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口在大明的地图上只是一个小点,但在辽东边贸的版图上,这个地方非常重要。它位于镇虏卫以西大约八十里,正好卡在辽东平原通往蒙古草原的咽喉处。每年的互市就在这里举行——明朝这边出盐、布匹、铁器、粮食,蒙古那边出马匹、皮毛、牛羊、药材。两边各取所需,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和平。
今年的互市由钱记商行承办。说是承办,实际上就是钱家出了大头——搭帐篷、备货、维持秩序。总兵府那边拨了一队兵维持安全,但具体的交易事务,全归钱家管。
林昭带着十个人,赶着两辆板车,提前一天到了青山口。他到的第一件事不是看货——是看地形。
青山口的地形很有意思:两座矮山夹着一条河谷,互市的场地就设在河谷中间的平地上。两侧的山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野草,视野开阔,藏不住人。但林昭注意到一个细节——河谷东侧有一条不太显眼的小路,沿着山脚绕到了互市场地的后方。这条路在地图上看不到,但顺着走,能直接通到互市的货仓后面。他没有声张,把那个位置默默记在了心里。走回帐篷的路上,他注意到互市场里有一个蒙古商人正蹲在地上整理皮毛,旁边还放着几把蒙古弯刀——刀刃没有开锋,是样品。林昭在那摊位前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刀,而是因为那个商人的手指——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有明显的茧,位置不是握缰绳磨出来的,是常年拉弓留下的。一个常年拉弓的蒙古人,来互市卖皮毛,眼神却一直在扫视周围的人而不是自己的货物——这个人不是来做生意的,是来盯人的。
林昭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走回了自己的帐篷。但他把那个蒙古商人的长相记住了:四十岁左右,左眉上有一道旧疤,耳朵上戴着一枚银环。这种人,再来互市的话,他会认出来。
当天晚上,钱记商行的三当家钱四海亲自来了。
钱四海四十出头,身材微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他的手指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像一个常年在边关跑生意的商人,更像一个深居简出的士绅。他走到林昭的帐篷前的时候,脸上堆满了生意人的笑容——那种笑容很标准,不亲不疏,不多不少。
"林世子?久仰久仰。在下钱四海,钱记商行三当家。这次互市由我们钱家协办,有什么需要的,世子尽管开口。"
林昭看了他一眼,拱了拱手:"钱掌柜客气了。第一次来青山口,还得多跟钱掌柜请教。"
两人在帐篷里坐了下来。钱四海带了一壶酒、几碟小菜,看起来像是普通的礼节性拜访。但林昭注意到,钱四海坐下之后,目光先扫了一圈他的帐篷——床铺、行李、随身带的物件——然后才落到他脸上。
这是一个习惯了收集信息的人。
"听说林世子到镇虏卫还不到一个月,就把仓库管得井井有条。"钱四海端起酒杯,笑眯眯地说,"曹总兵对您赞不绝口啊。"
"钱掌柜消息真灵通。"
"做生意的嘛,消息就是命。"钱四海把酒喝了,放下杯子,忽然换了一个话题,"林世子对蒙古马有兴趣吗?"
林昭的眉头动了一下:"蒙古马?"
"今年互市有好几批蒙古马要出手,都是上等的草原马。如果世子有兴趣,我可以帮您留几匹好的。"
"多少钱一匹?"
钱四海笑了笑:"谈钱就生分了。世子若看得上,我送您两匹。"
林昭没有接话。互市上最好的蒙古马,市价至少五六十两一匹。钱四海一开口就要送两匹,这个礼太重了——重到没法收。
"钱掌柜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就管个仓库,要马也没用。还是留给需要的人吧。"
钱四海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在林昭脸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后他笑着端起了酒杯:"世子真是谨慎人。谨慎好,谨慎活得久。"
这话说得像是玩笑,但林昭听出了里面那层意思。
当晚送走钱四海之后,林昭坐在帐篷里,把今天看到、听到、注意到的事情全部过了一遍。青山口的地形、钱四海这个人、那条隐蔽的小路——每一块碎片都在他脑子里拼成了一个更大的图景。马奎只是台前的木偶,钱家才是拉线的人。而钱四海这个人,比马奎难对付十倍。因为他不会像马奎那样摔茶盏、拔刀、放狠话——他会笑着敬你酒,然后在你回去的路上,安排一场"意外"。
第二天,互市正式开市。操场上人来人往,蒙古商人牵着马匹、赶着牛羊,明军士兵在各处巡逻,钱记商行的伙计在摊位前高声吆喝。整个地方热闹得像赶集。林昭没有去凑这个热闹。他带着周大牛,沿着河谷两侧的山坡走了一圈。青山口的地势比他前一天看的更复杂。河谷看起来平坦开阔,但两侧的山坡上有不少被杂草掩盖的小路和沟壑。如果有人带着一小队人马,提前藏在这些沟壑里——等到互市场的某个特定时刻突然杀出来——驻扎的明军很难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他把自己的判断压在心里,没有对任何人说。但他回去之后,让周大牛晚上多加了一班岗哨。哨位设在河谷上风处,视野覆盖了整条东侧的小路。
周大牛问他:“大人,咱们在担心什么?"
林昭回答得很直接:“不知道。但钱家的地盘上,安全感这种东西,不能指望别人给。"
当天夜里,山坡上果然有了动静。周大牛站在哨位上,看到东侧那条小路上有几盏火把一闪而过,速度很快,像是有人在赶夜路。他立刻下哨去报林昭。
林昭披衣起来,走到山坡上看了看那个方向——火把已经消失了,只剩下黑黢黢的夜色。
"几个人?"
"没看清,"周大牛说,“但火把至少有五六支。速度很快,不是商队的走法。"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不用追了。今晚加强警戒,天亮之前不要放松。"
他回到帐篷里,没有脱衣服,坐在床铺上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在互市结束之前,他不能出任何事。至少不能在钱家的地盘上出事。但同样——他也得让钱家知道,他不是那么好收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