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把仓库清出来之后,遇到的第一个问题不是粮不够,而是账太乱。
三百多人的口粮,每天进多少、出多少、剩多少,全凭一张嘴说。老刘头记在脑子里,赵伯记在烟盒纸上,陈军需那本账是专门给上面检查用的,和实际情况根本对不上。你要问马奎这个月到底进了多少粮,他能给你报三个不同的数字——全看你是上面来查账的还是底下来催粮的。
这种情况在大明的边关卫所里其实很常见,甚至可以说——账目越乱,越方便上下其手。马奎这六年就是这么过来的。账本上写一万石,库里实际只有七千石,那三千石哪去了?"运输损耗"四个字就交代了。运损多少?他说了算。
但林昭是从现代后勤系统里出来的人,对他来说,账目混乱比粮库空虚更难忍。粮库空了可以补,账目乱了——整条线都会出问题。因为他要的不是把眼前这点粮管好,他要的是搞清楚这六年里,马奎到底从镇虏卫搬走了多少东西。
他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把陈军需那本旧账和赵伯的烟盒纸、刘老四脑子里的记忆全部对了一遍,重新做了一份新账本。
新账本用的是他自己设计的编码系统。每袋粮食入库的时候,在麻袋上用炭笔写一个编号——比如“粮-甲-十-十七”,意思是:粮食、甲仓、十月、第十七袋。出库的时候在账本上划掉,注明去哪了。每天盘点一次,数字对不上就查。
听起来没什么了不起的。但在大明嘉靖三十九年的辽东边关,能做到“每一袋粮都有编号”的卫所,一只手数得过来。因为编号意味着责任。谁经手的、什么时候入库的、什么时候出库的、去了哪里——全都有据可查。有了这套东西,马奎再想搞虚报,就没那么容易了。
赵伯看到那本新账的时候,拿着翻了半天,愣是没看明白。
"公子,这上边写的都是些啥?"
林昭指着账本上的符号一个一个解释给他听。赵伯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冒出一句:"您这东西要是让马奎看见了,他能气得三天睡不着觉。"
"为什么?"
"因为这玩意太清楚了。他想再搞虚报,根本没地方下手。"
林昭笑了笑。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账目清晰了,接下来就是仓储的问题。辽东这地方,气候不比中原。夏天潮湿,冬天干冷,春秋两季风沙大。旧仓库只有一个破屋顶,墙根渗水,地面返潮,粮食堆在地上不到半个月就开始发霉。林昭叫人上山砍了一批铁橡木,在仓库里搭起了离地半尺的货架。又沿着仓库外墙根挖了一圈排水沟,把墙角的老鼠洞全部用石灰和碎瓦片堵死。这些活说起来简单,做起来花了整整五天。十来个人每天从天亮干到天黑,手上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水泡。
刘老四是最卖力的那个。他在这间仓库边上蹲了二十年,从没见过有人这么认真地对它。有一天晚上收工的时候,林昭蹲在门槛上对着账本,他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
"公子,我以前觉得您就是来混日子的。"
林昭抬头看他。
"现在不觉得了?"
"现在觉得——您是来干事的。"
林昭没接话,低头继续写账。但刘老四注意到,他下笔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士兵们也注意到了仓库的变化。以前领粮的时候,要排半天队,最后拿到手的还经常短斤少两。现在每人一块领粮牌,到厨房门口一递,老刘头在账上记一笔,饼子和菜汤就端出来了,又快又准。有人在吃饭的时候嘀咕了一句:"这日子,过得比以前像个兵了。"旁边的老兵接了一句:"你以为当兵就该饿肚子?那是马奎让你饿肚子。"这话没人敢大声说,但好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消息传到了马奎耳朵里。李虎来报的时候,马奎正在院子里喝茶——茶是福建来的大红袍,由钱记商行的车队专门给他捎过来的,一年两斤,比银子还贵。他听完李虎的汇报,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那小子在搞编号?"
"是。每袋粮食入库的时候都写编号,出库的时候核对。账目现在清楚得很,一粒米都差不了。"
马奎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放下茶盏,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秋天最后的几只苍蝇在头顶嗡嗡飞着,他伸手挥了挥。
"编号这东西,好是好——但如果他库里的粮,跟账上对不上呢?"
李虎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仓库的地底下,是不是还有个暗格?"
李虎的脸色变了一下。那个暗格是马奎六年前让人挖的,用来临时存放那些“不方便走账”的货物。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
"下次送粮之前,先往暗格里塞一批货。然后你去告诉那个小子——粮库库存对不上,让他自己想办法。"
李虎点了点头。但他走出院子的时候,心里忽然有点发毛。上次他往仓库里塞东西,结果变成了六袋沙子。这次要是再出什么幺蛾子……他没敢往下想。因为他知道,马奎已经把他和那个姓林的世子,绑在了一根绳上。绳子已经绷紧了,就看谁先断。
林昭并不知道马奎的新计划。他正蹲在老陈头的锻炉边上,跟周大牛讨论怎么把账本上的文字换成数字编号。他画了一张表:甲代表粮食,乙代表兵器,丙代表草料——每个种类下面再细分。周大牛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但他记住了最后一句话。
"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咱们仓库里的所有东西,都有一个号码。号码对得上,东西就在。号码对不上,东西就丢了。就这么简单。"
周大牛想了想,问了一句让林昭意外的话:"大人,您这法子——能不能用到人身上?"
"什么意思?"
"咱们卫所有三百多号弟兄。要是每个人也有个编号,谁在谁不在、谁干了什么没干什么,是不是也能对得上?"
林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小子脑子还挺好使"的意思。
"可以。"
第二天,林昭在军籍簿的基础上,又做了一套编号系统——每个士兵一个编号,编入名册,对应他的操练记录、值勤记录、粮牌号。这套系统在后世叫做"人事档案管理系统"。在大明嘉靖三十九年的辽东边关,它只有一个名字:那小子搞得名堂。
晚上,林昭把新账本放在膝盖上,借着油灯的光整理当天的出入库记录。赵伯坐在旁边,拿着一块干饼子蘸着热水慢慢啃着。
"公子,"赵伯咽下一口饼子,忽然开口,”您这些东西——是在京城学的?"
林昭没有抬头:“算是吧。"
"京城有这样的学问?”赵伯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朴实的困惑,“我一个老军需,干了三十年,没见过这种记法。"
林昭停了一下笔,想了想:”京城的书里写的。不是谁教的,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赵伯没有再问了。但他心里清楚——这位公子身上藏着的秘密,恐怕比他能想到的多得多。外面的风呼呼地刮着,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