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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战躯镇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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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星图碎片
    侦察舰从碎石带冲出来的时候,我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不是热的。是冷汗。
    身后那两艘追击舰的光点终于消失在了传感器边缘。它们没追出来。不知道为什么,但我不想回头查原因。有些运气,用一次少一次。
    陆云昭把航向调回太阳系方向,引擎功率降到巡航档。船不再颠了,稳得像老家的绿皮火车——慢,但踏实。
    我靠在座椅上,摸出怀里那块数据模块。
    银白色的金属外壳,巴掌大小,是从那艘残骸的操控台上硬拔下来的。表面还沾着冷却液残留的痕迹,滑腻腻的,像摸了鱼的肚皮。
    “烛龙,接上去看看。”
    “需要物理接入。”
    我走到数据终端前,把模块塞进艾米丽刚破解出来的外接插槽。卡嗒一声,严丝合缝。屏幕闪了两下,亮了。
    密密麻麻的数据流从屏幕上滚过。全是外星文字,符号歪歪扭扭,像虫子爬的。艾米丽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揉揉眼睛说她头晕。
    “烛龙,翻译。”
    “正在解析。数据量较大,预计需要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
    我回到座椅上,闭上眼。后脑勺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一跳一跳的,像有人拿针在心口上扎。
    “都歇会儿吧。”我说,“十五分钟后再说。”
    没人动。
    苏棠靠在角落的舱壁上,抱着膝盖,眼睛闭着,但呼吸声不均匀。她没睡着。赵晟还是老样子,站在舱门口,双臂交叉,像个雕塑。伊万和汉斯蹲在能源舱门口,两个人又开始用各自的语言嘀咕着讨论什么——明明互相听不懂,但配合得还挺默契。
    陆云昭倒是真的在休息。他闭着眼,脑袋靠着座椅头枕,呼吸很均匀。但他的手一直没离开操纵杆。这人睡觉都留着一只眼睛盯路。
    让·雷诺坐在后舱的地板上,手里还抱着那把骨刃。他不知道从哪儿找了块破布,正一下一下地擦刀刃。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擦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刀你打算留着?”我问。
    “嗯。”他头都没抬。
    “用得惯?”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回答。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我懂了。
    十五分钟到。
    烛龙的声音准时响起:“数据解析完成。星图恢复百分之六十七。包含太阳系周边二十光年范围内的星际航线、引力节点、以及三处外星前哨坐标。”
    二十光年。
    我心里算了一下。以目前这艘破船的速度,二十光年够我们跑大半辈子。但如果能在途中找到空间折叠节点——
    “有没有更快的航线?”我问。
    “有。但需要先解锁节点权限。这些节点被天庭加密,普通侦察舰无法使用。”
    “咱们这艘也是普通侦察舰。”
    “对。所以无法使用。”
    好吧。
    艾米丽把星图投射到主屏幕上。三维的,蓝莹莹的光,在驾驶舱里铺开来。太阳系在中间偏左的位置,一颗小小的光点,周围画着几圈轨道线。
    我盯着那个光点看了好几秒。
    地球就在那里面。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
    “其他地方呢?”沈念薇走过来,目光扫过星图。
    “这里。”艾米丽用手指点了一下太阳系外围的一圈灰色域,“奥尔特星云边缘。三处监测站,呈三角分布,覆盖了整个太阳系外围。任何舰船进出都会被捕捉到。”
    “咱们是怎么出来的?”苏棠问。
    她从角落里探出头,睁着大眼睛看屏幕。
    “咱们出来的时候,监测站还没更新数据库。”我说,“但再进去就不好说了。”
    “那怎么办?”
    “找一条它们不看的路。”
    艾米丽摇了摇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没有。三座监测站的覆盖范围经过精密计算,没有死角。唯一的出入口在它们之间的引力均衡点——理论上最薄弱的区域,但仍然会被感应到。”
    “理论上最薄弱,但实际上呢?”
    “实际上还是会被感应到。”
    我沉默了。
    沈念薇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它们的识别系统多久同步一次?”
    艾米丽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敲键盘。过了十几秒,她抬起头:“十五天。监测站的本地数据库每十五天与母舰同步一次。”
    “那咱们现在这艘船的识别码,在它们的数据库里是什么状态?”
    “SC-27。”烛龙直接回答了,“编号未被标记为‘已损毁’。三日之前,你通过光能寄生体的后门向母舰系统注入了假数据,将SC-27列为‘追击战中损毁’。但这份数据尚未被推送到外围监测站的本地数据库。”
    “也就是说,”沈念薇推了推碎眼镜,“在它们眼里,咱们这艘船还是合法的。”
    “对。”
    我深吸一口气。
    “所以咱们可以……大摇大摆地飞过去?”
    “理论上可以。”烛龙说。“但有前提。不能做任何引起怀疑的事。主动扫描不能用。通讯不能发。引擎推力必须保持标准巡航参数。偏离一点,监测站就会判定行为异常。”
    “偏离多少算一点?”
    “百分之五。”
    我转头看陆云昭。
    他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百分之五,我控得住。”
    我信他。
    “那就这么定了。”我说,“乔装成返航维修的正常单位,从监测站眼皮底下穿过去。”
    “如果被发现呢?”苏棠小声问。
    没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雷诺说了一个字:“跑。”
    他说话一向省。但这个字,分量够了。
    接下来的几天——其实我也不知道过了几天。在太空里没有白天黑夜,只能靠烛龙的内置计时勉强推算,大概过了三四天——都在赶路。
    星图上那条歪歪扭扭的航线被陆云昭走得四平八稳。引擎功率锁定在标准巡航参数的百分之九十三,误差不超过千分之五。我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说“手感”。
    手感。
    在太空里开车靠手感,我是服气的。
    苏棠的伤口开始结痂了。银白软膏的效果比我想象的好,新长出来的皮肤粉嫩嫩的,跟周围的肤色不太搭。她没事的时候就盯着那道疤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念薇把星图又过了一遍,在三座监测站之间的引力均衡点上画了一个圈。
    “这里。”她说,“理论上的突破口。监测范围最薄弱,但依然有被探测到的风险。”
    “风险多大?”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懂了。
    第七天——也许是第八天——传感器第一次捕捉到监测站的信号。
    低频引力波脉冲,每隔十五秒一次,稳得像节拍器。
    烛龙把信号源的位置标在星图上。三颗红点,等边三角形,把太阳系死死围在中间。
    “距离最近的监测站还有四小时航程。”
    “识别码伪装正常。”
    “引擎参数稳定。”
    “所有主动探测设备已关闭。”
    一条条信息从烛龙那里报过来,条理清晰,不带情绪。它不紧张。紧张的是我。
    我的手放在操纵杆上,指尖能感觉到金属表面细微的纹路。不是紧张。是专注。
    “进入识别区。”
    舷窗外什么都没有。但我知道,外面有一道无形的波束正在扫过我们的船壳。它在核对识别码,核对信号特征,核对引擎参数。
    三秒。五秒。十秒。
    传感器上,监测站的信号没有变化。没有报警,没有锁定,什么反应都没有。
    “通过。”烛龙说。
    我在心里吐了一口气。没吐出来,怕出声。
    侦察舰从两座监测站之间缓缓穿过。身后,那些红点的信号越来越远,越来越弱。
    终于,它们彻底消失在了传感器边缘。
    “出来了。”陆云昭说。
    就三个字。但他的声音有一点点不一样。
    我靠在座椅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灰蒙蒙的金属板,有几处凹痕。
    苏棠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舷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正在慢慢变亮的星空。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荧光,是星星的光。
    “那是太阳吗?”她指着远处一颗很亮很亮的星。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颗星不大,但比周围所有的星都亮。微微泛黄,像一粒挂在黑布上的米粒。
    “是。”我说。
    苏棠没再说话。但她的肩膀在抖。
    我没看她。怕看了自己也想哭。
    侦察舰朝着那颗泛黄的星,慢慢飞去。
    身后,碎石带和追击舰和三座监测站,都远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刚开始。
    太阳系就在前面。
    但地球,还远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