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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渡寒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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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空脑 第四章:线索
    城东的福安药铺,天还没亮就开了门。
    沈鹿晚站在药铺门口,看着伙计把一筐筐的药材往外搬。黄芪、当归、熟地……都是常见的药材,堆在板车上,用油布盖着,防潮。
    她没动。
    就站在那儿,看着。
    伙计搬完第三筐的时候,终于注意到了她。
    "沈姑娘?"
    "温掌柜在吗?"
    "在、在的。"伙计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您稍等,我去叫——"
    "不用。"
    药铺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出来。白净面皮,眉目温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腰间系着一条布带,带子上沾着几根药草的碎屑。
    他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小鹿?"
    "温哥。"
    温言走过来,站在台阶上,比她高出一个头。他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又没睡好?"
    她没回答。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展开。里面是那件灰黑色衣袍上刮下来的布料,还有那点若有若无的药渣。
    "帮我看看,这是什么药。"
    温言接过布料,凑近闻了闻。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从哪儿弄来的?"
    "查案。"
    "又是命案?"
    "嗯。"
    他没再问。低头又闻了闻,然后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面小铜镜,又翻出一根银针。
    他把布料放在铜镜上,用银针挑起一点,放到鼻下。
    沈鹿晚看着他的动作。
    温言验药的时候很专注,眉头会皱起来,嘴唇微微抿着。他不像她那么冷,但他做事的时候也认真。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银针。
    "这东西……"
    "是什么?"
    "我不敢确定。"他犹豫了一下,"像是某种麻醉用的药。但不是寻常的麻药。"
    "怎么说?"
    "寻常的麻药,要么是麻沸散,要么是曼陀罗,都有一股刺鼻的味道。"他指了指那块布料,"这个几乎没有味道。但药性很烈。"
    他顿了顿。
    "我从没见过这种炮制方法。"
    沈鹿晚的眉心皱了一下。
    "炮制方法?"
    "对。"温言的声音低了些,"这个药,应该是被人特意处理过的。去掉味道,保留药性。很麻烦,一般人不会费这个功夫。"
    "为什么?"
    "因为没必要。"温言看着她,"除非……你不想让人闻出来。"
    她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那块布料。灰黑色的棉布,沾着一点药渣。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温言说,这药被人特意处理过。
    ——不想让人闻出来。
    为什么要特意去掉味道?
    除非,这药是用来做见不得光的事的。
    "小鹿。"
    温言的声音让她抬起头。
    他站在柜台后面,隔着一排药柜看她。表情有些担忧,又有些无奈。
    "这案子……是不是和上次那个人有关?"
    她没回答。
    "就是那个……空脑的。"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她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城里都在传。"温言低下头,开始收拾柜台上的东西,"说是瘟疫。"
    "你觉得是吗?"
    "我不知道。"他把银针放回抽屉,动作顿了一下,"但你不是那种会信瘟疫的人。"
    她没说话。
    温言把铜镜放好,转过身来。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骗人。"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无奈,"你的脸色这么差,哪里像吃过饭的。"
    他从柜台下面端出一个油纸包,递到她面前。
    "红糖烧饼。肉松巷口那家买的。还热着。"
    她没接。
    "温哥。"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在这药铺做了多少年了?"
    "十年。"他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十年。"她重复了一遍,"那你应该见过很多人。"
    "……是。"
    "有没有见过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京城口音,穿着普通,从外地来的。身上带着一种很特别的药味。"
    温言的眉头皱了一下。
    "为什么问这个?"
    "帮我查一个人。"
    "查什么人?"
    "死者。"她的声音很平,"我想知道他是被谁杀的。"
    温言看着她。
    他没说话。
    药铺里很安静。外面传来板车的吱呀声,还有伙计搬东西的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药材的味道,苦涩里带着一点甜。
    过了一会儿,温言开口了。
    "小鹿。"
    "嗯。"
    "有些事……不是你想查就能查清楚的。"
    她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这句话,她听过。
    秦伯也说过。
    "你见过?"她问。
    温言没回答。
    他低下头,开始整理柜台上的账本。他的手指翻动着纸页,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温哥。"
    "……见过。"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时候?"
    "三天前。"他的声音很轻,"有个男人来买药。"
    "什么样的男人?"
    "四十岁左右。京城口音。"温言停顿了一下,"他说他从北边来,要一种很特别的药。"
    "什么药?"
    "安神药。但不是普通的安神药。"温言抬起头,看着她,"他要的那种药……我这儿没有。"
    "为什么?"
    "因为那药早就被禁了。"温言的声音低下去,"二十年前就禁了。"
    她看着他。
    "什么药?"
    温言没说话。
    他看着手里的账本,眼神有些飘。
    "温哥。"
    "……忘忧散。"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不想被人听见。
    "忘忧散?"她皱眉,"没听过。"
    "你当然没听过。"温言苦笑了一下,"这东西……本来就不该存在。"
    他放下账本。
    "忘忧散,是一种可以让人忘记痛苦的药。"他说,"但它不只是让人忘记。它会……"
    他停住了。
    "会什么?"
    "会清空。"温言的声音很低,"清空一个人脑子里的所有记忆。"
    她的手指僵住了。
    "清空……记忆?"
    "对。"温言看着她,眼神复杂,"服用忘忧散的人,会忘记一切。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的亲人,忘记自己这辈子经历过的所有事。"
    "然后呢?"
    "然后……"温言的声音更低了,"然后他们会死。"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为什么?"
    "不知道。"温言摇头,"我只知道,服下忘忧散的人,没有一个活过三天。"
    "他们的脑子呢?"
    温言愣了一下。
    "什么?"
    "脑子。"她的声音很平,"死之前,脑子会变成什么样?"
    温言看着她。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空。"
    他说。
    "脑子会变成空的。"
    她站在那里。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拼上了。
    空脑。
    忘忧散。
    清空记忆。
    然后死。
    "那个人,"她的声音有些干,"来买药的那个人,后来呢?"
    温言没说话。
    他低下头,开始收拾柜台上的东西。把账本放回抽屉,把银针放进药盒,把铜镜擦干净,放回原处。
    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温哥。"
    "他走了。"温言的声音闷闷的,"买完药就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
    "你问过他吗?"
    温言的动作停了一下。
    "……问过。"
    "他怎么说?"
    "他说……"温言抬起头,看着她,"他说他要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渡鸦阁。"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渡鸦阁?"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紧,"他要去渡鸦阁?"
    "是。"温言的眼神有些闪躲,"他说……他说他要去那里,找到解药。"
    "解药?"
    "忘忧散的解药。"温言的声音很轻,"他说他有办法。"
    她看着他。
    "什么办法?"
    温言没回答。
    他低着头,把柜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好。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住了。
    "温哥。"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他没说。"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头低着,不敢看她。
    他在说谎。
    她知道。
    "……行。"
    她转身往外走。
    "小鹿。"
    她停下。
    "你拿着那个烧饼。"温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闷,"路上吃。"
    她没回头。
    她伸出手,把那个油纸包拿起来。
    还是热的。
    "……谢谢。"
    她跨出门槛。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有点晃眼。她眯了眯眼,把油纸包塞进怀里。
    渡鸦阁。
    忘忧散。
    空脑。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着,拼凑着,拼凑成一张她看不懂的图。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药铺。
    温言还站在柜台后面,隔着窗,看着她。
    她的眼神和他的眼神对上。
    他很快移开了。
    像是在躲什么。
    她转回头,继续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因为热。
    是因为她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那个来买药的男人。
    那个买了忘忧散的男人。
    那个要去渡鸦阁找解药的男人。
    他买完药的第二天,就死了。
    死在这座城里。
    脑子是空的。
    "温哥……"她低声说,"你到底知道多少?"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她攥紧了怀里的油纸包。
    还是热的。
    但她的手心,越来越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