。
但尾鳍还不够大,力道不够精准,那捧水花歪歪扭扭地只泼到了重楼的尾鳍尖。
重楼回头看到女儿正绷着一副“在干大事”的表情冲他拍水,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响亮的“噗”。
他转身下潜,在沙地里翻了半天才找到一颗拇指大的黑石头,圆润,光滑,他叼着那颗石头游回来时月光正在苏娇娇身边练习声波定位,小额头一震一震地发射着“咔哒”声,认真得尾鳍都忘了摆。
重楼游到女儿面前,张开嘴,让那颗黑石头落在月光面前的礁石上。
然后他退开半步,发出一声轻轻的“嘤”。
月光低头看着那颗黑石头。
她先用鼻头碰了碰它,黑石头在礁石表面骨碌碌滚出去一小段距离。
她追上去又碰了一下,又滚出去。
再碰,再滚。
她用鼻头顶着那颗黑石头从礁石这头推到那头,又从那头推回来,尾鳍在身后甩得飞快。
整个下午都在这儿玩那颗黑石头。
重楼看着女儿把自己送的黑石头推来推去,尾鳍在身后极轻极慢地摆动着。
苏娇娇从侧后方游上来。
她看看远处那个正在和黑石头较劲的小身影,又看了眼的傻爸爸,鼻腔轻轻振了一下,发出一声软软的“唔嘤”。
重楼没有转头,只是把身体往她的方向偏了偏,习惯性把那颗大脑袋拱进了苏娇娇的胸鳍下面。
苏娇娇低下头,用胸鳍拢住他那颗早已不再是小幼崽的脑袋。
远处,月光终于玩累了黑石头,叼着它游回来,看到爸爸又把脑袋埋在妈妈胸鳍下面,也把自己那颗小脑袋往苏娇娇的胸鳍下拱了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