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国子监偏院算房。
窗外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烦意乱,毒辣的日头将青石板烤得发烫。
林默正在快速勾画学田夏租的账目。
他今天本不需要亲自来国子监。
这种核账的琐事,随便派个主事或者员外郎就能办妥。
但他硬是借着“国子监学田账目繁杂,需尚书亲自过问”的由头,一大早就躲出了户部大院。
原因很简单。
今天中午,太医院正八品御医苏文,在应天府最大的酒楼得月楼大摆宴席。
名义上是庆祝太子殿下身体大安,实际上就是为了彰显他如今在东宫的红人地位,顺便拉拢朝臣。
林默昨天已经把请帖扔进了火盆,并用尿遁的借口推了。
但他知道,这种大规模的官场聚会,户部底下难免有几个没长眼的主事想要去凑热闹。
他若是留在衙门里,难免会被人纠缠着去“露个脸”。
在这风口浪尖上,谁去得月楼,谁的半条命就已经跨进诏狱了。
算房里除了林默,还有两名国子监的吏员在帮忙整理卷宗。
“听说了吗?今日得月楼那边的宴席,排场可大着呢。”
一名吏员一边整理账册,一边压低声音跟同伴八卦,
“六部九卿去了不少人,连咱们国子监的几位司业大人都备了厚礼去了。”
“能不去吗?人家苏院判现在可是太子殿下面前的红人。”
另一名吏员满脸的艳羡,“听说他用一味神药救了殿下的命。
只要太子殿下将来登基,他就是妥妥的从龙之臣,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林默拨弄算盘的手指顿了一下。
“封侯拜相?去阴曹地府里封吧。”林默在心里发出一声冷笑。
他懒得出言提醒这两个无知的吏员。
在这大明朝,看透不说透,才是活命的根本。
就在这时,算房的珠帘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一个穿着半旧青色直裰的老者,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须发皆白,身形消瘦。
正是国子监老教授,李惟清。
那两名吏员见到来人,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恭恭敬敬地行礼:“见过李老先生。”
李惟清和善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两名吏员极为知趣地躬身退出了算房,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林默和李惟清两人。
林默放下手里的朱砂笔,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
“见过李老先生。”
面对这个两年前曾用一句“洪武元年的风”试探过自己的疑似穿越者,林默的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到了极致。
他绝不主动搭话,绝不表露任何超越时代的情绪。
李惟清走到书案前,看了看桌上堆积如山的学田账目。
“林尚书堂堂一部之首,今日竟然有此闲情雅致,跑到老朽这国子监来查几笔租谷的细账。”
李惟清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透着一种看破红尘的戏谑。
“外头得月楼的酒席可是热闹非凡,林尚书就没去凑个热闹?”
林默眼观鼻,鼻观心。
“本官只懂算账,不懂饮酒,户部的账目千头万绪,下官不敢有须臾懈怠。”
李惟清听着这番滴水不漏的官场套话,不仅没有觉得无趣,反而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伸手提起桌上的粗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略带苦涩的粗茶。
“你不去是对的。”
李惟清喝了一口茶,目光透过花格窗棂,看向得月楼的方向。
“那位苏神医,如今可是应天府里的风云人物。”
李惟清的语气极为平淡,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献了治国良策,又治好了太子。
他以为自己握住了天大的筹码,以为这大明朝的天,能顺着他的心思转。”
林默的心跳陡然加快了几分。
他依然没有接话,只是双手拢在宽大的绯色袍袖里,捏着自己的大拇指。
李惟清转过头,那双有些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默。
“林侍郎,你以为那个苏文还能活多久?”
这句话问得太直接、太突兀。
林默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停滞。
“本官愚钝。”
林默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硬邦邦地回答,“太医院的事,本官不清楚。生死有命,皆是皇恩。”
李惟清看着林默这副死活不开口的模样,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他将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他活不长了。”
李惟清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般敲打在林默的神经上。
“当今圣上,什么都知道。”
林默的双眼猛地睁大。
李惟清那张苍老的脸近在咫尺,眼神中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清醒与残忍。
“你真以为,他那点拙劣的结党手段、他那些自以为高明的治国大论,能瞒得过坐在奉天殿里的那一位?”
李惟清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皇上没有动他,不是因为器重他,更不是因为他救了太子。”
“皇上只是在等。”
李惟清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寒意,
“等一个合适的机会,等这只跳梁小丑把朝堂上所有心智不坚、企图攀附权贵的苍蝇,全都聚拢到他的周围。”
“然后,一网打尽。”
啧啧,不愧是你啊,老朱,这些官员也是,明知道是鱼饵,但还是不厌其烦的去咬钩。
出身底层的开国皇帝,那个被后世无数网文描绘成可以通过献计献策来攻略的洪武大帝。
他根本不是什么可以随意糊弄的NPC!
他是一头极度残忍、极度有耐心、对权力有着病态控制欲的洪荒巨兽!
苏文在东宫里大放厥词,老朱知道。
苏文在太医院用绿毛汤治病,老朱知道。
今天苏文在得月楼大肆宴请朝臣,老朱也一定知道!
老朱就像是一个冷酷的蜘蛛,静静地趴在网中央,看着苏文这只自以为是的飞虫,在网上拼命地扑腾、拼命地招揽更多的同伴。
只要时机一到,这张沾满毒液的大网就会瞬间收拢。
所有和苏文有过接触、吃过他一顿饭、喝过他一杯酒的官员,全都会被老朱无情地碾成肉泥!
“他……又在钓鱼。”
这特么哪里是古代封建王朝,这分明是地狱难度的生存游戏!
苏文这个蠢货,他不仅在作死,他还在把所有认识他的人拉进坟墓!
李惟清看着林默那张虽然极力控制、但依然透出几分苍白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半旧的直裰。
“林侍郎,你这算盘打得不错。”
李惟清走到门口,掀起珠帘,回头深深地看了林默一眼。
“别去管那些自命不凡的蠢物。”
老教授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在算房内久久回荡。
“记住,在洪武朝,活着就是最大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