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鹤渡寒川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一卷 空脑 第五章:师父
    秦伯病了。
    病来得毫无预兆。
    昨天还在院子里浇花,今天早上就起不来了。沈鹿晚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他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额头上搭着一块湿布。
    "秦伯。"
    他没应。
    她走过去,把手放在他额头上。
    烫得吓人。
    "谁请的大夫?"
    "我。"温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昨晚来的。"
    她转头。
    温言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碗药。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眼下有青黑,像是一夜没睡。
    "风寒入体。"他把药放在床头,"加上年纪大了,拖得有些久。大夫说要静养。"
    她看着那碗药。
    黑褐色的汤药,冒着热气。一股浓重的苦味钻进鼻腔。
    "我来喂。"
    "我来吧——"
    "温哥。"她打断他,"你去休息。"
    温言看着她。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晚点再来。"
    他转身出去了。
    门帘落下来,隔绝了外面的光。
    沈鹿晚坐在床边,把秦伯扶起来。他的身子很轻,轻得不像话。像是一把干柴,一折就断。
    她把药碗递到他嘴边。
    "秦伯,喝药。"
    他睁开眼。
    眼睛浑浊,像是蒙了一层雾。他看了她一会儿,嘴唇动了动。
    "……小鹿?"
    "嗯,是我。"
    他看着她的脸,像是在辨认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张了嘴。
    她一点一点把药喂进去。
    他喝得很慢,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了下来。她拿袖子给他擦,然后把他放平,盖好被子。
    "秦伯。"
    "……嗯。"
    "你好好休息。"
    他没应。
    她站起来,想去把药碗放下。
    "小鹿。"
    她又停下。
    "你那天……查到什么了?"
    她转过身。
    秦伯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什么?"
    "那个案子。"他说,"你查到什么了?"
    她看着他。
    他的脸色很差,但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糊涂的光,是清醒的,是执拗的。
    "查到了一些东西。"她说,"忘忧散。"
    秦伯的身体僵了一下。
    "还有呢?"
    "渡鸦阁。"
    他的手指攥紧了被子。
    "还有呢?"
    "……那个买药的人。"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来买忘忧散的人。"
    秦伯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墙壁。墙壁是白色的,上面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户下面。
    "秦伯。"
    "……嗯。"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窗外的鸟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
    她看着他。
    他在说谎。
    她知道。
    "……行。"
    她转身去放药碗。
    "小鹿。"
    她又停下。
    "什么事?"
    "……没什么。"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她把药碗放在桌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她站在床边,看着他。
    看了很久。
    下午的时候,下了雨。
    雨不大,但很密,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
    沈鹿晚坐在窗边,就着灰暗的光,在纸上写着什么。
    她把这两天查到的东西都记了下来。
    死者的衣料。特殊的药味。忘忧散。渡鸦阁。还有温言说的那些话。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碎片,散落在纸上,拼不成完整的图案。
    她盯着那些字,眉头皱得很紧。
    "……在写什么?"
    秦伯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她转头。
    他醒了,眼睛睁着,正看着她。
    "案子的事。"
    "让我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
    "你该休息。"
    "看看。"他的声音很固执,"给我看看。"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
    她把纸递给他。
    秦伯接过纸,凑近了看。他的视力不太好,看字的时候要眯着眼。
    她看着他。
    他的目光从纸上扫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
    "忘忧散……"他低声念,"渡鸦阁……"
    他停住了。
    "秦伯?"
    他没应。
    他把纸递还给她,闭上了眼睛。
    "秦伯。"她又叫了一声,"你知道什么?"
    沉默。
    雨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
    "……三十年前。"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
    "三十年前……"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我查过这个案子。"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时候?"
    "那时候我还在府城。"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死了很多人。都是这种死法。脑子空了,但脑壳完好。"
    "然后呢?"
    "然后……"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我查到了渡鸦阁。"
    她屏住了呼吸。
    "我找到了一些东西。"他说,"关于渡鸦阁,关于忘忧散,关于……"
    他停住了。
    "关于什么?"
    "……没什么。"
    他把脸转向墙壁。
    "秦伯。"
    "我累了。"他的声音闷闷的,"让我睡一会儿。"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塌着,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行。"
    她把纸收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
    "秦伯。"
    "……嗯。"
    "你那天说,有一件事没告诉我。"
    她没回头。
    "是什么事?"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等你查完了,"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我再告诉你。"
    她转过头。
    他没动,还是背对着她躺着。
    但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疲惫的、含糊的语气。
    而是清醒的,认真的。
    "你爹……"
    她的心猛地一缩。
    "你爹当年……"
    他的声音断了。
    她等着。
    等了很久。
    等他把话说完。
    但他没有。
    她听到的只有呼吸声。粗重的,带着一点杂音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或者,假装睡着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雨水顺着窗棂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她的手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你爹当年怎么了?
    他没说完。
    就像那天一样。
    没说完的话,总是比说完的更重要。
    她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雨还在下。
    她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雨幕。
    冰凉的水珠溅到脸上,溅到脖子上,顺着领口滑进去。
    她没动。
    就站在那里,让雨淋着。
    "小鹿。"
    温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回头。
    "你怎么站在雨里?"
    她感觉到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然后一把伞撑在她头顶。
    "进去吧。"他的声音有些担忧,"淋湿了要生病的。"
    她没动。
    "……小鹿?"
    "温哥。"
    "嗯?"
    "你说谎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平,"眼睛会往右下方看。"
    温言的身体僵住了。
    "……什么?"
    "今天早上。"她转过头,看着他,"你说那个买药的人买完药就走了。"
    温言的脸色变了。
    "你说的时候,眼睛往右下方看了三次。"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你看着我的脸,说的却是假话。"
    温言看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雨还在下。
    打在伞上,啪啪作响。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低,"有些事,我真的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他低下头,"因为说了会害死你。"
    她看着他。
    "害死我?"
    "小鹿,"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有些真相,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她没说话。
    这话,她也听过。
    秦伯说过。
    "你爹当年……"她重复着秦伯的话,"你爹当年怎么了?"
    温言的脸色白了。
    "你爹当年……"
    他的声音断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对不起。"
    他低下头。
    "我真的不能说。"
    他转身走了。
    走进雨里,伞还留在她手里。
    她站在屋檐下,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快,像是在逃。
    雨越下越大,打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伞。
    伞柄上刻着两个字——福安。
    是药铺的名字。
    她攥紧了伞柄。
    伞柄很凉,凉得刺骨。
    "你爹当年怎么了……"
    她低声重复着这句话。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雨声,哗哗作响。
    像是有人在哭。
    又像是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