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紧跟在苏娇娇身侧,整头小鲸从上到下都绷得紧紧的。
她的额隆不断发射探测声波,试图把眼前这幅庞大的声学图景全部装进脑子里,
数十头虎鲸同时移动的轨迹,年长雌鲸们此起彼伏的调度哨声,还有那些负责驱赶的雄鲸从侧翼切出时搅起的湍流。
太多了,太多信息了。
她接收到的画面碎片般堆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声音来自哪个家族,哪道水流是哪头鲸搅起的。
苏娇娇察觉到女儿的紊乱,侧过头用额隆碰了碰月光的侧颊:“嘤。”
别慌,只听一个声音。
月光把注意力收缩到奶奶那道长哨上。
前方的汐没有回头看身后的家族成员,只是在每次变向前发出一声短哨,简短到只有一两个音节,却把所有方位信息都压缩了进去。
苏娇娇接收到了,将自己的额隆调整到与汐完全相同的发射角度,发出一道频率完全一致的长哨应和。
月光夹在母亲和奶奶之间,听到了那两道长哨在海水里交叠的瞬间。
它们不是同时响起,而是汐先发出,苏娇娇在她的尾音尚未消散时接上,把信息往更远处传递。
苏娇娇低头,朝月光发出一声短促指令。
看左侧。
月光猛地转头,看到父亲和爷爷已经切入了海狮群的侧翼。
崖从左侧逼近,重楼从右侧切入,两头雄鲸交叉封锁了最后一条逃窜路线。
两头雄鲸几乎没有任何声波交流,他们的动作像是同一颗大脑指挥的。
围猎结束了。
月光还悬在原地,尾鳍在身后小幅摆动着,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
接下来的几天,两支小群都是共同行动。
清晨汐会率先开始巡游,苏娇娇带着月光游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崖和重楼分别守在队伍的两翼,两头成年雄鲸的尾鳍摆动频率截然不同,却始终保持着对称的间距。
捕猎时汐仍然发出第一道调度长哨,但第二道由苏娇娇接上,衔接处越来越紧密,到后来几乎分不清是谁先开始、谁在回应。
月光在这几天里进步得飞快。她开始能分辨出哪些声波是奶奶发出的、哪些是妈妈的。
她开始能听懂一部分内容了。
但更多时候她还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她会等晚上休息时把脑袋拱进母亲胸鳍下面,把白天记在脑子里的那些声音片段一个一个问出来。
重楼这几天明显放松了一些。
不是因为猎物充沛,而是因为他知道父亲正守着另一侧。两代守护者隔着一整支小群的距离,谁也不看谁,但谁都知道对方在哪个位置。
有一次月光看到父亲游到队伍最后面,和爷爷一前一后地巡游。两头雄鲸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任何声波交流,但尾鳍摆动的频率不知不觉调成了一致。
月光悄悄游到母亲身边,发出一声小小的询问:“嘤?”
爸爸和爷爷为什么不说话?
苏娇娇低头看着女儿,发出一声极轻的“啾”。
说完了。
月光歪了歪脑袋,不太明白。
苏娇娇没有再解释,只是用胸鳍拢了拢女儿。
有一天傍晚,汐在休息时用额隆轻轻碰了碰月光的额隆,然后发出一道极轻极短的哨声。
那声音不是调度信号,不是狩猎指令,只是一声很简单的、只有祖母会给孙辈的声音。
月光听不懂那个声音翻译过来是什么意思,但她能用皮肤感觉到那片额隆的温度。
她把脑袋往汐的胸鳍下面拱了拱,发出一声黏黏糊糊的“唔嘤”。
汐的尾鳍在水中弯了一弯。
苏娇娇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转头看向重楼。
重楼正悬停在外侧警戒位,眼睛朝着远方洋流的方向,看起来和平时巡游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尾鳍尖却在身后加速晃动着。
苏娇娇没有出声,只是游到他身侧,把身体往他的方向靠了靠,重楼没有转头,但把自己的胸鳍往她的胸鳍上叠了叠。
……
数日后,洋流开始转向。
汐在清晨巡游时忽然停下来,浮在浅水层,朝西北方向发出一组极长的低频哨声。
那声音传出去很远很远,比平时调度族群的哨声都要远。
过了很久,远方才传来微弱的回应。
汐转过身,发出一声短促的避让信号。
那声音翻译过来就是:我们要走了。
月光正在练习声波定位,听到那声信号立刻转过头,看到奶奶正在和母亲面对面悬浮着,两头鲸离得很近。
汐没有再发出长哨,只是用额隆碰了碰苏娇娇的额隆。
那个动作很短。
然后她转过身,面朝重楼。
重楼就悬停在那个守护者的位置上,一动不动,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头绕着她转圈的幼鲸了。
他朝母亲游去。
游到汐面前,低头,用额隆重地碰了碰她的额隆,然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
汐也用额隆回碰了他一下。
崖从侧面游过来,停在儿子面前。两头成年雄鲸面对面悬浮,体型相当,姿态相当。
崖看了重楼一眼,发出一声短促的“呜”。
重楼的尾鳍在身后摆了一下,发出一声同样短促的“呜”。
然后崖转过身,重新游回汐的身侧。
汐最后看了月光一眼。
那头半大幼鲸还浮在原处,整头小鲸都写着“舍不得”三个字。
汐发出一道简短的哨声,然后她的目光从月光身上移开,与站在月光身后的苏娇娇交汇。
苏娇娇没有动。
汐也没有动。
然后汐转过身,崖紧随其后。
没有再三回头,没有漫长的告别,没有反复绕圈的追逐。
重楼悬停在原处,看着父母远去的方向。
他的尾鳍轻轻摆了一下。
苏娇娇游到他身侧,还没有开口发出任何声音,重楼已经微微偏过头,用额隆碰了碰她的侧颊。
苏娇娇发出一声轻轻的“嘤”。
重楼回了一声短促的“嘤”。
月光从后面游上来,从他们中间探出脑袋。她的目光还追着远方那两道越来越小的背鳍,尾鳍在身后甩得有些乱。
“嘤……”
苏娇娇低头,用额隆碰了碰女儿的额隆。
重楼已经重新调整了外侧守护的位置,苏娇娇发出一声领航的短哨,三头虎鲸同时摆尾,朝属于自己的航线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