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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渡寒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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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空脑 第九章:起点
    渡鸦阁在城北。
    城北有一片老宅子,早年间是某个大户人家的产业。后来家道中落,宅子被转卖了无数次,最后不知怎么落到了一群人手里。
    那群人不种田,不经商,不做官。
    他们只做一件事。
    替人解决麻烦。
    沈鹿晚站在巷口,看着那片老宅子。
    宅子的大门很旧,黑漆剥落,露出底下的木纹。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
    但她认得那两个字。
    渡鸦。
    "沈姑娘。"
    她转过头。
    巷口站着一个人。
    月光很淡,把那人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但她认得那个轮廓。修长的身形,闲适的站姿。
    谢无渡。
    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袍,袖口绣着很淡的暗纹。手里拎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
    他看起来像是刚从哪里回来。
    又像是早就在这里等着。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路过。"他说。
    她看着他。
    他没撒谎的时候,不会躲她的目光。
    但现在他没看她。
    他在看天。
    "路过?"她的声音很平,"这个时辰,路过这里?"
    "嗯。"他终于转过头,看向她,"沈姑娘也路过?"
    "不是路过。"
    "那是什么?"
    "找人。"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和月光差不多。
    "找谁?"
    "找你。"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不是意外的那种眯。
    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眯。
    "沈姑娘找我?"他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有什么事?"
    "进去说。"
    她往大门走去。
    他没有拦她。
    他只是跟在她身后,和她保持了三步的距离。
    不近不远。
    刚刚好。
    她走到门口,伸手推门。
    门没锁。
    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很暗。只有几盏灯笼挂在回廊上,发出昏黄的光。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熏香,是某种草木的气息。
    她跨进去。
    "沈姑娘第一次来。"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带你参观一下?"
    "不用。"
    "那沈姑娘想去哪儿?"
    "你办公室。"
    他顿了一下。
    然后笑了一声。
    "沈姑娘消息灵通。"
    "不是消息灵通。"她转过身,看着他,"是你让我来的。"
    "哦?"
    "秦伯的手札里写了。"她说,"他说让我来找你。"
    他没说话。
    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照得他的眼睛像两潭静水,看不出深浅。
    "秦伯。"他开口,声音很轻,"……走了?"
    "嗯。"
    "什么时候?"
    "三天前。"
    他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温和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目光。
    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上来。
    "进来说吧。"他转过身,"外面凉。"
    她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一条回廊,又穿过一道月亮门。回廊两侧是房间,门都关着。月亮门后面是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竹子,竹叶在风里沙沙响。
    院子正中是主屋。主屋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他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屋里很暖和。窗户开着,桌上燃着一盏油灯。桌上放着一套茶具,茶壶还冒着热气。
    像是有人提前准备好了。
    "坐。"他说。
    她没坐。
    她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四周。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架上摆着一些书册。角落里有一张床,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
    很普通的房间。
    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沈姑娘在想什么?"
    她转过头。
    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盏。
    "在想……"她说,"渡鸦阁的人住的地方这么普通?"
    他笑了一下。
    "普通不好吗?"
    "没说不好。"
    "那沈姑娘以为渡鸦阁应该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她说,"没想过。"
    他走过来,把茶盏放在桌上。
    "沈姑娘请。"
    她看了那杯茶一眼。
    没动。
    "茶里有什么?"
    "沈姑娘觉得会有?"
    "不知道。"
    "那就尝一口。"他把茶盏往她那边推了推,"不放心可以不喝。"
    她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坦然。坦然得让人不知道该不该信。
    她伸出手,端起茶盏。
    闻了闻。
    没有异味。是普通的茶。
    她喝了一口。
    茶汤微苦,回甘。
    "好茶。"她说。
    "沈姑娘喜欢就好。"
    她把茶盏放下。
    "我来不是为了喝茶。"
    "我知道。"他也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沈姑娘来找我要答案。"
    "是。"
    "什么答案?"
    "秦伯手札里没写完的那些。"她看着他,"关于渡鸦阁,关于忘忧散,关于——"
    她顿了一下。
    "关于我娘。"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就一下。很短。
    但她看到了。
    "沈月娘。"他说。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认识她。"
    "认识。"他点头,"她是我的前辈。"
    "前辈?"
    "她教过我很多东西。"他的声音很淡,"织忆术,还有……"
    他停住了。
    "还有什么?"
    他没回答。
    他低头喝茶。
    喝了一口,放下茶盏。
    "沈姑娘想知道什么?"
    "忘忧散是什么。"
    "一种药。"他说,"可以清空人的记忆。"
    "为什么会有这种药?"
    "为了治疗。"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有些人活得太痛苦了。他们想忘记。"
    "忘记之后呢?"
    "死。"
    她盯着他。
    "为什么?"
    "因为记忆是人的一部分。"他抬起头,看着她,"清空记忆,等于清空一个人。"
    "所以你们用活人做实验?"
    "不是我。"他的声音很平,"是三十年前的人。"
    "三十年前你在哪儿?"
    "还没出生。"
    她愣了一下。
    "你多大?"
    "二十八。"
    二十八。
    三十年前的实验,他确实还没出生。
    "那忘忧散的实验是谁做的?"
    "渡鸦阁的前任首领。"他说,"已经死了。"
    "死因?"
    "被人杀了。"
    "谁杀的?"
    他没说话。
    他看着她。
    那目光和刚才不太一样。不是温和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目光。
    是别的什么。
    "沈姑娘真的想知道?"
    "废话。"
    他笑了一下。
    "和你娘一样。"他说,"倔。"
    她的手指攥紧了。
    "你知道我娘的事?"
    "知道一些。"他说,"她离开渡鸦阁的时候,我还没出生。但我听过她的故事。"
    "什么故事?"
    "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她的心跳停了。
    "然后她想生一个孩子。"他继续说,"一个不被渡鸦阁控制的孩子。"
    "……"
    "她成功了。"
    他看着她。
    "那个孩子就是你。"
    她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袖口。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很轻,"你想问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
    "我娘……为什么非要离开?"
    "因为她不想再做那件事。"
    "什么事?"
    "织忆。"他说,"读取别人的记忆,篡改别人的记忆,抹去别人的记忆。"
    "……"
    "她做了很多年。"他的声音很淡,"做到最后,她不记得自己的记忆是什么了。"
    "不记得?"
    "织忆师不能有太多记忆。"他看着她,"记忆会干扰判断。"
    "所以渡鸦阁会让织忆师忘记自己?"
    "是。"
    "那我怎么——"
    "你没有。"他打断她,"你是她的孩子,不是织忆师。"
    "但她说她用忘忧散生下我——"
    "剂量很小。"他的声音很平,"小到不会影响你的大脑,但会留下痕迹。"
    "什么痕迹?"
    他看着她。
    那目光很深,深得她看不见底。
    "记忆免疫。"他说,"你的大脑对织忆术免疫。"
    她的手指僵住了。
    "我读不了你。"他继续说,"你感觉不到我在'看'你。"
    "……"
    "所以我很好奇。"
    他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
    停住。
    "沈姑娘。"他的声音很轻,"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浅淡的瞳色,像是琥珀,又像是浅水。
    "秦伯的手札。"她说,"他说让我来找你。"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
    她顿了一下。
    "他说你会告诉我剩下的。"
    他没说话。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沈姑娘。"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有些答案,我可以直接告诉你。"
    "什么?"
    "比如——你娘为什么离开。"
    "……"
    "比如——渡鸦阁三十年前做了什么。"
    "……"
    "比如——你爹是怎么死的。"
    她的手指攥紧了。
    "但有些答案,"他继续说,"我没办法直接告诉你。"
    "为什么?"
    他看着她。
    那目光很温和。温和得让人发毛。
    "因为有些话,必须你自己想起来。"他说,"别人说出来的,不算数。"
    "什么意思?"
    "沈姑娘。"他往后退了一步,"你娘留了东西给你。"
    "什么?"
    "秦伯藏起来了。"他说,"藏了很多年。"
    她愣住了。
    "什么东西?"
    "一段记忆。"他的声音很轻,"你娘的记忆。"
    她的呼吸停了。
    "她把自己的一段记忆封存了。"他继续说,"封存在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渡鸦阁。"他看着她,"你想去看吗?"
    她看着他。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温和,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忽然意识到——
    他一直在等她。
    不是今天才等。
    是等了很长时间。
    从秦伯把手札藏起来的那天起。
    从她娘离开渡鸦阁的那天起。
    他就在等。
    等她来找他。
    "……好。"
    她开口。
    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稳。
    "什么时候?"
    他看着她。
    "明天。"他说,"明天一早,我来接你。"
    "不用。"她说,"我来找你。"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和月光差不多。
    "好。"他说。
    说这个字的时候,尾音往下压了一点。
    只有"好"这个字会这样。
    "沈姑娘。"他忽然又开口。
    "嗯?"
    "今晚……"
    他看着她。
    那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温和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目光。
    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上来。
    "今晚好好休息。"他说。
    她愣了一下。
    "明天可能会很累。"
    她看着他。
    他的表情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温和,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行。"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
    "谢无渡。"
    "嗯?"
    "你刚才说,我娘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她没回头,"那个人是谁?"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明天告诉你。"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
    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从云里出来了。月光很亮,照在竹叶上,泛着银光。
    她低下头,往外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主屋的灯还亮着。
    窗户上映出一个人的影子。
    他站在窗边,看着她。
    她转回头,继续走。
    心跳有点快。
    不是因为走快了。
    是因为别的什么。
    "谢无渡……"
    她低声说。
    她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信他。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需要他。
    需要他的答案。
    需要他告诉她那些没说完的话。
    "娘……"
    她攥紧了袖口。
    "你到底想让我知道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从竹林里穿过。
    沙沙作响。
    像是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