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诩沉默地望着面前的人。
半晌,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把人塞到床上。
殷诩把被子半垫半盖,将小姑娘裹成一条胖胖的蚕蛹,又拿厚厚的外套压在上方。
“还冷么?”
“不冷了,”程淮安摇头,大半张脸闷在被子里,小声说,“你也快上床吧。”
殷诩“嗯”了一声,喉咙沾了点儿哑意。
他又去隔壁把程淮安的被子抱过来,躺在她身侧。
床是木头做的,很简陋,但是并不窄,两个人睡也不觉得拥挤。
程淮安被放进靠墙的那一侧,殷诩拉了灯,睡在外面。
这个房间有一扇窗户。
外面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光线很暗淡。
被殷诩睡过一个小时的被子已经沾满了他的味道。
并不浓郁,清冽好闻,还带着温暖的热度,不像她的,怎么也捂不热。
程淮安把鼻子埋进被子里,贪婪地嗅了一口。
她在黑暗中大胆地侧过头,仔细观察他的睡颜。
殷诩的睡相很好,平躺、面部向上。
从她的角度望过去,可以看见男人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眉骨,以及偏长而下垂的睫毛。
他的睫毛在晦暗的光线下显出浅色,尤其好看,整个侧脸弧度近乎于完美,像造物主精雕细琢而出的艺术品。
程淮安看得入迷,微微滞住。
要不是胳膊被裹进了被子,她或许会忍不住伸出手来,虚虚地摸一摸他的轮廓。
……
殷诩其实也没睡着。
他不可能睡着。
明明她只是睡在自己身侧而已,既不是同一只枕头、也不是同一床被子,但他却觉得,鼻腔内源源不断地飘进少女身体上独有的芬芳。
不是任何一种花香,却比任何一种花都好闻。
撩动心神。
殷诩脑中不断浮现出小姑娘抱着枕头、半夜跑过来敲门的画面。
露在外面的半截小腿白嫩纤细,凌乱的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连眼眶都红了。
这他妈的——
怎么可能有男人受得住。
殷诩呼吸滚烫,克制着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感觉到她盯着自己的目光,他眉心不受控制地跳起来。
忍耐几秒后,终于转过脸去看她。
男人的嗓音沙哑,像含着碎石与砂砾。
他性感的喉结滚动,低沉的音节从喉间碾出来。
“好好睡觉。”
“……”
被抓包的人飞快转过头,条件反射地闭上眼。
沸腾的血液从后背向上涌起,饱胀的感觉迅速盈满全身。
程淮安觉得羞耻至极,磕磕巴巴道:“晚、晚安……”
自小学以后,程淮安就从来没跟别人同床共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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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睡很相不好,擅长前翻后滚、歪七扭八,即使被捆在被子里,她也能强行挣脱出来,一会儿翻个身、一会儿把胳膊和腿搭在殷诩身上。
殷诩几乎一整个晚上没睡。
少女的身体又香又软,那一把杨柳腰细得像一折就能断掉似的,四肢缠上来的时候,无师自通、极尽撩人之能事。殷诩近乎于本能地想翻身把人压下,立刻收拾到她求饶为止,但偏偏身上挂着的人半点意识也没有,迷迷蒙蒙地翻了个身,扯着被子又再睡了过去。
——简直要命。
殷诩把她重新裹好,自己出去吹了会儿冷风。
可谁知他回来的时候,小姑娘又把被子弄散了,蜷着身子在床上发抖。
就一刻也离不了他。
殷诩快被磨疯了。
向来冷静自持的人一次又一次被欲念占有,又忍耐着,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撕扯回来。
到后来,他干脆搬了张椅子过来,闭眼坐在床边,生生熬到了天亮。
……
程淮安早上起来以后,到厨房泡了一碗牛奶麦片喝。
路过桌边的时候,她发现殷诩的眼底一片青黑。
想到自己睡觉时的德性,程淮安顿时心虚得要命。
她走到正在喝粥的殷诩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殷诩哥哥,你昨晚睡得不好吗?”
殷诩指尖揉了揉眉心,半晌,答了句:“很好。”
“……”
程淮安张了张嘴,觉得自己还是别再多言了。
她又问:“那我们今天有什么任务吗?”
昨晚村民们已经把送过来的物资按需领走了。
公益团队过来的主要目的便是这个,可是接下来还有整整六天时间。
殷诩道:“可以给老人帮忙,也可以陪小孩子玩儿,教他们读书写字。”
程淮安了然地点了点头。
村长说,这个村子里的年轻人几乎都外出打工了,只剩下种田的老人和低龄的孩童在这里留守。
春节的时候,外出务工的青壮年们会有一小部分回家,但更多的人则因为无法负担车票、年节加班等原因,几年才回来一次。
等小孩子们长大了,大多数也会选择去城里打工。
毕竟在这样缺少教育资源的地方,能靠读书出头的人,实在凤毛麟角。
程淮安觉得唏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学习这样她从小就嫌弃的活动,却是他们做梦都在奢望的东西。
外头。
下了一整夜的雨终于停了,太阳拨开云雾散露出来。地面上还积着坑坑洼洼的雨水,树木青翠欲滴。
程淮安仔仔细细地涂好防晒霜,被殷诩带到昨晚吃饭的地方。
听说最近有城里的哥哥姐姐来陪他们玩儿,小孩子们都带好了小板凳,成群结队地过来。
他们已经换上了公益团队带来的新衣服和新鞋子,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腼腆而不谙世事的善意,笑起来纯净得像山泉。
因为昨晚光线太暗,人又多,场面杂乱,小朋友们都没看清来人的面孔。
今天算是他们第一次正式地见到程淮安。
少女的个子高挑,身形纤瘦,她穿一身米白色的长款呢大衣和咖色毛呢裙,羊绒围巾裹着纤长的脖颈和下半张脸,一头未束起的乌黑长发随风飘舞着。
远远望过去,那人美得像画一样,让人不敢靠近。
小豆子悄悄对阿福说:“这个姐姐好漂亮。”
阿福呆呆地说:“她像仙女一样。”
所有小朋友都仰着小脑袋看仙女姐姐,却全部和她隔着一米远的距离,没有一个人敢上去打招呼。
程淮安背在身后的双手捏起,尴尬地站在原地,向殷诩投去求助的目光。
殷诩年年都来,大家已经认识他了。
他走过去,蹲在年龄最大的小豆子身前,低声道:“想不想让姐姐和你们玩儿?”
小豆子迟疑地点了点头,嗫嚅着说:“可是我不敢过去……”
“姐姐人很好,”殷诩眼神向程淮安站的地方扫了一眼,“她想和你们玩儿。”
小豆子扭捏半晌,迈着小碎步跑到了程淮安跟前。
她手心里捏着特地为姐姐准备的红糖块,红着脸递过去:“姐姐,吃糖。”
程淮安摸了摸她的头:“谢谢!”
小豆子顿时开心地笑起来,给后面的一帮小朋友都使了个眼色,大家一窝蜂冲了上来,纷纷给她送糖。
程淮安吃了一块,带着大家一起学写字。
就从每个人的名字开始。
小朋友们都认真努力,写出来了,就争先恐后地涌上来要表扬,叽叽喳喳,还闹哄哄的,但很可爱。
程淮安从没觉得自己那么有耐心过。
她用红笔给每个人的本子上都画了一朵大红花。
一阵微风吹过,小豆子看到几根头发在姐姐脸上挠痒痒,便把手腕上绑着的皮圈扯下来,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问:“姐姐,我帮你绑头发好不好?”
程淮安愣了一下,笑着点点头:“好呀!”
她坐在小板凳上,小豆子站在她身后。
正准备开始的时候,小豆子留下一句“姐姐,我去洗个手!”,而后一溜烟地跑了。
水池离这里不远,程淮安扭头看她。
小朋友仔仔细细地拿肥皂把手洗了好几遍,指头都冻红了。
她哒哒地跑回来,下意识地用衣服擦了擦还在滴水的手。
末了,意识到不对,小豆子懊恼地说:“怎么办,我的衣服也好脏。”
“姐姐的头发好漂亮,但是我的皮筋也很脏的……”
程淮安看着她因为自卑而闪躲的眼睛。
两人之间的每一处都天差地别,恍若云泥,一个光鲜亮丽,一个满是污垢。
小豆子觉得,用自己的手碰姐姐的头发,对姐姐来说是一种玷污。
看出了她的想法,程淮安心底动容。
她指尖捻着一绺头发,蹭了蹭小豆子的脸,又拍了拍她的脑袋。
“不会,不脏,”程淮安催促道,“快来帮姐姐绑头发。”
小豆子瞬间笑开了,十分认真地给她束了个低马尾,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姐姐真好看!”
程淮安捏捏她的小脸。
中午的时候,小朋友们各自回家吃饭。
程淮安的胃口挑剔,依然没上餐桌,在行李箱里翻零食吃。
下午还要陪小朋友一起玩儿,她想了想,拿出不少东西去分给他们。
傍晚的时候,张焱也干完活儿回来了。
他见到小孩子们人手一盒程淮安的奢侈品零食,调侃道:“我有份儿没有?”
程淮安看到脸像被火熏过似的张焱,一时怔住。
她忍不住问道:“你干什么去了?为什么脸上这么黑?”
张焱到水龙头底下洗了把脸,流下来的水都是脏的。
他含糊地说:“砍柴。”
程淮安用敬佩的眼神看他,但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并不留情:“这是我未来几天活命的粮食,分给你的话,我怎么办?”
“……”
张焱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指了指不远处正在给程淮安创作画像的小孩子们,问道:“那分给他们这么多,你就有东西吃了?”
“……”
程淮安脸上的表情一顿,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送礼物向来大方,中午的时候,只心心念念着要给小朋友们带好吃的,一时忘了考虑自己。
但是,送出去的礼物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而且,看他们吃得开心,她心里也有种难以言说的满足感。
程淮安低下头说:“我省着点儿吃。”
殷诩走遍大半个村子,才又借了两条多余的被子来。
放在太阳底下晒过以后,他把被子铺在了程淮安的床上,一条垫着、一条盖着,以确保无论她晚上怎么翻,都不会再喊冷。
小山村的日子平静如水,每天都几乎一模一样。
虽说寡淡了些,但程淮安总能发现新的细节和感动。
不过,到第四天的时候,她的零食吃完了。
……
来山区之前,为了节省空间以给村民们带更多物资,程淮安只恰好带了七天的食物。
那天和小朋友们瓜分后,即使省着吃,也不够支撑她度过最后三天。
其实昨晚就没怎么吃东西了。
程淮安半夜被饿醒,喝掉了最后一罐代餐奶昔。
翌日一早。
小姑娘略显窘迫地出现在了饭桌上,并对村长夫妇说:“我今天想和你们一起吃早餐,可以吗?”
村长夫人受宠若惊地点头。
她非常热情地为程淮安打了一大碗白粥,还特地给她蒸了一根红薯,把家里唯一的一只小勺子给她,让她可以优雅地挖着吃。
程淮安对她道谢,略显艰难地吃掉了小半碗粥和小半根红薯,就再也吃不下了。
这里的食物都珍贵,不能浪费,殷诩很自然地把小姑娘剩下来的早餐吃完。
程淮安从小到大吃的都是精细饭食,粥要加入美容养颜的滋补品或是有机食材,用砂锅仔仔细细地熬。
像这样又稀又烂还没有任何味道的白粥,她还是第一次喝。
而且这红薯不知是怎么回事,吃起来又噎又腻人。
殷诩看出异样,离开厨房后,把人拉到一边,问:“怎么了?”
程淮安十分心虚地说:“零食吃完了。”
零食吃完了,除了将就着吃一些当地的饭菜以外,没有其他办法。
这里不仅买不到她要吃的东西,甚至连一家商店都没有。
程淮安明白这一点,所以就没告诉他。
殷诩微微皱着眉,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吃完了?”
“嗯,”程淮安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给小朋友们分掉了。”
殷诩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吃完的?”
“昨天,”程淮安诚实地说,“昨天半夜,把最后一瓶奶昔当夜宵吃掉了。”
殷诩低沉“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程淮安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口。
“殷诩哥哥,你生气啦?”
“没有,”殷诩眼眸微敛,望向面前的少女,低声道,“怕你饿着。”
饭后,程淮安照常教小朋友们写字。
没有课本,她就按着自己的进度来,想到什么就教什么。
今天学的是古诗词,汉乐府的《江南》和李叔同的《送别》。
小朋友们的记性好,这两首诗歌又朗朗上口,仅跟程淮安读了几遍、抄了几遍,就会背了。
歪歪扭扭地练完字以后,大家拉着她一起玩儿跳房子。
程淮安饿得不行,并不想参与这种需要耗费体力的活动,但是耐不过小朋友们的盛情邀请,还是加入了。
这就导致,玩儿到一半的时候,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程淮安为此感到尴尬,但小朋友们却并不这么觉得。
他们有的从口袋里掏出糖来请她吃,有的安慰她“没多久就吃午饭了”。
还有人想把珍藏起来的、程淮安送的零食拿过来,被她阻止了。
“你们不要舍不得吃,”程淮安又嘱咐大家,“保质期很短的,过段时间就过期了。”
阿福稚气地问:“什么是保质期?”
程淮安想了想,解释道:“保质期就是食物最好吃的时候,过期就不好吃了,而且还有可能会生病。”
听她这么说,大家纷纷回家把零食搬过来,一起分着吃。
程淮安也得到了几块点心。
但这毕竟是她自己送出去的东西,不好意思吃太多。
熬到中午的时候,村口传来汽车引擎轰鸣的声音。
这个村子里没有任何一家人有车,所有的车都是公益团队开过来的。
小朋友们对这个声音感到陌生,好奇地眨巴着眼睛。
程淮安也转过身去看。
从车上走下来的人居然是殷诩。
程淮安愣了一下,小跑过去,问道:“你怎么下山了?”
“嗯,”殷诩道,“去了趟县里。”
程淮安看着他把后备箱打开,里面塞满了堆成小山的零食。
五颜六色的包装看得人眼睛都花了。
程淮安呆在原地,小声问:“是去给我买吃的了吗?”
“是,”殷诩扫了一眼身后星星眼的小朋友们,“也给他们带了些。”
因为怕她饿着,他开了来回四五个小时的颠簸山路,去县里给她买吃的。
这个男人向来沉默寡言,看上去尤其淡漠,可为她做的事却件件窝心。
程淮安低下头,觉得鼻子酸酸的,心里像是被羽毛尖尖挠了一下。
她垂眸,纤长浓密的睫毛掩住情绪,乖巧地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给小朋友们分发零食。
最后剩下的一袋是给她的。
程淮安伸手扒拉了一下,里头的东西都是按着她口味买的,和给小朋友们的不一样。
殷诩道:“这里没有你常吃的牌子,先将就一下。”
程淮安感动得稀里糊涂,哪里还会计较这些。
她重重地点头,眼眶湿润润的,钻进他怀里,小声说:“谢谢殷诩哥哥。”
殷诩将她脸侧的碎发挂到耳后。
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枝玫瑰花,递到她跟前,耐心地哄:“过两天就回去了,别不开心。”
程淮安摇摇头,抬手接过。
花很新鲜,花瓣上还沾着晶莹剔透的露水,可茎上的刺却又被剔除得很干净。
冬天哪来的野玫瑰。
应该是他特地去镇上买的。
程淮安凑近嗅了嗅,闻到一股清新馥郁的香气,情不自禁地翘起唇角。
明明两人身后就是破落的土坯房,脚下是被大雨摧残过后的丛生杂草,可她却觉得,当下这一切,比什么都来得更浪漫。