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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渡寒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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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空脑 第十章:启程
    天还没亮,她就出门了。
    怀里的手札压着胸口,沉甸甸的。像是她娘的手,隔着三十年的时光,在按着她的心口。
    "平安。"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那块玉佩。
    青色的玉,边角有磨损。昨晚她从秦伯的抽屉里翻出来,攥了一夜。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她娘的。
    但她想带着。
    走到城北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
    老宅子的大门开着。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只鸟在竹子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沈姑娘来得早。"
    她转过头。
    谢无渡站在回廊下,手里拿着一件披风。披风是青灰色的,很旧,但很干净。
    "说好我来找你。"她说。
    "是。"他走过来,"但没说这么早。"
    "你没睡?"
    "睡了一会儿。"
    她看着他。
    他的脸色和昨晚一样,眼下没有青黑。但她注意到他的袖口有一道新的褶皱,像是在哪儿靠了一夜。
    "披风。"他把披风递给她,"山上风大。"
    她看了那披风一眼。
    没接。
    "不用。"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她的嘴唇有点干。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碎发乱飘。
    "……带上吧。"他把披风放在她手边的石头上,"路上用得着。"
    她愣了一下。
    她不记得自己说过冷。
    "……行。"
    她接过披风,搭在手臂上。
    他看着她。
    那目光和昨晚不太一样。不是温和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目光。
    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上来。
    "走吧。"他说。
    他们从城北出发,往东走。
    出了城,是一片荒野。野草长得很高,有半人高,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和昨天一样的距离。不近不远。
    "有多远?"
    "半天的路程。"他说,"渡鸦阁在山里。"
    "为什么要设在山里?"
    "安静。"
    "做那种事需要安静?"
    "读取记忆的时候不能被打扰。"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声音太大会影响判断。"
    她没说话。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问:"你做过多少?"
    "什么?"
    "织忆。"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记不清了。"
    "几百个?"
    "几千个。"
    她转过头。
    他没看她。
    他看着前方的路,表情和平时一样。温和,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几千个人。"她重复了一遍。
    "嗯。"
    "你都记得?"
    "不记得。"他说,"记得太多会影响判断。"
    "那你记得什么?"
    "……"他停了一下,"记得沈姑娘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
    她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你答非所问。"
    "沈姑娘问得刁钻。"
    "你在敷衍我。"
    "不是敷衍。"他终于转过头,看着她,"是不想答。"
    她看着他。
    他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温和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目光。
    是别的什么。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在水底,看不清,但能感觉到。
    "……算了。"她转回头,"你不想说就不说。"
    "谢谢沈姑娘。"
    "别谢。"
    她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谢无渡。"
    "嗯?"
    "你昨晚说,我娘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是。"
    "那个人是谁?"
    他没说话。
    风从野草上吹过来,带着一股青涩的味道。
    "……也是渡鸦阁的人?"
    "是。"
    "谁?"
    他看着她。
    那目光很深。深得她看不见底。
    "沈姑娘真的想知道?"
    "废话。"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
    "明天告诉你。"
    "又是明天?"
    "今天会累。"他的声音很轻,"沈姑娘保存体力。"
    她盯着他。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说一半。"
    "……"
    "和我师父一样。"
    他的脚步停了。
    她转过头。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袖口。袖口上的暗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秦伯是好人。"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知道。"
    "他教了沈姑娘很多东西。"
    "嗯。"
    "包括……"
    他顿了一下。
    "包括什么?"
    "包括怎么问问题。"他说,"怎么让人答不上来。"
    她愣了一下。
    "……你这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
    "都不是。"他往前走了一步,"只是想起他。"
    她看着他。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温和,平静。
    但她忽然觉得,他看起来有点孤独。
    "……走吧。"她说,"赶路。"
    "好。"
    他跟上来。
    走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不近不远。
    中午的时候,他们到了山脚下。
    山很高,山顶有云。
    山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她开始喘气。
    "歇一会儿?"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用。"
    "沈姑娘腿在抖。"
    她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的步子变重了。"他的声音很平,"还喘气。"
    她转过头。
    他站在她身后三级台阶上,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光。
    "你……"
    "我说过。"他看着她,"我观察人。"
    她看着他。
    他没撒谎。
    他确实在看她。从她走第一步的时候就在看。
    "……行。"她转回头,"歇一会儿。"
    她坐在路边的石头上。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
    "什么?"
    "烧饼。"他说,"肉松巷口那家买的。"
    她愣了一下。
    肉松巷口那家。
    和温言买的一样。
    "你什么时候买的?"
    "早上。"他把油纸包放在她手边,"路过。"
    她看着他。
    "又是路过?"
    "嗯。"
    "你去肉松巷路过?"
    "沈姑娘不喜欢那家?"
    "……"
    她没说话。
    她低头把油纸包打开。
    烧饼还是热的。
    她咬了一口。
    和温言买的味道不一样。
    但也很好吃。
    "谢无渡。"
    "嗯?"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那家的烧饼?"
    他没回答。
    他坐在她旁边的石头上,看着山上的云。
    "……问太多了?"她问。
    "沈姑娘问什么我都不嫌多。"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站起来,"休息够了,走吧。"
    他往上走。
    她看着他的背影。
    背影很直。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袍角。
    她站起来,跟上去。
    山顶有一座院子。
    院子不大,但很干净。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黑衣服,看见谢无渡,行了个礼。
    "阁主。"
    "嗯。"他走过去,"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她。
    "沈姑娘要看的那个东西。"他说,"准备好了。"
    她跟着他走进院子。
    院子里有一间屋子,屋子很暗,没有窗户。门口挂着一块黑色的布,挡着光。
    "进去之前,"他停下,"我要告诉沈姑娘一件事。"
    "什么?"
    "你娘留给你的记忆……"他转过身,看着她,"可能会让你不舒服。"
    她看着他。
    "不舒服?"
    "记忆里的东西。"他的声音很轻,"不一定是好的。"
    "我做过仵作。"她说,"什么没见过。"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沈姑娘。"
    "嗯?"
    "进去之后,"他的声音比刚才还轻,"如果需要出来,告诉我。"
    她愣了一下。
    "你陪我进去?"
    "我陪。"
    "为什么?"
    他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温和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目光。
    是别的什么。
    很轻。
    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行。"她说。
    她转过身,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他跟在后面。
    屋子里很暗。
    暗得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等着她。
    等着她想起来。
    等着她看到那些被藏了三十年的真相。
    "谢无渡。"
    "嗯?"
    "那个我不该爱的人——"
    她停下。
    "到底是谁?"
    黑暗里,她听到他的呼吸声。
    很轻。
    很稳。
    "……沈姑娘先进去。"他说,"答案就在里面。"
    她转回头。
    黑暗在面前铺开,像一张巨大的嘴。
    等着吞下她。
    等着告诉她那些她不知道的真相。
    她深吸一口气。
    跨进去。
    门帘在她身后落下。
    隔开了所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