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带深处,侦察舰在黑暗中无声滑行。
舷窗外的星光被碎石挡住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缕透进来,打在驾驶舱的地板上,惨白惨白的,像快要灭的灯。
没人说话。
刚才那一仗打完了,肾上腺素退潮,剩下的就是累。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累。
我靠在驾驶座椅上,喉咙干得发黏。嘴唇起了皮,舌头舔上去,涩的。
苏棠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一声不吭。她的左小臂缠着绷带——浅蓝色的,不是正经医用纱布,是伊万从外星急救箱里翻出来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凑合缠的。绷带上有暗红色的血渗出来,干了,变成硬硬的一坨。
沈念薇蹲在她旁边,正在拆绷带检查伤口。
“疼吗?”沈念薇问。
“不疼。”苏棠说。
但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沈念薇没拆穿她,只是从急救箱里翻出一管银白色的软膏——也是外星货,标签看不懂,烛龙翻译说是“广谱创伤修复剂”。她挤了一点涂在苏棠手臂的伤口上,苏棠“嘶”了一声,咬着嘴唇没叫出来。
我转过头,不想看了。
说实话,我不怕见血。我怕的是见自己人流血。
赵晟靠在舱壁上,双臂交叉,闭着眼。他的指关节破了皮,红通通的,有几处还在往外渗血珠。刚才制服那两名收割者守卫的时候,他用的不是巧劲,是拳头。
硬砸。
收割者的外壳是生物金属复合装甲。他用拳头砸。
我走过去,把急救箱里剩下的半管银白软膏递给他。
他睁眼看了我一下,没接。
“没事。”他说。
“擦上。”我说。
他沉默了两秒,接了。
拧开盖子,往手背上挤了一坨,面无表情地抹开。银白色的膏体沾上伤口,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种人,你要说他没感觉,我是不信的。他只是不习惯在别人面前表露。
陆云昭还在驾驶位上坐着,手没离开操纵杆。他的脖子僵了,后颈的肌肉绷得像钢筋。我拍了他肩膀一下。
“歇会儿。”
“不累。”他说。
“你脖子都快断了。”
他这才动了动,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但还是没从驾驶位上起来。
“我盯着。”他说,“你们歇。”
我没再劝。
林清瑶从后舱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地球货,塑料外壳磕掉了好几块漆,是沈念薇从飞机残骸里翻出来的。她倒了半杯水,递给我。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金属味。外星舰船上的水循环系统过滤出来的,能喝,但不好喝。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头上的伤还在渗血。”林清瑶说。
我伸手摸了一下后脑勺。指尖沾了点暗红色的湿痕,黏糊糊的。
“没事。”
“你别跟赵晟学。”林清瑶皱眉,“伤口不处理会感染。我们现在的条件,感染了没药治。”
她说得有道理。我让她帮我擦了药。
银白色软膏涂在伤口上,凉飕飕的,但过几秒就开始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往皮肤里面钻。
“这玩意儿管用吗?”我问。
烛龙在我脑子里回答:“广谱修复剂,对表皮撕裂伤有效。但不适用于深层组织损伤。”
我没回它。
沈念薇处理完苏棠的伤口,站起来,走到传感器屏幕前。她的眼镜碎了一片,只剩左边镜片还能用。她眯着眼,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手指在面板上点了两下。
“那两艘追击舰没跟进来。”她说,“停在碎石带外围。”
“在等。”我说。
“等什么?”
“等我们出来。或者等我们燃料耗尽。”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没了右边镜片,她的眼神看起来有点不一样——更锐了,像少了层遮挡。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她说。不是疑问句。
“猜到会这样。”我说。
她没追问。
让·雷诺坐在后舱的角落里,抱着一把收割者的骨刃。那是赵晟缴获的战利品。一米多长,暗沉的墨绿色,刃口泛着冷光。他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沿着刃面轻轻滑过。
“好刀。”他说。
他是法国外籍军团退役上校,打过仗,见过血。他说好刀,那就是真的好刀。
“你以前用过这种?”我问他。
“没有。”他摇头,“但刀刃的配重很好。造这东西的人,懂平衡。”
收割者懂平衡?我有点不信。但没反驳。
伊万和汉斯蹲在能源舱门口,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伊万在说俄语,汉斯说德语,两个人互相听不懂,但居然能配合着把能源系统拆开检查了一遍。
“燃料存量百分之十九。”伊万抬头说,“勉强够飞出碎石带。再打一仗,不够。”
“那就不打。”我说。
“不打?”汉斯推了推金丝眼镜,“它们在外面守着,不打的结局就是等死。”
“那就等它们先动手。”
汉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伊万拉了他袖子一下,他闭嘴了。
艾米丽坐在数据终端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她的粉色头发乱糟糟的,也不知道几天没洗了。屏幕上全是外星文字,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
“你在干什么?”我问。
“破解导航数据库。”她头都没抬,“这艘船里的星图不完整,很多航线都被加密了。我想试着恢复。”
“能恢复多少?”
“不知道。”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眼圈有点黑,“但总比没有强。”
金敏俊站在舷窗边,望着外面那些缓慢飘浮的碎石。他的无人机飞行员出身,视力好得离谱。别人看到的是一片灰蒙蒙的碎冰,他能分辨出哪块是冰、哪块是岩石、哪块是某种不知名的金属残骸。
“那边有东西。”他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十一点钟方向,距离大约一百二十公里。有金属残骸,不是收割者的舰船。”
我走到舷窗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只有灰白色的碎石和冰晶。
“多大?”我问。
“不大。比咱们这艘船小一半。破损严重。”
“能去看看吗?”
金敏俊看向陆云昭。陆云昭看了一眼燃料表,又看了一眼传感器上的敌舰位置。
“来回四十分钟。”他说,“那两艘追击舰还停在外围,不会进来。”
“为什么?”
“碎石带太密。它们的舰体比我们大,进来就是活靶子。”
我犹豫了几秒。
四十分钟。燃料百分之十九。如果那两艘追击舰突然改变主意冲进来,我们跑不掉。
但金敏俊说的那艘残骸里,可能有星图数据,可能有燃料补给,可能什么都没有。
赌不赌?
“去。”我说。
陆云昭没废话,推杆调整航向。
侦察舰在碎石的缝隙间缓慢穿行,姿态调整喷口时不时喷一下,修正方向。那些大块的碎石从舷窗外擦过,近得好像伸手就能够到。
一百二十公里,走了将近二十分钟。
近了。
那艘残骸漂浮在两块巨大碎冰之间,舰体断成了两截。截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的。暗灰色的外壳上爬满了裂纹,到处是烧焦的痕迹。
“收割者的舰。”伊万说。
“不是收割者。”烛龙在我脑子里纠正,“是诺顿族的侦察舰。型号更先进。”
诺顿族?
我让陆云昭把船停在残骸外侧两百米,穿上外星太空服——说是太空服,其实就是从侦察舰储物柜里翻出来的几件收割者备用防护服,尺寸太大,穿在身上晃晃悠悠的。
赵晟要跟我一起去。
“你的手有伤。”我说。
“不碍事。”
我没再拒绝。多个人,多个帮手。
我们通过气闸舱出了船,在太空中慢慢飘向那艘残骸。
说实话,太空行走这事儿,我以前在地球上模拟过几百次。但那是在模拟舱里,重力是假的,真空是假的,一切都假的。真到了太空里,周围是无尽的黑暗,脚下什么都没有,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
我手心全是汗。手套里黏糊糊的。
赵晟倒是淡定。他飘在我前面,动作干脆利落,像干过这行一百遍。
我们钻进残骸的断裂面。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
舱壁上有干涸的液体痕迹,暗褐色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留下的。有几处地方有类似血迹的斑点,但颜色偏绿,不像人类的血。
“这边。”赵晟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我飘过去。
他站在一扇半开的舱门前——不,不是站,是飘着。太空里没有站的概念。
舱门后面是舰桥。操控台还在,屏幕碎了大半,但有几块还在微弱地闪着光。
我飘进去,把手按在操控台的生物识别面板上。
“烛龙,能接入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这艘舰的加密等级比咱们那艘高。”
“多久?”
“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加上回去的四十分钟,再回到原来的位置,至少要一个小时。那两艘追击舰要是突然进来——
我咬了咬牙。
“开始。”
烛龙开始破解。
我靠在操控台边上,等。
赵晟飘在舱门口,手电的光柱一直对着外面的黑暗。他的手指按在骨刃的柄上,随时准备出刀。
残骸里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二十分钟——通讯器里突然传来沈念薇的声音:“那两艘追击舰动了。”
我心脏一紧。
“往哪个方向?”
“还在外围转。没有进来。但它们的队形变了,有一艘正在朝碎石带边缘移动。”
它在找角度。
如果它找到一条能安全进来的路径,我们就是瓮中之鳖。
“烛龙,还要多久?”
“五分钟。”
我等不了五分钟了。
“三分钟。”我说,“只能给你三分钟。”
烛龙没回话。但操控台上的屏幕闪烁得更快了。它在拼命加速破解。
两分钟的时候,金敏俊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有一艘进来了。正在朝你们的方向移动。”
“多长时间到?”
“十五分钟。如果它不绕路,十五分钟到你们的位置。”
十五分钟。来回残骸要二十分钟。我们跑不过它。
“烛龙!”
“破解完成。导航数据已拷贝。撤离。”
我一把扯下数据模块,塞进防护服内袋,转身飘出舱门。
“走!”
赵晟在前面开路。我们在碎石中快速穿行,向侦察舰的方向飘去。
身后,那艘追击舰的光点越来越亮。
它进来了。
我们飘进气闸舱,舱门还没完全关上,陆云昭就开始推杆加速。
侦察舰从两块碎冰之间猛冲出去。身后那艘追击舰的光点在传感器上迅速逼近。
“近防炮准备。”我说。
“弹药不够。”金敏俊说。
“能打几发就打几发。”
距离在缩短。五百公里。四百。三百。
“开火!”
近防炮怒吼。弹丸追踪在碎石带上空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轨迹。追击舰的传感器阵列被击中,但它没有减速。
它硬扛着往前冲。
“再来!”
第二轮射击。
追击舰的舰艏装甲被掀开了一块,暗绿色的能量液从破损处喷涌而出,在太空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它的速度终于慢了。
传感器上,它的光点开始后退。
它退了。
我靠在座椅上,后背全是冷汗。
侦察舰从碎石带另一侧冲出来,朝着开阔星域飞去。
身后,那两艘追击舰的光点慢慢消失在了碎石带的阴影里。
我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林清瑶递过来一杯水。我的手在发抖,水洒出来一点,溅在手背上。
“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
我喝了一口水。金属味,还是很难喝。
但这时候,什么都不重要了。
我们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