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时,前殿。
冯劫来的比规定时间早一刻钟。
跟在他后面的还有三个人,全是九卿属官,平时负责各郡汛期文书调度的老吏。
蒙毅站在殿门口朝他们点头。
“冯大人,陛下在殿内等着了。”
冯劫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前殿。
嬴政没坐在御座上,站在殿中央的铜灯柱旁边,手里捏着一张纸。
冯劫带着三个人在五步外站定行礼。
“陛下,臣昨日上书所言纸张怕水之事,非臣有意为难,实是各郡汛期文书年年出状况,竹简虽笨重,但泡水晾干还能辨认字迹。”
冯劫的声音沉稳,语速不紧不慢。
“纸若遇水即化,南方诸郡夏秋两季暴雨连绵,驿站漏雨翻车的事常有,一旦公文毁损,信息断了链子,后果臣不敢想。”
嬴政把手里的纸翻了个面,在铜灯柱旁的光线里晃了一下。
“冯劫,你说的朕都知道。”
嬴政的手指在纸面上弹了一下。
“但你昨天递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冯劫的手在腰侧攥了一下。
“陛下请讲。”
嬴政把纸举到冯劫面前。
“朕用的东西,朕自己会不知道它怕水?”
冯劫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吭声。
嬴政转身朝殿门走。
“跟朕走。”
四个人跟在嬴政后面出了前殿,沿着走廊往东面的御花园方向走。
蒙毅在前引路,走了大概百步,到了一处低矮的石砌水池旁边。
水池不大,四步见方,原来是养鱼用的,现在鱼清走了,池底只剩清水。
嬴政站在池边,回头看了冯劫一眼。
“蒙毅。”
“臣在。”
嬴政朝池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蒙毅从袖中取出三张纸。
三张纸有不同颜色的标记,冯劫凑过去看了一眼。
第一张是普通的构树皮纸,米黄色,上面写着几行小篆。
第二张是青檀皮纸,白色,纸面上同样有字。
第三张也是青檀皮纸,但纸面的色泽跟前两张不一样,表面带着一层极淡的光泽。
蒙毅先把第一张构树皮纸扔进水池里。
纸面碰到水的瞬间吸了水,颜色从米黄变成深褐。
在水面上飘了不到十息就开始往下沉,纸面的纤维肉眼可见的散开了,字迹洇成一团墨斑。
冯劫的眉头皱了下来。
蒙毅又把第二张青檀皮纸扔了下去。
这张比构树皮纸扛的久一些,在水面上飘了大约三十息,纸面虽然湿透了但没有散架,字迹洇了两成,边角开始软塌。
冯劫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眉头皱的更紧。
嬴政的手指在池沿上叩了一下。
“把第三张放下去。”
蒙毅拿起第三张纸,在冯劫面前先转了一圈,让他看清正反两面的字迹,然后平平的放入水池。
纸面碰到水面的那一刻,冯劫的眼睛眯了一下。
没沉。
纸浮在水面上,水从四周漫上来,把纸面全部浸没了。
冯劫蹲了下去,两手撑在池沿上,脖子伸出去盯着水里的纸。
十息过去了。
纸面的颜色变深了一点点,但字迹没洇,纤维没散。
三十息过去了。
纸还是原来的形状,在水底轻轻晃着,字迹清楚,一个字没变。
冯劫的喉结滚了一下。
嬴政站在池边没有出声,手指搭在腰带扣上。
半个时辰。
冯劫一直蹲在池边看了半个时辰。
后面那三个属官也蹲了下来,脑袋凑在一起往水里看。
半个时辰之后,蒙毅伸手把纸从水里捞了出来。
水从纸面上滑下来的速度极快,不像前两张越泡越烂。
第三张纸上的水珠成股往下淌,纸面一搁上石板边沿,水几乎全部滑落干净。
蒙毅把湿纸搁在池边的石板上,秋天的风从东面吹过来,纸面上残留的水分在风里蒸发的速度,比普通纸快了不止一倍。
大约一刻钟,纸干了。
蒙毅把干透的纸拿起来,递到冯劫面前。
冯劫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纸面上的字迹跟泡水之前几乎一模一样,墨色均匀,笔画清晰。
纸面没有变形,没有起皱,没有任何泡过水的痕迹。
他的手指捻了一下纸面边角,指腹划过的触感跟新纸差不多,只是稍硬了两分。
冯劫攥着纸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巴张了两下又合上。
嬴政在他对面站着,手指搭在腰带扣上。
“知道怎么做到的吗?”
冯劫摇头。
嬴政的手指从腰带上移开,朝蒙毅的方向指了一下。
蒙毅从袖中取出瓷罐,揭开盖子递到冯劫面前。
罐子里装着半罐淡黄色的液体,很粘稠,散发着木头和草叶混在一起的气味。
“桐油。”
嬴政的手指在瓷罐沿上点了一下。
“生桐油兑松节油,五比一调匀,成纸之后正反两面各刷一遍,阴干两天。”
嬴政把瓷罐盖上推回蒙毅手里。
“桐油渗进纤维之后在纸面形成隔水层,水泼上去挂不住。”
冯劫攥着纸低头看了好几息,手指在纸面极淡的光泽上蹭了两遍。
“陛下,这桐油大秦遍地都有,每个县都能采到?”
嬴政的嘴角动了半分。
“桐油树关中就有几万棵,南方更多,你觉得够不够用?”
冯劫把纸折好,两手攥着,指关节绷了一阵后松开。
他弯腰行礼,声音比进殿时粗了半拍。
“臣再无异议。”
嬴政没有接他这句话,转身走了两步,面对着那三个一直蹲在池边看的属官。
“你们三个回去之后做一件事。”
三个人齐刷刷站起来弯腰。
“通知各郡驿站,从下个月开始所有纸质公文发出之前,必须刷桐油。”
嬴政的手指在身侧扣了一下。
“桐油的配方和刷涂方法,由丞相府统一下发,各郡照办。”
三人应声。
嬴政转身往走廊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偏过头。
“冯劫。”
冯劫直起腰。
“三级行政在关中的试点,十四个县回执已经全部到齐了。”
嬴政的声音不重,但池边站着的每个人都听的真切。
“从今天开始,不只是试点的事了。”
嬴政的手指在腰带上扣了最后一下。
“下个月之前,朕要看到关中州的三个郡全部挂牌运转,州刺史赴任,郡守到位,县令换完。”
冯劫的手攥着从水里捞出来的纸,指节发紧。
“谁要是还拿竹简不够或者纸怕水当借口,让他先去池子里泡半个时辰再来跟朕说话。”
嬴政转身走了。
蒙毅跟在后面,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池边。
冯劫还站在原地没动,两手攥着纸,低头看着池子里漂着的两张已经散了架的普通纸。
走到甬道拐角处,嬴政的脚步慢了。
偏室方向传来搅浆的水声,还有一阵极轻的咳嗽。
嬴政的手指搭在墙面的砖缝上停了一息。
“蒙毅,偏室今天的药送了没有?”
“辰时的已经送了,碗底放了两块蜜饯。”
嬴政的手从墙上移开,继续走。
走到寝殿门口的时候,他从暗格旁边拿起昨晚包好的布包,里面装着三块蜜饯。
他捏在手心里停了两息,走出寝殿,往偏室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