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苏清鸢之前在布庄给她挑的那匹料子做的。
一个月前她的手指在布庄里轻轻摸过这匹料子。
那时她在想这颜色会不会太鲜亮了。
此刻在晨光中,这道鹅黄衬得她面颊白皙,颜色恰恰好。
苏清鸢站在校场边上,没有上前。
她看着高台上并肩站着的两个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转身往自己的营帐走。
走出没多远,刘铁柱骑着马从后面追上来,叫住她。
“苏大人!您这就要回京城了?”
苏清鸢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一眼高台上正在接受全营将士行礼的陈凡。
“谁说我要回京城了?巡查还没结束,我暂时留在青州。”
刘铁柱咧嘴笑了。
“那太好了!嫂子说了,今儿晚上加菜,红烧肉管够!苏大人您可得来!”
苏清鸢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即又摆出御史的架子。
“刘百户,你胳膊上的伤拆线了没有?”
“拆了拆了!”
刘铁柱抬起胳膊给她看,上面只留了一道淡红色的新疤。
“嫂子给俺上的药,好得贼快。”
“对了苏大人,万户说晚上还要跟您商议弩兵扩编的事,您可别忘了!”
苏清鸢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校场上那面猎猎作响的“陈老虎”旗。
孙公公的马车在营门外调了个头,沿着官道往京城方向走了。
官道两边,青州城外的田野已经开始泛黄,再过个把月就该秋收了。
远处有几个老农正弯腰割着稻子,直起腰来往大营方向看了一眼。
营里旌旗翻卷,有人在喊号子,有人在磨刀。
对老百姓来说,这些声音比战鼓更让他们心安。
它意味着今年收稻子的时候,不会再有蛮族的马蹄踏进田里。
……
大理寺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快。
赵德茂被押进京城大牢的第三天。
主审官就把案子理清楚了。
韩豹的账册上,赵德茂给蛮族内应送银子的记录一笔不缺。
时间、地点、数目全对得上。
从赵德茂书房里搜出来的那些还没来得及烧完的信件里。
有一封是他当年写给赵大洪师爷的亲笔信。
信上明明白白写着“沈万财书信已伪造妥当,之字末笔上挑,与真迹无二”。
赵德茂的几个亲信管事为了活命。
在大理寺把该招的全招了:
半年前沈家被抄。
赵德茂和西门副将怎么分沈家田产。
怎么低价接手布庄,连布庄账本怎么改头换面的细节都一五一十交代了。
大理寺又提审了当年在青州府衙当差的几个旧吏。
这些人在赵大洪被斩之后正愁没有将功赎罪的机会。
被大理寺一问,立刻把赵大洪收受赵德茂贿赂、指使师爷做假口供的事抖了个底朝天。
人证物证俱全,沈家旧案从立案到翻案,前后只用了两天。
大理寺当堂宣判:
沈万财无罪,即刻平反昭雪,官复原职,所有被抄家产悉数发还。
赵德茂数罪并罚。
伪造书信诬陷忠良、勾结蛮族内应、侵吞沈家财产、行贿朝廷命官、夜袭军营意图灭口。
判处斩立决。
与赵德茂同案的西门副将虽已伏诛。
其私兵及相关从犯一律彻查到底,一个不赦。
宣判的文书由快马从京城送往青州。
送信的差役一路上换了三匹马,跑了两天一夜。
陈凡站在校场上把大理寺的判决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让赵永把文书誊了一份。
他叫来沈青衣,把判决递到她手里。
沈青衣低下头一字一字地看,看到“沈万财无罪”五个字的时候。
眼泪掉在纸上,洇开一大片墨迹。
“别哭了,你爹马上就到家了。”
沈青衣用袖子使劲擦眼泪,越擦越多。
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说了句。
“我好些时间没见过我爹了。”
说完就不再开口,只是攥着那张判决书,手指捏得纸边都皱了。
陈凡当天就让人把皇帝此前赏赐的那座青州城外宅子收拾了出来。
刘铁柱听说要给嫂子的爹娘收拾宅子,比谁都积极。
天不亮就领着一队人进城,把宅子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
陈凡又从青州城里请来了最有名的孙郎中。
孙郎中背着药箱进宅子的时候。
刘铁柱正蹲在院子里擦窗台。
见郎中来了。
“孙大夫,您可得把俺嫂子的娘治好,俺嫂子好些年没见她娘了。”
孙郎中连连点头。
“老夫尽力,尽力。”
安顿这些事的同时。
陈凡换了身干净衣裳,带了二十名亲卫,亲自去死牢接沈万财。
青州死牢建在府衙后面。
沈万财被关在牢房最深处。
牢门打开的时候,沈万财正缩在墙角稻草堆上。
半年多的牢狱之灾把这老人折磨得不成人形。
头发全白了,眼窝深深陷进去。
“沈老爷。”
陈凡在牢门口蹲下来。
沈万财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茫然。
旁边跟着来的赵永赶紧低声介绍。
“沈老爷,这位是陈凡陈万户,青州大营主将,也是——”
“也是令爱的夫君。”
陈凡没让赵永继续说下去。
他伸手扶住沈万财的胳膊,把他从稻草堆上搀起来。
“沈老爷,沈家翻案了。”
“大理寺判的,无罪。”
“赵德茂已经砍了,皇上亲自下的旨。”
“您和您夫人,从现在起不是犯人了。”
沈万财浑身一震。
他张了张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他攥着陈凡的手,攥得骨节发白。
“婉清……婉清她……”
“青衣在大营里等着您。”
“您夫人也在外面。”
“咱们先回家。”
沈夫人是被单独关在府衙后面的女牢里的。
陈凡的人找到她的时候,她缩在牢房角落里,对着墙不停地念叨。
她头发散乱,看见有人进来也没有反应。
亲卫小心翼翼把她扶起来,她没有挣扎。
只是攥着一块破布,攥得紧紧的。
陈凡让人把沈老爷和沈夫人搀上了马车。
沈万财坐在马车里,一路上沉默着没有说话。
沈夫人靠在他身边。
嘴里含混地嘟囔着,偶尔蹦出“婉清”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