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突然被拽回去,毛茸茸的脑袋蹭到他脖颈,顿了顿。
原来他当时真的看到了,本以为不提就是不在意的,没想到过了好几天,这人又提起来。
李少游用另一只手摸摸被头发扫过微微发痒的脖子,继续道:“昨天你不舒服,不适合谈这个。”
长安却听出另一层意思:“你很生气吗?因为我觉得不是什么大事,所以想到了才打算解释一下的。”
确实不是大事,一张几乎快要落灰的照片罢了。
李少游又皱了皱眉,似乎觉得不好开口,在组织语言,半响才说:“不是……不是要谈大事,我的意思是说,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你不要顾虑我有没有不开心。”
“你只要先考虑你自己就好了,别的什么都可以慢慢说。”
长安倒是笑了起来:“我考虑你的时候,不就是在考虑我自己吗?”
马伊尔山佐多说,一切的人类语言都是虚荣的,每种人类感受都存在着自私自利、慵懒的愿望、有心机的勒索。
因为存在自私自利的对于感情回应的渴望,所以会顾虑对方的心情;因为存在慵懒的维持感情的愿望,所以会有心机地在事态发展之前试图解决*。
喜欢你,所以会因为你不开心而难过,不想自己难过,所以才不愿意你不开心。
在长安看来,逻辑是这样的。
李少游放开她,看着她拿回茶叶茶壶,将桌上的果盘拖过来,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架势。
时值国庆,电视里新闻正在呼吁本地市民错峰出行。
长安泡好茶,拿出两个小小的柴烧杯。茶杯上了森色系的釉,浅棕与瓷白沉着温润的色块,托起金黄的茶水。
她喝了一口,将电视声音调小,慢慢开口:“陈柳是跟我同级的大学同学,我遇见他是在网吧。”
她慢慢讲他们的初遇,那个大眼睛的清秀少年,因为有别于同行人的沉稳和细心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不是写意那样火爆张扬的性子,喜欢人也只会默默找机会接近。只是每次变着花样的食物和包装精致的点心还是暴露了少女怀春的心思。在一个夏天的晚上,她陪着陈柳在操场跑步,中途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有扎着双马尾的可爱学妹来要电话。
“学长,我喜欢你很久了,请问能留一个联系方式吗?”
少女很瘦,握着手机伸过来的手腕非常细,穿着百褶短裙,白皙细弱的双腿紧张地并拢在一起。
陈柳却没有看她,转而对上长安的眼睛。
操场白炽灯从侧面照来,他的脸周晕出线条柔和的光,眼睛一半在阴影里,一半浸了月色,像是有温柔的不可言说的期待。
长安被这想象中的期待鼓励了,维持了几个月的小心翼翼和酸涩心情忽然间被揉碎,只剩下一往无前的勇气。
她拉住陈柳的手,声音清凌凌的:“可以不要给她吗?”
陈柳就笑起来,大眼睛里是漫天的星光倒影。他回握住她的手,转头向学妹道歉:“不好意思啊,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她会不高兴。”
长安第一次牵男生的手,甚至为这灼热的温度感到心悸。陈柳送她回寝室以后,照例在楼下点了一根烟。
那株橙黄色的小小火苗,在青春长河中短暂照出他们相爱的时光,又很快熄灭了。
“……那张照片,是有一次我过生日,和室友们一起庆祝,她们闹着要拍的。”彼时在大学路尽头的小酒吧,陈柳站在她身后,手扶着她的肩膀,拍立得闪了好几道光。酒精作用下的他非常温柔,能闻到指间隐约的烟草味。他拍下这张照片,发了朋友圈,说祝小猪生日快乐,然后留下照片给她。
靠荷尔蒙维持的激情逝去过后,陈柳渐渐变得有些冷淡。他依然喜欢掐她腰上的软肉;会在她回老家看望爷爷时弹出视频,笑着跟她说晚安;会当着她的面拒绝追求者的告白,说女朋友会不高兴;她也依然会经常给他做饭,细心装在精致食盒里送到网吧和摄影系工作室。
只是他不再留下她带她一起打游戏,在身边人胡乱起哄让她尴尬万分时不再解围;跟兄弟去喝酒的晚上会忘记告诉她,等第二天才用一句简单的解释回复她十几条焦急的追问;她絮絮叨叨说话的时候他不再仔细听,只是看着电脑不耐烦地点着鼠标;朋友圈不知何时改成三天可见,唯一那条有他们合照的也被遮在一根细细的灰线背后,再看不见了。
“不知道是不是女生在初恋时的通病,”长安放下渐冷的茶,又烧上一壶水,给李少游剥橘子,“我也是挺作的,明明很清晰感觉到他不爱了,却从来没问过,也不让写意去问,好像这样拖下去,就能拖到一个好结局。”
“然后我就出国了,那时候他没有说不让我去,但也没有说他会等我。”
“我去机场的时候他没有送我,说是老家有事。可能确实预感到我们之间快要结束,我抱着写意和爷爷哭了好久,旁边的日本大叔甚至以为我要移民,给我推荐了一路东京市中心的投资房。”
“然后就是失恋啦,也没什么好说,大部人都是一样的,不过是夜里突然醒过来,觉得没办法呼吸,在黑暗里找另一只手,却只摸到冰冷的床。我当时想,这就像一种魔法,我们在魔法里陷入幻境,只能专注于一个人,看不到其他,只能看到一张脸,也听不到其他,只能听到一个名字。”
她好像听到爷爷小时候给她读的书:“生活就是奇迹。你放心,小姑娘。现在你觉得痛苦无法忍受,但是不用很久,生活会把它们都调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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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消失,彻底惊醒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自己专注于一个人,都没有花时间去关注世界。最后我失去这个人,但我换得了全世界。”
橘子早就剥完了,她无意识地开始撕菊瓣上的经络,瓣瓣月牙般的皮被去了,露出饱满的橘肉,水滴被指尖压得溅出来,她反应过来:“哎呀,不好意思,我重新给你剥一个哦。”
“没事,”李少游接过她手里的橘子,“所以你早就不在意,留着照片是忘记了?”
长安点头:“是啊,当时搬家收拾东西,顺手放在那里,然后就忘记了。”
一连说了好多话,她喘口气,悄悄打量李少游的脸色,“你希望我把它扔掉吗?”
李少游修长的手指夹了一瓣橘子,塞进她嘴里:“决定权在你。”
放在这样的地方的照片,其实本就能看出主人的不在乎,但他发现,长安亲口说出来,自己心里始终缠绕着的一丝不适,才终于消散殆尽。
天气预报告知寒露将至,小花园外的牵牛花攀援着藤枝,紫色的花瓣揉出香气,秋天已经过半了。
夜仿佛还很长,长安慢慢嚼着橘肉,试探开口:“那你呢?留着什么前女友的东西吗?”
她并不知道他上一次恋爱是什么时候,甚至连他有几个前女友都不知道。
李少游看着电视,漫不经心道:“没有,只送过些消耗的东西。”
其实他也忘了,好像东北大妞是送过一只手表的,但他只是不记得了,现下手上带的这一只是自己买的。
觉得没什么好谈论的,他转移了话题:“那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长安沉吟片刻,还是说:“当时写意生日,在Time里,那个酒吧,你还记得吗?我也去了,你应该是喝醉了,跟我说了些话。我觉得可能你有些地方跟我是一样的,就慢慢关注你,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就喜欢了。”
李少游喝了口茶,想了想,不记得了。她这么说,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但什么都没做,只是加了微信,还不说话,如果不是自己那次凑巧来蹭茶,他们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再有交集。
但她是主动追求陈柳的,想到这一层,刚才小姑娘平静回忆的样子又像是带了些留念,他的语气不觉带上嘲讽:“我能跟你说什么?”
水开了,表面咕噜噜地冒着泡,滚烫的波纹从底下翻上来,一个接一个重组又破掉。
长安不开口了。
李少游的侧脸轮廓很俊美,眼角微微往上挑着,嘴角也挑着,是在笑,眼里却藏着冷然的漫不经心的光。她突然感觉到一阵似是而非的眩晕,能闻到花园里的牵牛花香,周围闪烁着带寒意的光,月色下自己的所有都袒露无疑,被他这眼神看了,又漫不经心扫过去了。
谈话就这样戛然而止,长安回房的时候,打开衣柜拿出照片,蹲在地上想李少游。
他说,我能跟你说什么?
一个外貌家世甚至自身能力都拔尖的高富帅,能跟她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女生说什么?
喝醉了而已,他不会记得,也不会再想起。
照片在手里攥了很久,又被她放回去了。
——
李少游没有睡好,他隐约觉得昨晚是不欢而散了,那气氛微微凝滞,带着尴尬的沉默空气。
但下楼的时候,长安端了一屉小包子放上桌,围着粉色小围裙,在豆浆机吵闹的搅动声里笑着跟他道早安,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于是他安心坐下吃饭。
她做了灌汤包,昨天剩下的鸡爪煮高汤,肌肉的胶原蛋白溶进汤里,瘦肉馅儿“打水”,即将葱姜水分次倒进肉馅里,边进行搅动,使之充分吸收进水分,包进薄而紧实的面皮。
轻轻提起包子上的揪揪,咬开顶端韧性的皮,嘬满满一口鲜汤,蘸上陈醋。
高汤里带着鸡肉香,肥瘦适中的鲜肉馅儿吸足了汤汁,未能一口喝完的汤流出些在碗底,油亮亮泛着浓香。
吃过饭,李少游回屋工作,等到十点过的时候,房间里仍然只有自己敲键盘的单调声音。他察觉到缺了些什么。往常这个时候,长安会来敲他的门,端进一杯新鲜果汁,或是馥郁的咖啡。
他出门去找长安,发现她在卧室里吃着水果剪视频。
桌上摆着精致的果盘,石榴籽细心剥好,梨子切成小块,上面插着牙签,还有几瓣新鲜站着水珠的脆柿。
长安看见他来了,平静地问道:“怎么了?”
深秋不带温度的阳光照射进来,窗外有一行南飞的大雁,队伍尾部在天空里拖出细细的白痕。
又来了,昨晚那种空气凝滞的感觉,他闻到长安身上熟悉的淡淡香气,明明人还是那个人,笑还是那样的笑,他却感到到对另一种生活,那种更加清新的、柔软又平和的生活状态的怀念。
出于这突如其来又莫名的感觉,他听见自己说:“过段时间,我带你去日本看枫叶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
“柴烧”-凡是利用薪柴为燃料烧成的陶瓷制品,都可称之为柴烧,作品可分上釉(底釉)与柴烧不上釉(自然釉)两大类。
*马伊尔 山佐多《伪装成独白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